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劍言山的一個小木屋中,洛魄的嘴角逐漸抽搐。
這位大師兄是什麽人上人,就連住房也和其他師弟師妹們不一樣,之前那些紅柱金雕的華美古建築不去住,非要在劍言山的山頂建一個小木屋。
吱呀
散發著些許霉味的木窗被推開,迅猛又刺骨的山風撲面而來,順著脖頸灌入寬大的白袍中。
啪
木窗重新給他一巴掌拍了回去,蕩起的灰塵把他嗆個正著。
在一頓乾咳後,洛魄開始搜尋大腦內繁雜的記憶片段,既然在一周後是演武大會,現在自己“初來乍到”,必然是要將練過的功都溫習一番。
首先,挺直腰板,握緊劍柄。
他深吸一口氣,回憶著那幾乎是刻進了DNA裡的動作。
然後,拔劍,雙手持劍,向下揮劍。
四周的空氣攢動了一下,劍身輕輕顫抖,旋即恢復平靜。
好,一氣呵成,那麽就是下一個招式。
首先,集中精神,引導體內的力量……
一股熱流頓時從心臟處溢向全身,他的口中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濁氣,讓所謂的仙力集中在掌心。
緊接著,推掌。一股平平無奇的氣流被蕩了出去,然後像是石子落在池塘一般,緩緩擴散蔓延,直到最後徹底消逝在空氣中。
好,下一個招……招個毛。為什麽記憶裡只有這兩招?
有那麽一瞬間洛魄認為自己的記憶片段一定有缺失,但問題是這記憶片段裡上上到八百年前的仙魔兩修的大戰,下到十歲的時候做夢尿褲子統統涵蓋,連許多練功的細節都記得一清二楚。
雖然說在期間確實是有幾百年的記憶碎片無法搜尋到,問題在於他至少有九百年是處於練氣期,期間沒有記憶的幾百年估計也沒有一點長進。
但……為什麽就這兩招?一千三百多年就學了這兩招?
而剛才腦內一閃而逝的記憶片段就像是一道雷光,雖不明亮,卻無比清晰地照亮了大腦內浮現的倆字:離譜。
這一招所謂的“拜年劍法”和“雙手空氣咚”竟然都開始初學時期的基式。
如果貼切一點形容的話,這兩招就像是進幼兒園時學的一加一等於二,而一千三百歲就好比大學畢業的年紀。
一個將近大學畢業的年齡只會一加一等於二?如果換作是一個從來沒有入學過的文盲,這勉強能夠理解,但問題是,他剛出生不久就“入學”了。
這一千三百年就隻學會了兩招基礎式。練功練了個寂寞。
而順著記憶片段尋覓,他發現事情變得越加離譜。
歷年的演武大會他之所以不參加是因為不讓參加,因為只有達到築基期才有參賽的資格,所以歷年來他壓根就不被允許參加。而這一次的演武大會是按照資歷來參賽,在此地修煉一百年以上的必須參加。
原來壓根不是害怕他影響賽場平衡才不讓他參加,是仁慈的主辦方怕他被揍到殘廢才不讓參加……
修行一千三百年還是練氣期,而且只會兩招一周就能練懂的基礎式。
重開吧,趕緊的,累了。一周後的演武大會只要在賽場上躺平就夠了。
“我尋思著自己也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啊。”
現在自己應該好好回想自己是否是因為某種契機而穿越到了這樣一個苦主身上。
他下意識地用中指推了推鼻梁,旋即才發現這具身體壓根沒有近視,畢竟在那個時代也沒有各種電子設備。
自己在昏倒之前還在學校的教室門口,還有六天就要高考。是因為家族遺傳的低血糖且過度緊張導致昏迷。
在回想間,洛魄開始順帶著細細翻看起這具身體原本的記憶片段。
這些記憶片段雜亂且破碎,記憶的都是各種零碎的小事。不斷地在山上修煉,實力卻非常穩定地原地踏步,不斷地遭受歧視,身居高位卻沒有匹配這位置的實力。無垢宗第一大師兄也只是個笑話,面對無數人的挑釁只能忍氣吞聲。
他是無垢宗最大的恥辱,盡管自己沒有招惹任何人,卻有無數的人想要取他性命。
“哦?竟然還靠著師弟師妹的庇護苟活了那麽多次?”
因為這種大宗派大師兄的名頭實在太大了,不僅僅是遭人嫉妒,而且很容易成為別人挑起爭端的工具,這種名頭大又沒能力的家夥,一是殺起來容易,二是引起爭端也容易。
洛魄翻看著這些記憶,眉頭漸漸地擰成了一團。而且他發現記憶中似乎有某些片段被惡意抹除,比如說在兩段記憶之間似乎隔了有幾十年,但那幾十年的記憶卻沒有存在一星半點。
腦中閃爍著的慘痛與恥辱的回憶讓洛魄有那麽一瞬間陷入呆滯。
洛魄呼吸著帶有些許霉味的空氣,望著這身還算乾淨的白袍陷入沉思。
他將還留著一條縫的窗戶合密,點上了鏽跡斑斑的油燈,那帶著霉味的空氣頓時又參進了植物油脂的氣味,在搖曳的火焰中他緩緩地抬起頭目視著被打磨得光亮的銅鏡,鏡中那蒼白得如吸血鬼一般的膚色配上那略顯消瘦的身材,讓他看起來如床上垂死的病患。
頗為清秀的面孔,有一種莫名的親和力,屬於那種看了絕不會令人生厭的那種類型。與其說是小大師兄,這張面容更像是剛入宗派的萌新小師弟。
“等等,這是……”他忽然愣了愣,將視線微微偏轉,最終定格在了那張面孔下方的脖頸處。
在衣領與皮膚交接的那一處的隱秘角落插了一根細小的針。
針?
