那位青年的神情淡然,那悍然拔劍的姿態就像是即將安然赴死。
“你還在堅持個屁啊,快點走啊。你師傅已經瘋了。”在他身後的林雷震連頭都不敢露一下,只能躲在封仁羽的身後悄悄地扯一下他的袖子。
在林雷震眼中,這種行為與白白送死毫無區別。或許盧昃還是元嬰期且失去一條手臂的時候,封仁羽戰力全開還能和盧昃過上幾招。
但如今盧昃已經步入化神境,別說是過上幾招,光是抵抗那震懾天地的威壓就夠嗆。
八名元嬰長老聯合在盧昃面前都不堪一擊,要一個金丹期的有何用?
但林雷震知道,他根本勸不住。
“傻子吧……”林雷震擰著眉頭暗罵一聲,便極速運起雷法,徑直脫離萬麟山。“你自己想送死可別拉著我。”
盧昃微微眯起眼睛,注視著林雷震奔命般的離去,並未出手阻止,轉而扭過頭看向佇立在山巔的固執青年:“其他的首席可都做出了明智的選擇,那你呢?”
那三尺青鋒上閃耀的光輝以及那源自體內的麒麟尖嘯給予了他答案,那道洶湧劍浪被盧昃輕描淡寫地單手捏碎,甚至連他身上繚繞的黑氣都不曾撼動一下。
一劍未停,封仁羽緊接著劈出第二劍。而他的每一劍近乎都是全力,但在巨大的修為差距面前就像是螳臂當車一般可笑。
日夜苦練的一切功力與技巧在此刻發揮得淋漓盡致,每一劍那無比刁鑽的角度在同等修為的對決之中都足以要了對手的命。
第二劍斬落。
盧昃身上的黑氣輕輕一顫,但依舊毫不費力地捏碎劍光。
第三劍斬落。
第四劍斬落。
第五劍斬落……
那以燃燒自己生命為代價的血麟之法將他的仙力強行拔高,每斬出一劍,他臉上就蒼白一分,紅潤的臉龐肉眼可見地失去血色,在那對白色瞳仁之下卻隱約有兩道血淚湧出。
第六劍斬落。
盧昃面無表情地抬手一拳悍向劍浪,那道泛血光的劍氣像是膨脹到極限的氣球一般在拳風中驟然炸開,在他的拳頭上留下了一道清晰可見的白印。
但那在山巔之上的青年此刻卻丈劍而立,單薄身軀在山風中搖搖欲墜,蒼白如紙的面龐上是掩不住的虛弱,那兩道猩紅血淚在下巴處匯聚成一股,緩緩地滴落在那緊握劍柄的手背上。
“你在堅持什麽,仁兒。”盧昃略顯錯愕地望了一眼拳頭,那繚繞黑氣將手上出現的那道白印迅速抹平,“你奈何不了我,只是在徒耗性命。我最終還是會帶著噬魂宗殺遍宗內所有人。你自以為這做就可以自我感動了?甚至就連那頭腦簡單的林雷震都直呼你為傻子。”
現在的盧昃並不缺時間,這無垢宗今日必將覆滅。所以他只是眯著眼睛露出那一成不變的笑容,注視著那略顯狼狽的青年。
封仁羽拂袖抹去眼角處的血淚,久違地揚了一下嘴角。
只要他能拖延一秒,那些無垢宗弟子們存活的概率就會高上一點。
“弟子曾與師傅說過……”他發紫的嘴唇微微翕動,那虛弱無比的聲音在風中消散。
在其他人眼裡,他是眼無窗外物的修煉狂魔,是無垢宗裡最有前途的師兄,是成天只會瘋言瘋語的怪人。但只有一個身份是無垢宗所有人都認可的:首席弟子。
有人將他認為無垢宗絕世的天才,千方百計地想要討教修煉上尋找捷徑的辦法。有人將他視作最有潛力修士,
