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穿壽衣?”

　良鼬望著略顯激動的吊死鬼，有些疑惑。

　“嗯嗯嗯！”吊死鬼小雞啄米般點頭。

　“你能摸到這衣服?”良鼬一愣。

　吊死鬼是無害鬼，理應接觸不到現實世界的物品才對。

　吊死鬼不確定道:“俺也不知道，但我覺得你這衣服我好像能穿。”

　良鼬露出感興趣的神色，將衣服扔了過去:“那你試試。”

　“嗯！”吊死鬼二話不說，將衣服套在身上。

　良鼬瞪大了眼睛。

　原因無他。

　之前吊死鬼的身體，在良鼬的陰陽眼下始終呈現半透明的形象。

　但此時穿上壽衣後，它的身體轉而從虛妄般的透明變成了實質。

　“小柚子！我好像能往返人界了哎！”吊死鬼看著自己的雙手，高興的跳了起來。

　而後一個猛撲，似乎是想和良鼬擁抱一下。

　嚇得坐在輪子上的良鼬一個哆嗦，忙以念力將起拖住。

　“別激動。”良鼬嘴角抽了抽，心想你丫實質化後體重至少百來斤，不得把爺給壓死…

　索性，吊死鬼很快冷靜下來。

　高興的在房間裡亂竄。

　良鼬笑了笑，旋即低著頭思索，這件壽衣，除了介紹面板上的效果外，似乎還擁有讓無害鬼化為實質的功效?

　挺不錯呀…

　算是意外之喜了，至少能讓吊死鬼在人界晃悠。

　“小柚子，快！點外賣！我要吃燒烤！多加生蠔，飲品要酸奶，桶裝的！我要吃死我自己！”

　經歷過短暫的狂喜後，吊死鬼立刻轉過頭，直勾勾的盯著良鼬。

　“……”良鼬好笑:“你是要把自己吃成撐死鬼?”

　“嗚嗚嗚！撐死我也願意！”吊死鬼哭唧唧道:“我都幾百年沒吃人界的東西了，只能看著你們吃，可饞死我了！”

　“哈哈。”良鼬大笑，又看著它說道:“那別吃外賣了，走，我帶你去吃老火鍋。”

　吊死鬼眨巴著眼睛:“老火鍋是啥?”

　“好吃的～”良鼬微笑。

　吊死鬼躊躇起來:“可我還是鬼，被人看見，會給你帶來麻煩的。”

　良鼬眼睛眨巴了幾下:“放心好了，沒事兒的，走吧。”

　說完，推門而出。

　吊死鬼經歷短暫的猶疑，屁顛顛的跟在了身後。

　……

　……

　是的。

　吊死鬼終究是鬼。

　披頭散發，形象上的差距，外加顯眼的寬厚壽衣，走在大街上毫無疑問會引起行人的側目。

　如果被有心人舉報，更是會招來官方。

　但良鼬並不擔心。

　他有魔眼。

　凡視線所及之人，在一瞬間，都會被無差別的催眠。

　“你們看不見吊死鬼，看不見吊死鬼……”

