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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之奇史》第7章 孔初玉
  她今年第二次從玉南城出發前往雲山,替父親孔元峰探望一個自己不太想見的人。

  “穿過這片密林,我們就到雲山了,”她前方棕馬上的女子體態挺拔,女俠味十足,漆黑的長發高高綰起,向上挑的眉毛和鳳眼顯現了她的俠女英氣,身著薑黃色輕衣裹身,外披橘色紗衣,腰間束著寬寬的板帶,腳踩馬靴顯得騎態雍容柔美,女子欠身對著身後白馬上的孔初玉說道,“小姐,我敢保證絕對安全,而且比官道快得多。”

  孔初玉雖然和前者體態相似,同樣纖細敏捷,但氣場截然不同,她輕輕撥開過肩帷帽的煙紫色薄絹,讓陽光久違地直撒在她明眸皓齒的臉上,寬大的鼻頭竟不失她笑起來的美感,她臉上唯一的缺陷就是右臉的眉骨至顴骨處有著一大塊明顯的黑青色胎記,這也是她常年戴著薄絹帷帽的原因。

  “我知道,上次你帶我走這密林的時候就講過了,”白馬上的她一隻手牽著韁繩,另一隻手簡單整理了一下身上低調卻不失高雅的暗銀色華服。密林雖安全,但騎行窄道,衣服難免會被左右枝丫劃到,“婉莞,我和你說過多少次不用喊我小姐,叫我初玉就好。”

  二人穿越光照綠蔭的密林,道上的泥土早已因連續多日的晴天而被曬乾,極易通行,顯然婉莞騎行的棕馬更快得通過,即使她的馬上還攜兩袋輕便行囊。

  “好綠呀!”初玉穿過林子,眼前除了正在等待她的婉莞,剩下的只有蒼綠草原和不到蔥翠雲山,風起雲湧,長長的草葉擺動一如波浪,抬頭望去,壯闊的雲山頂端似乎真的聳入雲霄。

  “現在正是綠的時候,”婉莞同意,“比我們上個月來的時候綠多了,那時候陰雨綿綿了無生機,不過正春的時候才是最美的,遍地花開的景象,漫山遍野都是嫣紅的上關花,活活一片怒放的花海,等秋冬一到,整個世界又變成青銅色了。”

  初玉聽後,不禁入了神,“雲山花海確有耳聞,印象中只有很小的時候跟父親來看過,之後便再也沒親眼見識過了,有時候真想和你一樣,做一名大理守衛軍,可以遊遍大理美景,而不是成天窩在玉南城做什麽公主。”

  “這次小姐也算是托了這位朱姨太的福…”婉莞忽然話止,似乎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話,便策馬引路,扯開話題,“自打我做了小姐的貼身侍從,正好我也不想再遊山玩水了,還是陪在小姐身旁最好。”

  孔初玉自然沒有怪罪段婉莞的意思,因為這次的確是為了替父親來探望有了身孕的姨太太朱沐熙,才有眼福欣賞一下雲山壯景,“別叫我小姐了,婉莞,待我爹凱旋後我向他提議,多讓你陪我出去走動走動,總是待在玉南城也是怪悶的。”

  “走出玉南城,還是保留主仆稱謂合適一些,以免被別人聽到說我段家守衛軍攀著交情沒大沒小好,”段婉莞聳聳纖細的肩膀欣然笑道,“若是小姐樂意,我願陪小姐遊玩中夏各地,雖近年中夏皇帝對我們並不友善,但是中夏的女子總會比我們自信。”

  然而聽到這裡,孔初玉在帷帽內垂下頭,因為她無奈於大理境內對於傳統妾室的保留,她知道父親與自己的想法一樣,但這也是大理數百年來的民俗。即便有朝一日父親孔元峰如期坐上大理王爺,她也不敢斷定父親是否有擔當和勇氣廢除這一制度。