他抬起手在脖頸上輕輕摸索,最終一下把那根銀針拔出。
這根針的表面似乎被塗上了一層顏料,顏色與他身上的白衫很相近,所以到現在才發現。
他微微眯起眼睛,下意識地用中指推了推鼻梁,“原來這個家夥昏迷是因為這個……”
這位無垢宗的大師兄根本不是因為恐懼或是練功過度導致昏迷,而是有人想要暗算他。也有可能不是簡簡單單的昏迷,極有可能有人要趁著這個機會乾掉他,只不過洛魄在這個時候魂穿到了這副身上,所以營造出了一種昏迷的假象。
如果說對方因為暗殺沒有成功的話,那麽必然……
吱呀
窗戶似乎被猛烈的山風撞開,攜帶著冷氣的強風扼殺了油燈上本就搖曳的火焰,一股冷氣在瞬息間就順著脖頸灌入衣中。
洛魄打了個哆嗦,起身一巴掌把窗戶拍合上,而他望著窗戶邊框的木插銷,嘴角輕輕抽搐了一下。
他記得之前關窗的時候是有合上木插銷的,但現在木插銷被拔出了。這很顯然不是窗外的風所為。
而這麽明顯的漏洞是誰都能夠發現的,這看似是對方行刺的失誤,實際上就是表明著不把他洛魄放在眼裡,好像就是在說:我給你點提示,我來殺你了,你能怎麽辦?
畢竟自己只是一個修行一千三百年還只是練氣期的老廢材,任何一個正常資質的修行一百年的弟子都能把他摁在地上亂殺。
於是乎,他挺起腰板,眼神淡漠地凝視著窗外攢動的黑暗,“我若是喊十聲大哥饒命我錯了,你會不會放過我?”
回應他的只有強勁的冷風。
而洛魄也壓根沒有指望對方回應,合格的刺客不會在刺殺目標的時候主動暴露位置。
況且他也根本不認為這副身體練了一千三百年的兩招基礎式能夠和對方抗衡,人家程咬金三板斧好歹都比自己多一斧。
臨陣打嘴炮,給自己壯膽罷了。
“十聲不夠,要不我喊二十……”
轟!
房頂轟然垮塌,破碎的木塊像大雨一樣傾盆而下,蕩起的土浪幾乎覆蓋了他所有的視野,在這一片灰蒙中只能見到一道向他刺來的寒光。
他連粗口都來不及爆,就像一個被一腳踹飛的足球一樣急速滾到床底,這才沒被坍塌的屋頂壓個正著。
顯然身體的反應比恐懼來臨得更快,此時他大腦的運轉完全跟不上身體的反應。
那一道劍芒瞬息間貫徹了整個地面,但他在床底還沒見到對方的腳落地,那把劍就被迅速拔出。
而洛魄哪敢等待對方繼續攻擊,用這具僅有練氣期的身體猛地頂起床鋪,雙手扶著底面就直接往前方砸了過去,同時他也一個箭步從窗戶撞了出去。
劍言山頂上只有細碎的月光灑落,而順著坡面能夠依稀望見其他山峰亮起的燭火,聽見師弟師妹們的歡聲笑語。
當然,在身後追殺他的也有可能就是某位師弟或師妹。
而在此時,他身後已經破碎不堪的木屋則是突然燃起熊熊烈火,在短短幾秒內就迅速被火光吞噬。
而在洛魄回頭的那瞬間,突如其來的虎嘯險些刺穿他的耳膜,那團火焰迅速化為一隻猛虎在他的眼底裡咆哮,被高溫所扭曲的空氣隨著熱浪撲面而來。
緊接著,那頭烈焰猛虎在他的視線裡迅速放大。
得了,都這時候了,死馬當活馬醫吧。
由於自己這兩招太過基礎,根本就沒有名稱,所以他甚至不能夠喊出招式給自己加把勁,就只能憑著肌肉記憶,抬起雙手引導仙力就直接推了出去。
無色的氣流蕩了出去,那頭烈焰猛虎在接觸到氣流的瞬間劇烈震顫了一下,旋即一聲哀嚎便直接湮滅在空氣中。而那股席卷而來的熱浪也直接順著這道氣流被反推了回去,直接將整間燃著火焰的木屋掀飛出去。
洛魄的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這一千三百年練基礎式,說弱,確實弱……但又沒有完全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