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恆忽然想起那兩個小道士，尹志平對他們下狠手懲戒，恐怕未必沒有自己的心魔作祟。他自己也正為這些事煩惱，弟子又因此犯下大錯，這深深地刺痛了他。

　　趙志敬跟尹志平幾句話說出了火氣，便故意激怒，提出回去就將紙條交給全真七子過目過目，讓師伯師叔們評評理。

　　尹志平再也無法忍受，拔劍就朝趙志敬刺去。趙志敬早有準備，二人又盡是練習的全真劍法，互相之間十分熟悉，你來我往，轉瞬間就鬥了十幾招。

　　薛洪二人蹲在不遠處，隱藏在花叢裡。洪凌波被趙志敬那番話逗得心癢癢，伸出手指頭在薛恆掌心輕輕撓。

　　薛恆這會沒心思理會，伸手握住，不讓她搗亂。洪凌波膽子大起來，悄悄湊過來，在薛恆耳邊說道:“你說，那姓尹的道士真這樣想麽?”

　　吐氣如蘭，溫熱香暖，薛恆強作鎮定，凝神去瞧楊過所在的那處繁茂花叢。

　　尹志平畢竟是首座弟子，五十招後開始佔據上風，任憑趙志敬怎麽拿話來激，都不為所動，非要今日在此殺了他不可。

　　能坐到首座弟子的位置，尹志平並不是草包，他深知若讓趙志敬回去亂說話，自己的名聲毀了，首座弟子的位置毀了，連……連那位天人般的小龍女聲譽……會在全真弟子口耳中傳成什麽樣子，簡直不敢想象。

　　數千人的道觀，嚼起耳根子時的信息傳播速度，讓人頭皮發麻。

　　趙志敬落了下風，不住後退，腳下踩碎了許多花瓣，折斷遍地花枝，眼看離小龍女和楊過所在的花叢只有五米不到，若非那處花叢格外高大繁密，豈有看不見之理?

　　眼看要踩過去了，趙志敬忽然怒喝一聲，連刺幾劍，將尹志平逼退兩步。趙志敬武功不如尹志平，不敢輕易放松，趁著這好不容易扳回來的局勢，全力施為，竟然又將尹志平逼到了兩人最先動手處。

　　洪凌波一邊觀望場上打鬥，一邊挪到薛恆身後，伸出手臂從脖子後面摟住他，輕聲道:“尹志平就是想這樣對那位龍姑娘，是麽?你瞧我做得對不對。”

　　薛恆乾脆坐在地上，靠在洪凌波軟綿綿的懷裡。洪凌波自小練武，手上有細繭，轉起圈來尤其具備殺傷力，兩人臉頰貼在一起。

　　洪凌波身高只有1米65，而薛恆超過1米8，她覺得很不方便，隻得欠著身子，盡可能伸長手。不過她心裡很高興，想著:這樣高大又好看，真是再好也不過的男子漢。

　　“用點口水。”

　　“啊?”

　　“口水。”

　　“額?哦，哦哦，好。”

　　“呼——”

