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對眉眼之下是連面紗都掩不住的笑意。
洛魄收回目光,轉而俯首注視著那長盒中那把外形精美的長劍。
他只是盯著這把劍,卻遲遲沒有接受。
“小魄啊,還愣著做什麽。還不快接下這把劍,感謝噬魂宗各位的饋贈。”盧昃有些急了,聲音略微嘶啞。
同時盧昃也在他心底裡用仙識傳聲,“趕緊接下吧,這可是能讓元嬰期的大能眼紅的劍,能和噬魂宗的魂女聯姻也算是你的榮幸了。”
洛魄沒有回應,而是面無表情地掃了盧昃一眼,按著扶手緩緩起身。
眾長老緩緩松了一口氣,望著他起身拍了拍噬魂宗的男修士肩頭,緊接著他的手指輕輕地在這把劍上遊走著。
“是一把好劍。我很喜歡。”
洛魄將手抽了回來,卻並沒有接下這把劍。
盧昃輕輕皺了下眉,乾咳了兩聲,“喜歡就收下吧,這是噬魂宗的好意。”
元老殿近乎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唯獨有一人例外。對面那位少女輕輕合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著,像是進入了睡夢中。
而洛魄此時也並沒有將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而嘴角微不可見地勾起一點弧度,輕撫著茶幾上的那還散發著清香的茶壺,“想必這座萬麟山上種的茶一定很名貴吧,這一壺茶的大致價格是多少?”
盧昃不明所以,但在大庭廣眾之下又不好無視這個問題,只能笑著回答:“這一壺大概是一千仙石吧,如果算上人工沏茶費用的話,沒猜錯應該是一千一百仙石。”
一千一百仙石,這要是放外面都能夠買一套能用到築基晚期的全套裝備。但在這裡僅僅是一壺招待客人的茶。
“好,那就感謝今天噬魂宗各位的參觀。今天這壺茶的費用全部從我的帳上扣,活了一千多年,我這點積蓄還是有的。”他掃視了眾人一眼,輕描淡寫地將面前的盒子蓋上,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溫和笑容。
“貴宗的厚禮實在太過貴重,在下實在是無福消受。至於聯姻一事,請諸位另尋高就吧。”
空氣凝固了,雙方的長老們的笑容都僵住了,詫異地瞪著少年。
“小魄,冷靜一下。”
“洛魄小友,何至於此?不過是一場聯姻……”
“大家都那麽其樂融融,你可別壞了這大好的氛圍,在這裡說什麽胡話?”
“這可是為了我們兩宗的和諧往來啊,不要因為一己私利……”
“洛魄,不要那麽衝動,快坐下。這事你恐怕還得從長計議……你還有選擇的權利。”盧昃的眼神驟然轉冷,他的眉頭早已擰成了川字,乾硬的語氣遠不像話語中的字眼那樣平和,但他卻依然坐在原地,不見其他動作。
選擇的權利?
這種東西,他沒有,那位噬魂宗的魂女也從來沒有。
個人的意志永遠被團體的利益所綁架,所謂的情感在這裡永遠都只會是一場明碼標價的交易,就像是被商品一樣買賣。而這場交易只需要兩個人犧牲。
不過,這場交易他不同意。
“你可知你在做什麽?”盧昃的聲音再度在他的心底裡響起。
洛魄沒有接過話茬,而是偏過頭道了一句,“對了,七日後,宗內的演武大會我照常參加。”
他輕輕揚袖,將長劍別於腰間,推開了長老殿的正門,直接走進了陽光裡。
在他踏出門框時,忽然感覺到一股不同的視線,
下意識的回過頭。 那位噬魂宗的魂女緩緩睜開眼,如在夢中蘇醒。那對如寶石深含憂傷的祖母綠色眼眸正平靜地望著洛魄,這古井不波的眼神中閃過一抹釋然。不知何時,她已掀下面紗,那精致的面孔望不見任何表情,只是對著他微微頷首。
在少年即將回頭之際,她輕挑柳眉,朱唇微啟,無聲地道了一句:“有緣再會。”
在他後腳踏出正門的那一刻,盧昃的怒呵在他身後響起,“你敢這麽走出長老殿?”
而這一句怒呵則讓殿門下聚集的弟子門紛紛拔出武器,向著洛魄聚攏。他們被長老殿叫來除了是為了歡送即將入贅的廢物大師兄,還是為了應對這種情況。
長老殿那幫老長輩們對一個練氣期的廢人可沒有出手的皮面,但他們可不一樣。幾百個人聚成的烏合之眾無論做出什麽都很難受到譴責。這是弟子自己要動的手,關長老什麽事?