  她們繞過雲山,又高又軟的草把孔初玉包圍。她減緩速度,驅策白馬跑入平原,以她視線所及,已經能看到雲山寨城的寨門和依稀的守兵,

即使距離尚遠,她仍可聽見寨子裡雲山原住民們的喧鬧。  但她知道還不止於此,她們還要馳過寨裡寬闊的山下營寨,穿過蜿蜒的山澗溪道,越過高低起伏的雲坡丘陵才到達目的地,在一叢如茵綠野的世外林境中,有一面小湖與六七間小竹屋,那裡是朱沐熙親點的安胎居所。

  起初她還不知道為什麽她要選在大理邊境處安胎,後來父親告訴她,這樣也好,一來可以無人打擾,二來也可以規避在他玉南城的妻子杜瀾萍,也就是她的母親。

  “停下來。”侍衛喊道。

  不覺間她倆已經來到山寨門口,兩個侍衛並不是上個月的那兩個,他們正上下打量著孔初玉和段婉莞,似乎很久沒見過外地少女。

  “這位是大理孔氏的公主,孔王爺的孫女。”段婉莞話畢,側身解開行囊,翻找通行關照。

  “孔王爺的孫女啊,這…”一個連鐵甲都包不住大肚腩的侍衛一聽到身份,便抬頭望著她,想在她臉上找出答案,奈何被她眼前的帷帽遮蔽。

  她明白他此般刁難的目的,“婉莞,不必取關照了”她對婉莞說完,便對侍衛撩開了帷帽上的薄絹,冰冷麻木的表情下露出了她臉上不好看的胎記。

  兩名侍衛見到她的真容,似乎印證了心目中她傳聞的醜態,吃驚的表情就是他們最好的驗證,另一個頭盔下滿是胡渣的侍衛壞笑幾聲後挪開幾步,騰出入口的空間,“參見公主,那就請吧。”

  “你倆什麽態度!當心我…”段婉莞也看出了這兩名侍衛的不敬,剛要伸手取出腰間的藤鞭卻被孔初玉攔了下來。

  “罷了,婉莞,不必生事。”她早已麻木別人取笑她的容貌,輕輕對段婉莞說道。隨後徑直策馬入寨,看也不看這兩個侍衛一眼。

  她身後的段婉莞跟隨她的同時,還是不忘警告了這兩名侍衛。

  孔初玉一路疾行,無暇分神與周旁營寨原住民的風情吆喝和叫賣,她生怕別人發現她帷帽下早已紅潤的雙眼。

  “小姐!你小心點,慢點騎,等等我…”段婉莞臨近溪道才趕上她。

  對我不敬的是雲山門衛,她告訴自己,不能把情緒印象到段婉莞身上。

  “我沒事,”她偷偷拭去淚水,“這裡真幽美。”

  山澗裡流著清澈的溪水,綠光透過高垂的枝葉,灑在這山澗卵石上泛起粼粼波光。

  “總算是趕上你了,小姐你騎的太快了,”段婉莞壓低韁繩,長籲一口,“不然姑奶奶一定教訓那兩個看門侍衛。”

  “謝謝你,婉莞,我今天心情好,並不想和他們計較。”

  段婉莞驚疑,“我記得上個月來探望朱姨太,小姐你可沒有這般好興致…怎麽?你不記恨她了?”

  孔初玉搖了搖頭,薄絹隨著她的擺動而流動。

  “我仔細想了想,爹和她生子,她也是身不由己,況且這是祖父的意思。”

  段婉莞低下頭若有所思,喃喃道,“小姐如此心懷寬宏大量,若是小姐成為大理第一個女王,那該多好。”

  她詫異剛才聽到的話,“什麽?”