　　尹志平已經大佔上風，又將趙志敬逼退幾步。他劍術更高，而趙志敬下手更陰險，在熟悉了趙志敬那些奇招後，尹志平嘴邊噙著冷笑，已經勝券在握。

　　趙志敬又退一步，距離花叢只有3米。

　　尹志平忽然發難，使出殺招，他劍交左手平刺，右掌拍出，左腿又橫掃，一招全真絕技“三連環”被他用的爐火純青。趙志敬無法抵擋，隻好施展全真輕功向後高躍。

　　尹志平看準他在空中無法騰挪，長劍脫手，直往趙志敬擲去，眼看就要將他刺個大窟窿。

　　好犀利的全真劍法。薛恆心下讚歎。不過，還是不如古墓派指法……好厲害的天羅地網勢……這門靠抓麻雀練出來的功夫，真是……

　　趙志敬在人在空中，本來應該無法躲避，但他全真輕功造詣明顯高尹志平一截，

輕輕巧巧地翻了個身，間不容發地躲開。　　隨即他整個人朝地上落去，正是在楊過二人的頭頂。

　　眼見就要壓下去，草叢中忽然伸出一隻大手，接著是楊過的上半截，托住了趙志敬的後背，將他朝著後面扔了約7米，力氣實在不小。

　　兩年不見，這小子越長越帥了，五官輪廓分明，有點像霆鋒，比霆鋒高一些，大約174左右。就是常居古墓，不怎麽收拾，臉色也有些蒼白，頭髮雖然梳了個發髻，但毛毛躁躁的。

　　這一下起身、發力，連帶著把他周圍的花叢也壓倒了不少。楊過和小龍女正在此處修煉玉女心經內功，為了毫無顧慮，兼且避嫌，才專門選了這處場地。坐下去你看不見我我也看不見你，正好用來練功，他和師父小龍女因此都是穿皇帝的新裝。

　　楊過背對著這邊，一站起來，壓倒了花叢，露出對面一個絕美女子。那女子骨相好似張柏芝和張曼玉年輕時候，只是多了一分幼態，像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面相五官精致如同畫中人，便是最高明的雕塑大師也雕琢不出這般完美的作品。一根花枝被壓倒後彈起，輕輕打在她的臉上。

　　她蹙眉，臉色驟變，額頭滲出細密汗珠，露出痛苦的表情。

　　她緩緩睜開眼，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薛恆屏住了呼吸，仔細盯著這難得的一刻。感受到他的變化，洪凌波得意地翹起嘴角。

　　楊過急忙撿起地上的衣服給小龍女蓋上，先用她的衣服將她包住，又覺得不夠，將自己的衣服也披在她身上。

　　可惜了，沒看夠呢。薛恆長出一口氣，但也無所謂，這會不用看了。

　　“可以了可以了。”薛恆輕聲說。

　　“哦。”洪凌波掏出手帕。她到現在還認為全是自己的功勞，頗有些洋洋自得。

　　尹趙二人也將這場面看在眼裡，楊過迅速將自己的衣物穿好。

　　趙志敬最先反應過來，猥瑣地大笑兩聲，道:“妙啊，原來她在這裡偷漢子。”

　　楊過氣得臉上青筋暴起，大怒重喝:“兩個臭道士都不許走，回頭找你們算帳。”又伸手去探小龍女額頭，這一下頓時慌了，將小龍女抱起，惶然叫道:“姑姑，你沒事麽?”

　　小龍女似乎回應了一下，但是薛恆這邊聽不清楚。楊過低聲說了句什麽，抱著小龍女就往對面方向走。

　　趙志敬高興極了，看唱大戲都不如這場面有趣，他故意惡心刺激尹志平，笑道:“尹師弟，你的意中人在這裡跟旁人於那無恥的勾當，你與其殺我，還不如殺他！”

　　尹志平默然不語，臉色陰晴不定，只是看著小龍女，似乎在關心她的狀況。

　　楊過年輕氣盛，聽不得這些，將小龍女放在一棵樹下，扭頭惡狠狠地盯著趙志敬，怒道:“你胡說些什麽?”

　　趙志敬這時候仔細看了看眼前這少年，借著月光，看清楚了，原來是曾經把自己氣得半死的逆徒，這下舊恨湧上心頭，也臉現怒容，喝到:“楊過，原未是你這小畜生！”

　　楊過道:“你罵我也還罷了，你罵我姑姑甚麽?”

　　薛恆和洪凌波收拾地差不多了，施展輕功帶著洪凌波從繞到遠處，才大搖大擺地走過來。

　　趙志敬仍不停口，罵道:“人言道古墓派是姑娘派，向來傳女不傳男，個個是冰清玉潔的姑娘，卻原來汙穢不堪，暗中收藏男童，幕天席地的乾這調調兒！”

　　“幹什麽調調?”

　　場中眾人遽然一驚，齊刷刷地扭頭，正見到薛恆和洪凌波二人踏月而來。

　　一個長身玉立，身穿錦衣，便是翩翩俊公子;一個穿著杏黃道袍，身負雙劍，嘴角含笑，如月下仙子。

　　就是衣角沾了點泥，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趙志敬正得意，沒提防見到薛恆，頓時有點不知所措。心想這姓薛的武功奇高，又是楊過小賊的什麽哥哥，今日恐怕不好脫身，

　　尹志平還沒從適才的衝擊中回過神來，看著薛恆，喃喃道:“薛少俠，你們來這裡做什麽?”

