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小子。”

　　我擠在一輛麵包車裡，開車的那個黃毛叼著煙卷說道。

　　我也不知道明明很大一輛車，坐著卻這麽擠。大概得有十幾個一臉凶相的男人。

　　“趕緊滾下去啊，還得我送你上去唄?”

　　“我……我不知道是哪棟樓啊。”我尷尬的說著，之後黃毛把煙頭吐出窗外，衝著我旁邊的光頭壯漢說道:“你給他送上去。”

　　“好的大哥。”

　　那個壯漢一把抓住我的衣領，之後把我拖了上去。

　　陳佳她們這個小區果然是富貴人的棲息地。光是停車位上的車子，我就有好多都不認識。

　　“從這兒，五樓，左邊走廊最裡邊就是了。”那個壯漢說完，又揪著我的衣領說道:“進去的時候給我小點聲，聽到沒?”

　　我嚇得連連點頭，他才松開了我。

　　“滾吧！”他踹了我屁股一腳，之後我灰頭土臉的走了進去。

　　……

　　“大姐，小明他進去了。”

　　“你們看屋裡的燈亮了再走。然後每天都派人守著，小明要是想出門的話你們開車送一下。”

　　“沒問題大姐。”

　　黃毛說著，點了一支煙。

　　“這小子，還是這麽軟啊。”壯漢剛坐進車裡對著黃毛說道。

　　“沒辦法，若惜和大姐都太關照他了，從小就不讓跟咱混。”

　　黃毛說著，發動了車子。

　　我蹲在車子底下，想要盡力偷聽他們的對話，然而沒有聽到任何一個字。

　　不過，他們準備要走了。

　　“叮~叮~。”

　　我手機震了一下，還沒等著看呢，電話就直接打了過來。

　　臥槽?陳佳?

　　“喂?”

　　“我聽婉瑩說，你在我家這邊的小區住了。”

　　“對。”

　　“你在哪?”

　　我看了看四周，說道:“就是有噴泉這邊。”

　　那邊電話匆匆掛掉了。緊接著，陳佳披著一個黑色的外套走了出來，嘴角依舊叼著巧克力棒。

　　“你怎麽……”

　　“我就是想把白天的話捋順了再跟你說一遍。”陳佳一本正經的說著，披在肩膀上的外套似乎快要掉下來了。我頭痛無比，接著說道:“那些東西就不用再說了。我退學的原因本來跟你也沒什麽關系。”

　　“沈明。”

　　“恩?”

　　叼著巧克力棒的美少女陳佳，此刻似乎有什麽很認真的話要對我說。我突然心頭一緊，這姑娘該不會要準備向我表白吧。

　　我擦，我帥不帥，嘴裡有沒有什麽奇怪的味道?萬一等會兒情到深處，是不是還得來個French kiss。

　　此刻，我的心跳已經邁入了高速，甚至即將就要被……拍到，然後抓進……裡蹲著準備吃……。

　　我不大懂law啊，會蹲多久?會不會被……老大來一個深情交互。

　　我下意識的捂著屁股，心情無法平靜。

　　“我之前說你天生不屬於正確，是我的錯。”陳佳閉著眼睛平靜的說道:“事實上，你天生隻屬於正確。但是這個世界上的錯誤太多，正確的人總是在努力扳回一城，然而卻無濟於事，同時還遍體鱗傷。

　　我之前說，我不喜歡你解決問題的方式，是因為你從來不顧及身邊人的感受。但其實是，我們因為錯誤的發展，所以對正確的方式感到抗拒。”

　　她靜靜的說著，而我則是一頭霧水。

　　看樣子我自作多情了。

　　因為錯誤的發展，才會對正確的方式感到抗拒啊。所以我們總會爭吵，所以我們總有分歧。

　　“包括關文軒的表白，我也是錯誤的。甚至說出了‘互不干涉，互不相識’這樣的話，以此來傷害正確的你。狡猾的是我，受傷的是你。所以我滿心愧疚，你渾身傷痕。”

　　陳佳說著，睜開了眼睛。她動人的雙眼裡，似乎倒映出我惶恐不安的樣子。

　　這光，未免太刺眼了吧。

　　“這世上本沒對錯，是非只是過於追求極致人的衡量標準而已。所以，以你的角度，你是正確的。以我的角度，我也不知道錯在哪裡。但是，如果你是因為同情，因為我自己而去感同身受的話。這種方式，只會讓我對你更加厭惡。”我沉吟道。