  “沒什麽,小姐,前方雲坡陡峭,千萬騎穩了。”段婉莞話鋒一轉,扯開了這難以實現的願景,馳馬引路前去。

  孔初玉在雲坡上踉蹌顛簸,堅硬的馬鞍迎擊著她的屁股,骨盆開始隱隱作疼,她無心顧及,這一下下的顛撞,就像段婉莞剛才的話,直擊她的心,大理一直以來男尊女卑的傳統就是她一直想解,卻無能為力的心結。

  爹辜負了娘,她心想。

  不,爹和朱沐熙生子,也是遵循了祖父的命令,為大理孔氏延續繼承香火。

  可是娘雖然沒有說破,但是娘近兩個月來的強顏歡笑,身為做女兒的她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但是爹心中愛的始終的娘,所以爹之後再也沒和朱沐熙見過面,這女人也算識趣,即便她有了身孕,也是選在這遠離玉南城的偏僻地方,悄悄安胎生子。

  孔初玉皺起了糾結的眉頭。

  “小姐,我們到了。”

  她這才緩過神來,眼前已是綠野一片,雪松和青樹的深處便是她們到訪的隱藏的“村落”,她倆下馬牽著韁繩,走過一座布滿青苔的繩索走道,底下是淺淌的溪水。

  還未接近木屋,她就聽見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尖地刺耳。

  “三姐,你現在是堂堂大理孔夫人,為何要到這偏鄉僻壤的地方受苦?”仿佛有爭執的聲音從木屋內傳出。

  孔初玉和段婉莞過了橋,來到木屋外,欲將馬匹栓在旁邊的樹上,似乎有人發現了她們的到來。

  從小湖的對面跑來一個侍衛,“初玉公主,您又從近道來啦,小的還在正道上候著您呢,”從段婉莞手中接過馬匹的韁繩,“馬就交給我吧。”

  “屋裡的是誰?”段婉莞問了她想問的話。

  “是沐熙小姐的妹妹,沐瑤。”侍衛回話道。

  孔初玉有些替父親著急,此時她們已走到了木屋門口,裡面的兩個女人也發現了她們的到來。

  前來開門的是朱沐熙,她長的的確有幾分姿色,完全看不出隻比自己大了四歲,見她神態純真,兩頰紅暈,卻容色清麗,一雙明眸嬌羞地不敢與他人直視太久,四處閃躲,難怪爹會對她有片刻傾心。

  “初玉…初玉公主,你來啦,快進屋坐。”朱沐熙對她點點頭,側身讓她們走進屋內。

  “叫我初玉就好。”

  她和段婉莞進屋後,陷入短暫的沉寂,沒人先開口說話,她始終對這個朱姨太有幾分抗拒,亦是說屋內還有個她不認識的陌生女人。

  孔初玉坐在椅子上緩緩抬起頭,隔著帷帽薄絹,看著侍衛口中所說的,朱沐熙的妹妹——朱沐瑤。

  這個朱沐瑤竟比她姐姐還要瘦,瘦的像竹竿,腰板倒是挺得筆直,消瘦的臉頰上掛著向下的嘴角,平平無奇的丹鳳眼絲毫比不上她姐姐那漂亮容貌,臉上一副氣洶洶的樣子,擺明了是衝著孔初玉的,雖然她也不清楚具體原因,但她心裡大概還是有個底,因為方才在屋外就聽見了那尖銳的聲音,想必這聲音出處就是來自於朱沐瑤的。

  朱沐熙來到她妹妹身旁,首先打破了這番沉寂。

  “她是大理孔老爺的長孫女,初玉公主。”朱沐熙話畢用肩膀推搡著她妹妹,示意她快行禮。

  “參見初玉公主。”朱沐瑤很不情願地蹲了蹲身子,聲音極輕地向她打了聲招呼,甚至連蹲禮的動作都沒做到位。

  “罷了,都是自家人了,不必多禮。”孔初玉道。

  朱沐熙坐在了孔初玉的對面,拿起桌上的瓷杯擺在她和段婉莞的面前,“初玉公主和段女俠這一路辛勞了,我這剛懷上三個月,絲毫不影響我正常生活的,以後不必再每月來看望我了,何況現在我妹妹到這裡來照顧我,還有元峰大俠調來的侍衛和下人,這裡很好,”朱沐熙說罷便替她們斟茶,“來嘗嘗這苦茶,這是我最喜愛的茶,雖名為苦茶,但也有香氣,也叫清苦之茶…”