是無垢宗統一萬界的希望。 但這光鮮亮麗的背後卻盡是肮髒汙穢。
長老殿利用他作為便捷的殺人工具,偷偷潛入凡界被迫行齷齪之事。
他的師傅盧昃利用他肆意謀取暴利,壟斷修行資源。
他在外界眼裡是天賦稟異的天才,但殊不知他唯一的天賦便只有遠超與他人的毅力與那不值一提的偏執。別人在雲遊瀟灑時,他在修煉,別人在為爭奪道侶反目成仇時,他在修煉,別人在被窩中熟睡時,他還在修煉。
無人關心他背後付出遠超別人百倍的努力,無人詢問他在殺戮行凶後的感受,他的一切外界形象卻只在閑雜人等眼中化為寥寥兩字:天才。
他那拋棄一切外物地修煉,不斷攀登那座高山……
隻為掙脫桎梏,鎮守山河。
“弟子,以行天下之善願為己願。”
“行願。如今的你,能行誰的願?”盧昃愣了半秒,咧開嘴露出的笑容已肆無忌憚,甚至他身上的黑氣都因此扭曲成一個笑臉狀,無聲嘲弄著青年。“我只需輕輕一揚手就可奪了你的性命。但我不會殺你,而是要帶著你去親眼去見證我把無垢宗所有的弟子屠戮乾淨。”
“你這所謂行願,難不成還能讓我這化神境的修為倒退回去嗎?”
盧昃輕輕揚手,那黑氣繚繞的拂塵瞬息間伸長,如道道鎖鏈緊勒住青年的脖頸。
但下一瞬,他臉色突變,那得意的笑容像是掉進冰窟一般直接凝固在臉上。緊接著,他的神色開始變幻不定,像是魔怔一般時笑時哭,那完全失控的面部表情以及逐漸散去的黑氣讓他的額頭冒出陣陣冷汗。
在此刻,那體內原本排山倒海的仙力如今卻驟然乾涸,浩瀚江河頃刻間化為了千溝萬壑的乾枯地面。而環繞於周身的盧昃怨靈也在此時消散湮滅。
那些亡魂在戰栗著嘶叫著,那震顫天地的尖嘯湧入封仁羽耳中。
那瘋狂顫動著的黑氣像是泡泡一般紛紛炸裂。每一縷崩散的亡魂都讓盧昃嘔出一口鮮血,那已被狂意佔據的漆黑眼眸中已被困惑於不甘取代,他緊捏著拂塵在歇斯底裡,似是要做出最後的抵抗。
盧昃無論如何也不明白,此時為何他的境界會驟降,而那境界驟降所付出的代價他或許將難以承受。為此,他必須扛過這一大關頭。
突兀地,在他的耳畔有一道陰冷山風吹過,他下意識地想要回過頭。但在他偏頭的瞬間,一道尖利的長劍自後背貫穿心而過,徑直從他的前胸穿出。
還在淌血的劍鋒上傳來無比熟悉的氣息,以及身後隱約能聞見少女獨有的馨香,讓盧昃詫異地瞪大眼瞳,握住劍鋒想要掙扎。
劍鋒劃破了盧昃的手掌,但不曾想,這一劍卻只是個開始。
那少女瘋了一般,抽出劍迅速再度刺入他的後背,僅僅在一秒中就在他的背上扎出十個大窟窿,盧昃那千瘡百孔的身體似乎再也經受不住這樣的折磨,那對死不瞑目的雙眼中的黑氣逐漸散去。
那嬌小少女從收納袋中摸出手帕將劍鋒上的血擦拭乾淨,緊接著把劍一收,就直接反手丟進了收納袋中。
她後退一步,揚手抽出一把油紙傘,緊接著,在他面前的這具屍體隨著那些亡魂一同爆成一團血霧。
啪嗒。
油紙傘緩緩撐開,鮮血如墨染點綴在傘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