　施加了以上催眠內容，行人們都匆匆掠過吊死鬼，最多因良鼬的殘疾人身份，而多看他本人幾眼。

　至於吊死鬼，則被完全無視。

　當然，此番無節製，無限制，無差別的使用魔眼，需要耗費巨大的念力。

　是的，念力。

　這是良鼬所有技能的基礎。

　也是他近些天發現的特殊點，不論是陰陽眼，魔眼，又或者是操縱傀儡，仿佛都以念力為消耗品。

　雖不明其具體原因，但也沒多做思考

　眼下。

　此番良鼬三無般的使用魔眼，在人流巨大，動輒上百上千的夜市，消耗的念力是一個天文數字。

　每個人都必須被催眠，否則吊死鬼被看見就會引起人群騷亂。

　但吊死鬼是良鼬的朋友，對方好不容易體會到現世的人間煙火，所以即便已經有些頭疼倦怠，良鼬仍是硬撐著來到西京的一所百年老店。

　人很多，但相比較外界潮水般的人流，已經算是稀少了。

　良鼬催眠的負擔一瞬間呈指數性下降。

　“小柚子，太謝謝了！嗚嗚嗚！”吊死鬼雖不明白良鼬具體做了什麽，但一路上見沒有行人注意自己，顯然是和良鼬有關。

　又見他神情疲憊，估計還付出了某些代價。

　簡直感動的一塌糊塗。

　“沒事兒，乾飯！”良鼬揚起笑臉，而後招呼來老板。

　點了一大桌菜。

　什麽毛肚，羊肉片這些火鍋必點不說了，腦花這種人間美食也必不可少，雖然看起來是有點惡心，但吃起來是真讓人心花怒放。

　不過這家百年老店也不只是西京大部分店裡都有的日常菜品，還有不少的野味。

　各點了一大份，在紅油鍋鍋裡冒著沸騰的油花兒和香氣，看的吊死鬼哈喇子流一地。

　兩人填了小碗米飯，開乾。

　吃的頭頂在這寒冷的雪天裡直冒熱汗。

　良鼬是吃的差不多了，撐的癱在輪椅上。

　吊死鬼顯然是真的幾百年沒吃飯，狼吞虎咽跟個鬼一樣，很快就將所有菜品全部消滅。

　見它意猶未盡，良鼬又點了幾份。

　“慢慢吃，不著急。”

　說完，良鼬躺在輪椅上，閉眼休憩。

　忽然，念力籠罩的范圍內，出現了一個人，瞬間讓良鼬心底涼了半截。

　是清道夫！

　他猛的抬頭，將視線移向那名從店門口進來的清道夫。

　魔眼僅對普通人生效。

　如果被這名清道夫發現，絕對會生事端！

　而更讓良鼬的心提到嗓子眼的是，那名進店的清道夫，他還認識！

　是劉默！

　那個曾在醫院和李媚收容了外賣鬼的官方清道夫！

　良鼬對外賣鬼印象深刻，所以在第一時間內就認出了他。

　咽下一口唾沫，良鼬察覺自己好像有些過於托大了，又或者說運氣實在不好。

　吃夜宵遇到清道夫就算了，至少遇見了還能隨便扯個理由搪塞過去，都是陌生人，沒必要管閑事。

　但遇到的是官方清道夫，且這人還和自己認識的。

　這怎整?

　看著不足三米距離的劉默，良鼬的呼吸逐漸加重，知道事情大條起來。

　只能低下頭，裝鴕鳥自欺欺人。

　隨著腳步聲落近，伴隨著忽然一停。

　咯噔一聲，良鼬的心也涼了半截。

　糟糕！

　被發現了！

　就當良鼬腦中緊急思索對策時。

　聲音響起。

　“老板，備好料，菜品依舊，我打包。”

　良鼬愕然的抬起頭。

　盯著前台邊上的背影一愣。

　他沒發現我?

　良鼬有些不敢相信。

　自己坐著輪椅，特征顯眼的程度不亞於豔紅花叢中的一根狗尾巴草。

　他竟然沒發現?

　怎麽可能?

　良鼬不知是該慶幸，還是該拍一下劉默的肩膀，打個招呼順便問一句:

　“嗨，兄弟，是不是片兒看多了眼睛瞎了?”

　總之。

　看著就在半米櫃台外，點了一桌菜品然後提著塑料袋走出店門外的劉默。

　良鼬心裡大喘一口氣。

　總算逃過一劫……

　“小柚子?你怎了?”

　嘴裡叼著蛙腿的吊死鬼抬頭問，毫不知情自己差點被發現。

　良鼬搖搖頭，笑道:“沒事兒，吃你的吧。”

　吊死鬼沒多想，抱著一桶酸奶，灌了一口，胡吃海喝。

　……

　……

　“劉默”很喜歡這樣平靜的日子。

　每天起床的第一眼，親一下床邊慵懶睡著的女人。

　而後起床，刷牙洗臉，再做上一頓豐盛的早飯。

　女人偶爾會睡眼惺忪的出現身後，抱著他的腰，靠在後背上慵懶的撒嬌。

　“他”喜歡這個女人。

　又或者說，“他”愛這個女人。

　以至於“他”真的相信自己就是劉默，而非醫院那隻外賣鬼。

　“我回來了。”

　提著塑料袋，鑰匙打開門，拖鞋進屋，打開燈。

　像貓一樣蜷縮在沙發上看恐怖片的女人一個激靈，看到劉默後，扔下抱枕，雀躍的跑近。

　“老公，你終於回來了，我好餓……”

　她噘著嘴。

　看到劉默手中的塑料袋，眼睛一亮:“吃火鍋?”