  “自家人!自家人懷了身孕,就被你們趕到這種荒僻的地方養胎嗎?”朱沐瑤還未等她姐姐說完話,便開始發作情緒,嗓門聲音明顯比剛才高了幾倍。

  “沐瑤!休得無禮。”朱沐熙不顧自己已經微微隆起的小腹,飛快地轉身拉拽朱沐瑤的衣角,“我都和你說了多少次了,是我自己要來這裡住的,你再胡言亂語,我…”

  看得出朱沐熙此時想和她妹妹說些狠話,卻話到嘴邊說不出來,她這樣好性格又軟弱的人是很難威懾住她妹妹這種火爆性格的人的。

  “你怎敢這樣和公主無禮!”段婉莞在一旁拍桌而起,同樣被孔初玉拉住了,平複情緒後的段婉莞坐回椅子,“沐瑤小姐,請你注意言辭!”

  “婉莞,你先出去吧,你去和這兒的侍衛部署一下站崗和巡邏地點,我們剛才走過的小道都要有侍衛戍守。”孔初玉用眼神示意讓段婉莞先離開,自己留在這兒和她倆好好談一談。

  段婉莞離開木屋後,孔初玉摘下了帷帽,放在桌上,臉上大塊的烏青胎記讓朱氏姐妹有所震恐。

  “兩位姐姐都是大理苗河朱豐賢大臣之女,朱大臣為大理立下無數汗馬功勞,又和家祖父是世交,自然和我是一家人了,”孔初玉喝下面前的茶,她從沒喝過那麽苦的茶,雖然有回甘香氣,但始終苦澀無比,她隻好強裝鎮定地繼續說道,“孔、朱兩家聯姻也是家祖父和朱大臣的意思,來這裡養胎,我爹也是遵循了沐熙小姐的意願,如今藏聖教與我們大理有前方戰事,我爹也特地讓我來替他看望沐熙小姐,只是為何說好不讓他人知曉,沐熙小姐你卻讓你妹妹來到此地?”

  “沐瑤從小和我手足情深,即便我不告訴他,她也會設法找到這裡,”朱沐熙把她妹妹拉坐到椅子上,“我保證不會有其他人知道了,沐瑤也發誓過替我保守秘密。”

  “是的,我這次跑出來,和家父說的是出來雲遊,絕沒有告訴過其他人。”朱沐瑤低著頭輕聲說道,但眼神還是不願直視孔初玉。

  “好吧,”苦茶之清香此時在孔初玉喉中回香,“謝謝…”

  “何謝之有?初玉公主,我們這麽做,都是為了兩家和諧,大理祥和,”朱沐熙將手搭在了孔初玉的手上,“若是杜夫人那兒有什麽不快,還有勞初玉公主多費心。”

  孔初玉沒想到朱沐熙竟會是這般善解人意。

  “我在這裡一切都好,元峰大俠在戰場上夜以繼日,初玉公主平日裡又在玉南城距離這裡路途甚遠,以後真的不用再來探望了,我的妹妹雖然嘴快性子直,但她絕沒壞心眼,剛才她若是冒犯到你,我替她賠不是。”

  當話都被朱沐熙說盡時,孔初玉隻得微笑著搖搖頭。

  黃昏時分,孔初玉戴上帷帽走出木屋,邊上兩間木屋外已經有兩三個下人圍在一起劈柴燒爐,準備為朱沐熙準備晚飯,柴煙嫋嫋,在這種偏遠的洞天福地竟有了煙火生息。

  她朝著湖走去,打算散散心,段婉莞發現了她,向她靠近。

  “小姐,我陪你走走?”段婉莞問道。

  “這樣很好。”

  她們沿著湖道,一直向前走,想一探這面仙湖究竟是與哪條溪水相連,在熙來攘往的玉南城住久了,她很是喜歡這裡幽靜的氣息,清楚地聽著鳥兒的歡唱和湖面的蕩漾。

  “朱姨太選的這地方真不賴,上次沒看到晚霞就離開了,今天算是見著了。”段婉莞走在她的斜後方。

  落日的余韻照射這片“仙境”,湖面也變成與天空一樣的火橙色。

  “起初我以為我爹總讓我替他來看望朱沐熙,她會覺得不夠重視她而不高興,今日一見,是我想多了,”不覺間,她已走到了湖畔盡頭,“看這裡多美,我倆在這兒住一宿吧,既然都已經叨擾朱姨太了,多待一晚也不為過。”