　　薛恆似笑非笑說道:“我本就要來古墓看看，你忘了麽，我早說過的。”

　　尹志平回過神來，道:“不錯，你說你要來看看楊過怎麽樣了。”

　　楊過一開始沒把薛恆認出來，這時聽到尹志平的話，心想這人怎麽會專程來看我過得怎麽樣?凝神細看，終於將薛恆認出來。

　　他心下感動，想終究自己不是沒人惦記的孤魂野鬼。

　　“薛大哥。”楊過喊了一聲。

　　薛恆點點頭，道:“苦了你了，你郭伯父都以為你在全真教待得好好的，練上乘武功，沒想到你卻在這裡吃苦。”

　　楊過張了張嘴，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想起來古墓前遭遇的辛酸，此刻姑姑受辱，又打不過兩個武功高強的惡道士，千般委屈湧上心頭。他本是個極偏激又極感性之人，兩行熱淚竟順著臉龐流下來，撲簌簌滴在地上。

　　就像是蝴蝶撲了一下翅膀，走勢又發生了偏移，按照楊過的偏激性格，就算拚上性命也得殺了趙志敬給小龍女報仇。此時這股氣泄了，事情朝著不同的方向走去。

　　薛恆伸手，接過洪凌波遞過來的劍，道:“這位是你在古墓派的師父對麽?她教你武功，你們在這裡練功，卻被趙志敬打擾，以致你師父走火入魔。”

　　楊過道:“正是這樣，我要殺了趙志敬給姑姑報仇！”

　　場上都是內功高手，只在一開始錯愕，隨即便明白了小龍女的處境。趙志敬說那番話就是拿來故意惡心人的，怎麽難聽怎麽說，不代表他真的這樣認為。薛恆將這番話挑明了，將冤枉楊過的大鍋輕輕摘去，又說道:“想來是這門武功修煉時有些特殊之處，因此不得不這般行事，你特意選了這處繁華茂密所在，和你師父以禮相待，是不是?”

　　楊過連連點頭，道:“就是這樣，趙志敬卻故意口出汙言穢語，辱我姑姑清白！”

　　薛恆轉頭看向尹志平，道:“尹道兄，事情就是這樣子，趙志敬是修道之人，不修口德，以羞辱他人取樂，已狠狠地將我郭氏門下得罪了，你說個法子解決吧。”

　　尹志平看了一眼趙志敬，又低頭沉思。趙志敬被他這一眼看得渾身不舒服，眼見形勢不對，覷準一處空隙，猛地一竄，脫出包圍圈，沒命價地發力狂奔。

　　跑出十幾米，是一個長下坡，他又一發力，疾衝出去，騰空近丈半。這一縱越直接掠過約10米距離，他雙腿微曲，本擬落地再發力跳躍，沒想到掠過了15米還沒落地。

　　他心下覺得有些不對，又往前掠了10米，一個跳躍跳了25米，趙志敬這輩子聞所未聞，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學會飛了。

　　“趙道長好輕功。”一個男子聲音在身旁想起，趙志敬渾身寒毛直豎，抬起頭一看，正是薛恆。

　　薛恆輕輕巧巧地提著趙志敬的腰帶，待他前衝的力道用盡，將他整個人兜了個圈子，拎著往回疾掠。

　　“你放開我，放開我！”趙志敬伸手想要亂抓，薛恆輕輕一松手，彈指神通點中趙志敬身上穴道，又拎著他的腰帶提起來——趙志敬還沒來得及落到地上，就被松開又抓住，重要穴道全部被製住，動彈不得。

　　薛恆將趙志敬扔在地上，對楊過說道:“從頭到尾有意辱你師父的只有趙志敬一個，這位尹道長並無此意，殺也殺一個趙志敬便了，你說呢?”

　　楊過略一沉吟，也點點頭，道:“薛大哥說的不錯，是這樣。”

　　薛恆抬頭，直視著尹志平，說道:“尹道兄，你的法子呢?”

