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有很多種。
既然老天讓你來到了這個人世間,總是要讓你活下去的,你可以在海上打漁為生,可以田間農作而生,可以從事商賈之道,當然最好的出路就是讀書,然後當官,畢竟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可是,在這個亂世,即便你讀書中舉,沒有錢沒有路也當不了官,最後只能是一個無所事事的窮秀才,一個百無一用的破書生。
好在這個世間總有一絲溫暖,為你而生。
讀書畢竟是少數人的事,對大多數人來說,讀書人還是崇高的,還是值得尊敬的。東海漁村的村民就是這樣的人,他們雖然都沒讀過書,寫不了幾個字,但是對於唐風的到來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他們雖然不富裕,靠海而生,但魚總是能吃上,而且花樣繁多,每次有新鮮的都會讓孩子送過來,讓唐風也嘗嘗。
漁村不大,但是養活一個本就沒什麽要求的書生來說,其實也不難。
一晃兩年過去了,廟裡的孩子有的已經不再過來學寫字背書,而是揚帆遠航,但是每次打魚歸來都會忘不了破廟裡的先生。因為他們忘不了先生給他們講過的故事,忘不了自己到鎮上賣魚,因為自己能識數寫字,商販們的驚訝和自己的驕傲。
唐風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盡管已經重複了無數遍,常用字已經寫了無數遍,詩詞三百首也已經背了無數遍,就這樣一遍一遍地寫,一遍一遍地背,書更加泛黃了,但是現在已經用布包了起來。因為這是全村唯一的書,所以村裡格外的重視。這本書村裡的每個人都看過,雖然大多數人都不認識字,仿佛他們翻過書,也就讀過了書,總歸是美好的。
兩年的漁村生活,唐風已經快19歲了,人也高了,壯了,雖然依然很瘦。因為有了海風的吹拂,皮膚變得黑了,臉上骨骼生得棱角分明,眼神犀利,或許是常年為人師不自覺而生的嚴厲。唐風穿的衣服都是村裡的嬸嬸給做的,雖然也是舊衣改的,補丁摞補丁,但是唐風現在不止一身衣服了,這也是唐風感到驕傲的事情,所以唐風總是洗的乾乾淨淨,疊的整整齊齊地放在破廟裡面的那張石頭床的枕頭邊上,枕頭是自己山上挖的藥草填的,枕頭皮是楊嬸給縫的。
楊嬸就是兩年前救了自己的楊叔的媳婦,唐風吃的第一碗海鮮面就是她做的,那個小男孩叫楊帆,今年也已經10歲了,這兩年跟著唐風讀書寫字聽故事,學到了不少,閑時更喜歡和唐風一起到山裡轉轉,一起采點藥草。即便如此楊帆在破廟也待不了幾年光景了,年齡大了就要跟著下海,跟著去鎮上,要學漁民的生活技能了。
東海漁村的生活就是這樣的平靜,毫無波瀾,最大的事情就是村裡哪家的小夥子結婚,哪家的閨女出嫁,哪家又生了娃了,這些事當然少不了唐風,因為全村的春聯,喜字都是他寫的,當然孩子的名字則是老村長和唐風一起起的。
老村長很高興自己兩年前的那個決定,顯然唐風的留下並沒有給全村的生活帶來負擔,反而讓全村更加有了活力,生活變得更好,但是老村長最近有些犯愁,因為唐風已經19歲了,仍然是單身一個人,像他們這樣的年紀,村裡的孩子早就結婚生了兩個娃了。
可是唐風也已經19歲了,按照村裡的說法,算是錯過了十三四歲結婚嫁娶的最好的年紀,現在再想從外村娶個姑娘過來真的有點難,其實本來村裡的孩子娶媳婦就有點難,也是需要提前打聽,
從幾十裡地外的村娶過來的。 最關鍵的是唐風不是本村的人,即便有可能未來永遠留在了村裡,可是他不是打魚的漁戶,而是一個書生,而打魚才是漁村最大的生活技能,可惜唐風不會,所以從外村娶一個更難了,可不能讓媳婦下海打魚吧。
為此,老村長有些犯難了,甚至於老村長告訴了那些媒婆,未來唐風一家是村裡管著,可惜依然沒有合適的人,要麽就是太小,要麽就是寡婦,因為同齡的早就結婚了。
唐風結婚之事真的很難,現在已經是東海漁村最大的難題了。
別人著急,其實唐風不急,因為他就沒想過結婚,合不合適不說,唐風覺得自己不配結婚,既然自己都不能照顧好自己,哪能再照顧別人,既然做不到,為何還要去做。
唐風作為一個讀書人是失敗的嗎?
其實天下像唐風一樣際遇的讀書人何其多,更甚不如意的萬萬千,或許活著就好,但總有一絲不甘。書生意氣,揮斥方遒,縱橫天下,何人不想,但能實現的從來都是寥寥無幾,有的人繼續堅持,有的人放浪不羈,有的人自慚形穢,有的人心灰意冷,但總有那麽一絲不甘,藏著心底,無人知曉,或許在等那麽一天,還能奮筆疾書,洋洋灑灑,豪氣萬千,縱橫捭闔。
天下文人再苦再難,但總有一絲風骨永存,這或許就是幾千年文人的悲哀,也是文人的悲壯,更是文人不滅的傳承——文人的骨頭。
唐風習慣了東海漁村的生活,也接受了命運的安排,就這樣活著也不錯,在東海偏安一隅的漁村,雖不能書生意氣,但讀書人得到了那份尊重,風骨不滅,唐風心無所愧。
其實不管是唐風還是老村長都想多了,村裡十三四歲情竇初開的小姑娘對唐風芳心暗許的不在少數,她們願意讓唐風就這樣活著,而她們可以付出的更多。
勇氣,她們在鼓足勇氣,或許就在明天,她們就會告訴爹娘,告訴老村長,告訴唐風。只要唐風以後都留在這裡,她們都願意。只是唐風真的能永遠的留下嗎?這是她們唯一不確定的事情,因為她們知道,唐風不屬於這裡,雖然在這裡已經生活了兩年,未來也要繼續生活下去,但是她們感覺唐風的心沒在這裡。
唐風有心嗎?
唐風有心,唐風在這裡生活了兩年,感受到了從來沒有過的溫暖,從來沒有過的尊重,這是爹娘離開後,唐風從來沒有過的。所以唐風很感謝東海漁村的每一個人。
兩年的生活,唐風也習慣了這裡,也沒想過要離開這裡,唐風當然知道老村長怎麽想的,當然知道村裡的每個人的想法,甚至於知道那幾個小姑娘的想法,但是這些重要嗎?或許對唐風來說不重要,感恩,留下,就這樣就好。
那麽唐風的心在哪呢?或許唐風自己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