  段婉莞附議,和她嬉笑在這湖畔的盡頭,日落的光芒照耀在清風吹拂的湖面上,她們坐在湖的南岸,都是豐潤的紅土和被湖水打濕的青草,被浸沒的腐敗枝乾還靠在岸邊,北岸則是雲山的邊界,西交的領土,聳立的山崖足有兩丈高,上面長滿了雲杉樹和長葉松。

  孔初玉發現山腰下有幾柱鮮豔的血跡,順勢而下似乎躺著一個人,人的不遠處躺著一匹馬。

  “那是什麽?”談笑間孔初玉驚地竄起,“快去看看!”

  “小姐,我去看便是,你在這兒等我。”段婉莞脫下她的橘色外衣,踏入淺湖過岸。

  “我和你一起去。”她撩起華服的衣擺,緊隨其後。

  “馬已經死了。”段婉莞蹲在馬身旁說道。

  “我去看看人怎麽樣了。”孔初玉此時也已過了岸,鞋靴內已被湖水浸濕。

  “這是長髯馬,是藏地的馬!小姐小心。”

  “性命至上!”孔初玉雖然嘴上這般說著,但還是放慢了步伐謹慎靠近。

  這人像是從這山坡上摔下來的,那麽多血跡只有少部分是他的,絕大部分是馬的血,他外貌像個兵,身上已是泥斑點點,鑲釘皮革劍帶上掛著一把長劍和一把匕首,外衫縫了排排交疊的鐵環,他的右胸膛受了傷,血跡從皮革往外冒出,他頭上的錐形黑鐵半盔早已破損,盔的中央是朵暗紅色花的標志。

  “他傷的不輕。”她來到他的身邊,段婉莞也走到了他的身旁。

  “你是什麽人?”段婉莞試圖與他對話,但他始終躺在那沒有回應。

  她和段婉莞蹲下身子,合力將他的頭盔和皮甲卸下,又厚又沉,它們的背面沾滿了青草和鮮血,當卸下他的裝備時,她才發現他的確是個外地人,年紀約莫三十出頭,卻已有一圈濃密的黃褐胡須,看得出平日裡他對於自己的胡須毛發精於打理,即使已經狼狽受傷,還是看得出來他的胡發長短都修的整齊,他嘴巴大,鼻子尖,偏黑棕色的頭髮略微稀疏,白色的內衫胸口處的血跡已經風乾,腰間別了一圈花形飛斧。

  段婉莞頓時抬頭望著孔初玉,“是藏聖教花教的人!此人不能救。”

  “這裡位於雲山和寧西的邊界處,正是戰線開戰的較近地點,他能從寧西獨騎到此至少也路時一天一夜了,”孔初玉壓低視線,凝視他的胸膛,貼近他的鼻息,察聽他的呼吸,“他還有微弱的生命跡象。”