“大師兄,抱歉了。”一名男弟子一腳踹起了長槍,槍尖在地面托出長長的一條火花,鋼鐵與石頭碰撞的刺耳鳴響鑽入了洛魄的耳朵,如離弦之箭揚起槍尖對準他的肩膀刺去。
這名男弟子只是為了阻擋洛魄,並沒有取其性命的打算,如果真的打成殘廢,那必然會惹長老們不喜。而這名男弟子築基後期的實力,自認為想要應付一個修了一千三百年還是練氣的廢物還是綽綽有余。
然而,男弟子的瞳孔卻劇烈收縮,站在他對面的洛魄根本不閃不避。就像是無視他一般依舊不急不緩地前行。
一個練氣期想要以肉身直接擋下築基晚期的蓄力一擊,無異於自殺。但此時他想要收槍,也已經來不及了。
然而,在槍劍即將戳穿洛魄肩膀的那一瞬,他身上的仙光卻突然暴漲。
基礎式:防禦型。洛魄在心中默念。
一股樸實無華的透明氣流從他的周身擴散出去,裹挾著槍尖的氣流直接把整把長槍給折彎,在攢動的仙力之中只能看到他模糊的面容。
無法刺入分毫的長槍已經瀕臨斷槍的邊緣,男弟子迫不得已只能松開雙手。
在他松手的那一刻,膨脹的仙力瞬息間將整把長槍彈了出去,在空中飛旋了幾十米後,整把長槍直接貫入了地面,只差一寸就要刺穿另一名弟子的腳背。
洛魄僅是停頓一秒,便繼續前行。他負著雙手,衣袍鼓動,他的手從未有一刻摸向腰間的那把劍。
然而,他的腳步忽然停下。
身後有風聲襲來,閃爍著青色雷電的狼牙棒伴隨著偷襲者的嘶吼迎面而來,刺目的雷光將少年的身形映成剪影。
那名偷襲者的嘴角揚起,露出了陰謀得逞的笑容。
緊接著,少年微微偏過頭,用余光掃向後方。
那對清澈的眼瞳裡倒映著偷襲者舉起狼牙棒的身影,以及他變得驚恐的神情。
轟!
就如同是一塊石頭砸在鋼板上一般,沉悶的轟響讓偷襲者的耳膜震出了鮮血,直震靈魂的酸麻感從手臂傳遍整具身體。在那一瞬,他甚至感覺到這具身體的骨骼被盡數震碎。
他那還未截止的嘶吼成迅速轉為歇斯底裡的哀嚎,狼牙棒上的電光直接消散,一根根尖刺在撞到那由仙力組成的防護罩時立即破碎,分崩離析的尖刺碎片被彈起,在偷襲者的臉頰上撕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大口。
在他還未落地時,意識就當場陷入黑暗。
啪嗒。
一秒後,有軀體落地的聲音響起。
乒乒乒……
尖刺如粉碎的玻璃一樣散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敞開的長老殿大門吹出的風揚動著每一位弟子的衣袍,在後庭的白鶴依舊在天穹上盤旋。
能來到長老殿門口的這成百名弟子,無一不是築基以上的實力,但此刻竟無一人敢上前。
只因為,剛才偷襲者那次出手,可是築基中期的全力一擊。
而至今為止,遭遇兩次攻擊的“練氣期”無垢宗大師兄,還僅僅只是防禦,從來沒有一次還手。
從出了長老殿那一刻起,少年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話。那一成不變的漠然表情,那輕描淡寫的姿態,以及那不急不緩的步伐,就像神明一般在眾人的心底烙下了厚重的印。
洛魄面無表情地踏著狼牙碎片繼續前行, 踏出的每一步都如同重錘一般狠狠地砸在弟子們的心頭。
他依舊像是個啞巴一樣沉默。
但聚攏的弟子們紛紛避開了他行走的方向,收回了自己的武器。
他的步伐依舊穩健,只不過這一次並沒有任何人阻攔,而是眾弟子們沉默地目送著他的離去。他們的目光的不屑與鄙夷被欽佩與敬畏盡數取代。
少年拾級而下,經過殿下的假山,順手摸了一塊免費供應的切糕,塞得滿滿的一嘴。一舉一動只有自然與平和,沒有絲毫的做作。
“味道還不錯。”他忍不住誇讚了一句。
在萬籟俱寂的山中,他的聲音能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裡。
而在洛魄即將消失在他們的視野時,不知是誰忽然拱手欠身,俯首大喝:“恭送無垢宗大師兄!”
在他身後,百名無垢宗優秀弟子姿態一致地拱手欠身,聲音如雷地貫徹蒼穹。
“恭送無垢宗大師兄!”
但他們眼中的那個今日如神一般的身影卻只是隔空擺擺手,從側面還能看到他塞滿了切糕的鼓囊囊的腮幫子。
然後消失在了他們的視野裡。
……
坐在長老殿的一名噬魂宗老嫗平靜地詢問了一句:“我記得無垢宗的諸位曾宣揚過他只是個無用的練氣期。”
“……他這個練氣期可能稍微有一點特殊。”盧昃捂著嘴嗆了老半天,最終隻憋出了這一句話。
“那咱們這場聯姻……”
“日後再談吧……我今天肚子忽然不大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