　　尹志平心亂如麻，若趙志敬嘴臭，跟他打鬥，殺了趙志敬他沒什麽心理負擔。可這會趙志敬被擒，連啞穴都被點了，目光中露出哀求，眼巴巴地看著他，他又狠不下這個心了。

　　畢竟是同門，哪有夥同外人殺害師兄弟的道理?尹志平在心裡輕輕歎了口氣，全然忘記了這個同門剛才的奸詐模樣。

　　他忐忑地和薛恆對視:“薛少俠，看在我面子上，不，不不，看在全真七子的面上，饒趙志敬一條命吧。我割去他的手筋，令他此生不得再用劍，功力盡廢，這個懲罰你滿意麽?”

　　薛恆道:“我說了可不算，苦主是龍姑娘，龍姑娘說了算。”

　　幾人的目光落在小龍女身上，她此刻極度虛弱，耳朵可沒受影響，聽到薛恆這話，感激地衝他點點頭，輕聲道:“這道士……口無遮攔。”

　　話說到這裡就不說了，尹志平咬咬牙，道:“那我就也割掉他的舌頭，令他再也不能說話。”

　　“若他寫字呢?”楊過的刻薄勁這時候發作起來了。

　　尹志平震驚地看了楊過一眼，那意思大概是這趙志敬好歹也當過你的師父，你怎麽還能落井下石。可這番話尹志平不敢說出來，隻得順著這個問題說道:“那就斬斷他的右手。”

　　洪凌波添了一句:“左手也能寫字呀，練十天半個月就行了。”

　　“那就砍掉雙手。”說到這裡尹志平苦笑兩聲，搖頭道:“砍掉雙手，挑斷筋脈，割去舌頭，趙志敬啊趙志敬，若你走到這一步，幹嘛賴著不肯死呢，還不如死了痛快呢。”他下定決心，挨著看了周圍幾人一眼，又凝視著趙志敬，道:“趙師兄，該是你為你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的時候了。”

　　趙志敬滿頭大汗，臉色慘若死灰，卻苦於啞穴被點，一句話也說不出話來。

　　尹志平提劍正要刺下去，停頓了一下，又收起劍，道:“薛少俠，趙志敬犯下大錯，合該受死，煩請您解開他的啞穴，令他遺言得以托付。”

　　薛恆心想是這個理，伸出手指在趙志敬頸前按了按，趙志敬乾嘔了兩聲，終於能開口說話，他眼珠轉了轉，衝著小龍女喊道:“龍姑娘，小道為了激怒師弟，說了幾句你的壞話，真就該死麽?我跟你素昧平生，隻跟我師弟有恩怨，明著是說你， 其實是罵他，你為此便取我性命，此後你一生背負小道一條無辜人命，你過得好輕松麽?”

　　好你個趙志敬，論詭辯真沒人是你的對手。薛恆錯愕，伸手又彈中他的啞穴，他道:“趙道長的遺言說完了，動手吧。”

　　這番話也如一盆冷水潑中尹志平，他提劍幾次，都刺不下去，眼睛瞪大了望著趙志敬，嘴唇發顫，咬緊牙關。

　　趙志敬這會倒豁出去了，閉上眼睛挺著脖子受死，竟做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

　　好家夥，你還有理了你！

　　薛恆暗暗佩服，這姓趙的可真是個人才。

　　尹志平第五次下定決心，手捏劍訣，正欲一劍刺下。

　　“慢。”小龍女開口了。

　　尹志平松了口氣。

　　“姓趙的人是混蛋，說的話卻也不算錯，薛少俠，你給他一點教訓即可，不必傷他性命。若他回去之後再胡言亂語，再取他性命不遲。”小龍女聲音不大，但眾人凝神屏息，都聽得清清楚楚。她的嗓音清脆如鶯啼，由於長期住在古墓，不與外人交談，有些發音奇奇怪怪的，但長得好看，這些奇怪的口音也就變得可愛了。

　　薛恆歎了口氣，道:“那就斬下他的左手吧。”他又給趙志敬解開啞穴，問道，“你可滿意?”

　　趙志敬本還想再說什麽，囁喏著張了張嘴，沒說出來，隻點了點頭，道:“薛少俠公允，龍姑娘公允，這手，我還是自己來斬吧，既不敢髒了薛少俠的劍，小道也看不起尹志平這種偽君子。”

　　薛恆翻了個白眼，將趙志敬周身穴道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