  “魔教的人,是我們的敵人,初玉你不能對敵人心軟,讓我來了結他!”段婉莞說罷便拔出他腰間的匕首準備動手,卻被孔初玉阻止。

  “我不好殺戮!何況藏聖教和我們大理曾經都是晉陽之甲…”孔初玉說完低下頭望著他,竟發現他的眼皮正在顫動,但很快又合上了。

  孔初玉立馬取出隨身的水囊,輕柔地倒入他的唇嘴,水珠順著他的胡須滾落,他咳出了聲,孔初玉和段婉莞眼神對視,略微謹慎了起來。

  “你能聽見嗎?”孔初玉捋了捋他的額頭,發現他微弱地皺了皺眉。

  “他傷的太久了。”孔初玉試圖脫掉他的內衫,替他處理傷口,他的傷口處和內衫被他的汗水所粘連,他疼地叫出了聲。

  “是利刃所傷,小姐你要救他的話,就用這個吧…”段婉莞從她腰間寬寬的板帶中取出了她作為守衛軍隨身攜帶的金瘡藥遞給了孔初玉。

  “得重新包扎傷口。”她為他塗完金瘡藥後,撕下了帷帽上的薄絹,壓在他的傷口上,繞過他的肩背重新包扎。

  “突及其…”此時他發出了薄弱的聲音。

  她怔怔地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看著他的眼睛,“你是藏人,我是大理人,不用言謝。”隨後她繼續替他包扎。

  “初玉…你聽得懂藏語?”段婉莞疑惑。

  “小時候從玉南城的翻譯官那兒學到一些皮毛。”

  “那你快問問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裡?有什麽動機…”段婉莞道。

  “我…我也會些中夏語…”他艱難的睜開雙眼,盯著初玉的臉,她倒是第一次被男人這樣長時間的直視面容,臉上的胎記也沒有讓他回避眼神。

  “我是拉那達瑪…藏地花教的教主…我們花教在最西邊,藏聖教的後護法,也是最晚加入藏聖教的支派…花教人丁稀少,攏共只有五百人,主張和平,可聖主教對中夏充滿了敵意,尤其是分支白教被殲滅後,總是對寧東寧西虎視眈眈…這次的戰爭,聖主教命花教衝鋒,卻不顧我族人死傷無數,我的卓布(好兄弟)扎西巴雜為掩護我而戰死…”達瑪說到這裡不禁哽咽,胸口的傷口再次往外滲血。

  “你有傷,有話慢慢說,”孔初玉按緊了他的傷口止血,“婉莞,咱們得想辦法安置他,不能將他帶回木屋,被朱沐熙她們發現的話,很難不走露風聲。”

  “我不礙事,這只是皮肉傷,花教族人都很堅強…”他一邊輕微地說著話,一邊竟把手搭在了孔初玉的手上,“姑娘,你真善良,謝謝…我是花教的紅旗花,它找到了它的幸福花。”

  “你好好養傷,別亂動…”孔初玉說道,“既然你主張和平,你能終結這場戰爭嗎?就當是讓我倆扯平。”

  達瑪搖搖頭, “我主宰不了聖主教的意思,但我可以帶領花教不再聽循聖主教的戰意…可即便如此,聖主教還有黑、黃、紅三大支教的相持…藏地與中夏的惡戰恐難平息。”

  “天色快暗了,在這兒不是個辦法,叢林間難說有凶禽猛獸,要不我去支開侍衛,把他帶去木屋?這樣我也好盤問他究竟怎麽從寧西戰場獨騎逃到此地的。”段婉莞說道。

  “從寧西往南行至此,越過俄丘山嶺,便能回到我的聖母水峰…我只需休養片刻,給我一匹馬,我便能自己回去…”達瑪緩緩撐起上半身。

  “只要你能讓你的花教撤兵…”孔初玉扶著他。

  “初玉,不能放他走!他是敵軍將領,必須扣為人質!”段婉莞阻止道。

  孔初玉猶豫了,但還是決定將他放走,並將自己的白馬贈予達瑪,希望他能信守承諾,在戰場上撤除他花教的兵力,並讓段婉莞保守這個秘密,臨別前達瑪贈予初玉一件花教信物——萬花雲箭,他並說,日後她若需要花教的幫助,只需到俄丘上朝著天空釋放它,就會有花教的人前來接迎,但她始終沒有告訴他,自己是大理的公主,也許永遠用不上它。

  達瑪還給她起了個花名,德吉梅朵,示意花名可以保佑她,就像他的花名今日保佑了他。

  深夜她和段婉莞回到木屋,整夜都沒睡好,她始終無法忘懷一個外地男人可以注視她的醜貌那麽久。

  次日,父親孔元峰飛鴿傳信與她,戰事暫平,邀她一同前往江灣地,為她的表弟江流奪得少年英俠會的冠軍而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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