　“不然呢?”劉默微笑，附身親了她的額頭一下，徑直走進廚房。

　女人歡喜，貼在他背後，貪婪而依戀的觸動鼻尖，呼吸著他的味道。

　“老公，你好香啊。”她說。

　“你也很香。”劉默微笑的從櫃中拿出廚具，開始將起火燒油。

　“哼哼~”女人皺皺鼻子，回到客廳，繼續看電視。

　劉默回頭看了一眼，目中盡是寵溺。

　女人叫孟蘭，“劉默”這具身體原本的未婚妻。

　那一天，外賣鬼吃了劉默，並穿上他的皮後，就回到了“家”。

　而後就遇到了這個女人。

　起初他是想殺死她的。

　可當和倦怠的小貓一般湧入他的懷裡，並說出“我想你了。”時。

　劉默的手，或者說外賣鬼的手，就不自覺靠在她的腦袋上，輕揉著她的發絲。

　殺意全無。

　有那麽一瞬間，望著懷中的女人，他忽然真的想變成劉默。

　對厲鬼而言，這是一個奇怪的想法。

　理應只有無止境的殺人才是自己存活的目的。

　可女人的出現，好像讓他的目的產生了改變。

　他喜歡這種改變。

　於是他成為了劉默。

　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和女人擁簇在沙發上看會兒電視，洗澡，上床睡覺。

　第二天重複。

　平靜的生活。

　沒有殺人，沒有血腥味，有的只是一個名為孟佳的女人，每天在家等待自己的歸來。

　他逐漸習慣了這種日子。

　並下定決心守護。

　即便，以他這種鳩佔鵲巢的厲鬼而言，“守護”的詞匯，有些可笑。

　但他仍決定如此。

　“老公，今天工作累不累呀?”

　客廳裡，孟蘭的聲音響起。

　“還行，每天的工作也就那樣……”

　劉默笑著回答。

　“不一樣哩！你可是對付厲鬼的大英雄！”孟蘭扭頭說:“你怎麽你說的平平無奇呢！你應該用那種很自豪的語氣說出來！”

　劉默好笑，將碗裡的火鍋底料全部倒進鍋:“是是是，我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

　“哼，這才對嘛！”她撇撇嘴。

　劉默微笑，繼續搗弄著火鍋。

　女人在看電視。

　男人在做飯。

　房間裡。

　很溫馨。

　……

　……

　“查出來了嗎?劉默今天的行駛路線?”

　辦公室裡，已經升職的李媚，盯著監控屏裡劉默一天的行動畫面，眉頭緊蹙。

　半個月前。

　因一場收容任務的契機，李媚發現了內部出現了異常。

　最終經過排查，將目標鎖定在了三個人身上。

　其中之一，便有劉默。

　但經歷半個月的暗中監控和調查，被列為懷疑對象的劉默卻沒有露出任何馬腳。

　再有幾天，如果沒有發現任何線索，李媚將取消對他的所有懷疑。

　“今天劉默還是老樣子去了一趟老火鍋店，點了幾份菜，沒有任何異常。”

　工作人員調控著電腦監控屏幕說。

　“唔……那就好。”李媚松了一口氣。

　老實講，她不願意相信朝夕相處的工作夥伴出現任何異常，否則就是手足相殘的畫面。

　現在劉默沒有任何古怪，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不過……

　“等等?這個人是在坐輪椅嗎?”盯著屏幕裡的那根火鍋店裡顯眼的狗尾巴草，李媚眨巴著眼睛道:“放大，將那個坐輪椅的人給我放大！”

　工作人員連忙放大畫面。

　“良鼬?”看清楚對方的長相後，李媚不由發愣。

　“等等，他旁邊這個穿著壽衣刨飯的，是吊死鬼?”李媚同樣認出了吊死鬼。

　它一直在良鼬的病房生活，她自然認識。

　“它不是無害鬼麽?怎麽能接觸現實世界了?”

　腦中稍有疑惑，李媚皺著眉頭，覺得這事兒有些古怪。

　不過，她也沒多想，畫面中，劉默出現在了良鼬旁邊，但卻似乎沒認出他。

　微微挑眉:“劉默明明見過良鼬，這家夥這麽顯眼，為啥裝作不認識?難道是他忘了?不可能吧……他可是過目不忘的類型……”

　腦中思索著。

　李媚盯著良鼬，忽然眼睛一亮。

　這家夥不是有預知的能力麽。

　與其這樣到處懷疑人，整天翻監控搞調查， 不如直接找良鼬問問，不是省下很多麻煩?

　一拍腦袋，聯想到良鼬昨天就回來了，李媚心想自己還費這麽多功夫幹嘛。

　看了眼外面的天空，正值夜色，李媚也沒耽擱時間，收拾了一下後，直接來到了醫院，敲開了病房門。

　正在給吊死鬼脫壽衣的良鼬嚇得一哆嗦，扭頭看去，和李媚面面相覷。

　而李媚望著良鼬和裸鬼，表情明顯抽搐了一下，震驚無比，表情好像是再說:“你還好這口?和鬼?”

　她啪的一下關上門，留下一句:

　“你們繼續，別管我。”

　良鼬滿腦門黑照，心念一動，房門打開，僵硬的解釋道: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