　　陳佳聽聞，瞳孔綻放開來，如同顆顆晶瑩的寶石。

　　“如果你特地下來找我，只是為了說這種事，說這種聽上去意義深刻的話來博得我的認可，那我覺得真的沒必要。”我停了一下，之後雙手插兜接著說道:“但如果，你覺得可以消除你自己心裡的罪惡感的話，那我倒是沒什麽意見。”

　　“真的嗎?”陳佳激動的問道。

　　果然……

　　“那麽，解決了嗎?”我面無表情的說道。

　　陳佳欲要點頭，但停滯了一下，口中的巧克力棒被她不小心咬斷。

　　“解決好的話，那我就上樓了。”

　　不等她繼續說下去，我就直接離開了噴泉處。

　　陳佳說了這一大段話，其實只是想說，她扇的那一巴掌，還有那之後的惡語相加，現在回想起來變成了滿滿的罪惡感。

　　那麽溫柔善良，學習優異，長相美麗的她，當然無法背負這種痛苦。所以隻好找我，把自己心裡的罪惡感全部傾訴出來。

　　真是個狡猾的妹子，耍完大小姐脾氣之後，說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就可以拍拍屁股解決問題了。

　　“對了。”

　　我轉過頭，想要對她說句話。結果發現她一個人裹著衣服，在秋夜的清風裡脆弱的顫抖著。

　　“陳佳?”我開口叫她，但她卻沒有轉過頭來看我。

　　於是我歎了口氣，認真的說道:“沒有人對你有虧欠，也沒有人欠我什麽東西。你大可不必把自己想成壞人。”

　　說罷，我接著離開噴泉。

　　陳佳當然不是壞人，只是她還不明白，自己背負的那些小痛苦小委屈小內疚小罪惡，在別人眼裡只不過是無關緊要的芝麻小事而已。

　　每天那麽多時間要用來做很多事情，哪有時間天天把自己的經歷完完整整的思考一遍呢。即便是思考了又能怎麽樣?自我傷害嗎?

　　小屁孩兒。

　　……

　　在富貴的小區裡最舒服的一點就是，靜謐。

　　如果我有生之年能一直呆下去的話，說不定我就會成功做出好多事情。

　　比如睡覺。

　　雖然靜謐，但婉瑩天天一日三餐都來訪，屬實讓我有些不太舒服。

　　在這裡住了一個星期之後，我實在是忍無可忍。在她刷碗的時候，我站在了她的旁邊。

　　“明哥，我很快就好了。不會打擾你太多時間。”

　　“婉瑩，我倒是無所謂。不過你不要緊嗎?每天都得打車來這裡。”

　　“照顧明哥本來就是我的本職工作，上不上學其實都無所謂。”

　　“那怎麽行，別洗了。趕緊回學校吧。”

　　說罷，我要奪過婉瑩手中的碗，然而婉瑩執拗的不肯松手。我倆一陣拚搶之後，婉瑩終於放手了。

　　“明哥，回來吧。”

　　婉瑩情緒激動的看著我，我看著她滿懷期許的表情，實在是不忍心打破她的美好願望。

　　“你先乖乖回去上課，表現好的話明哥給你獎勵。”

　　“真的嘛！”婉瑩欣喜的說道，之後擦了擦眼角，笑了起來。我摸著她的頭，心裡總是有些落寞。

　　總有一些美好的人和事在等著自己，這不就是我們生活的意義嘛……

　　“快去吧，剩下的我來收拾。下午我出趟門，晚上你直接回家就行。”

　　“明哥你要去哪啊！”婉瑩緊張的說道，生怕我逃跑一樣。

　　我會(wei)心(suo)一笑，說道:“就是出去走走。呆在這裡太悶了。”

　　婉瑩認可的點了點頭，之後又嚴厲的說道:“不許太晚！晚上八點之後不許再外面閑逛了！”

　　“知道啦知道啦。”我掐了掐婉瑩的臉蛋，這才讓婉瑩放下心來。

　　傍晚的時候，我拎著一大兜子食材往家走。看著一群穿著井山高中製服的學生結伴回家，突然無限感慨。

　　我果然是其中那個格格不入的人，沒有我的學生群體，充滿著青春的氣息。

　　那種集體的青春，那種結伴而行時勾肩搭背，行走時的彼此打趣，還有臉上掛著的歡聲笑語。

　　甚至可以暢談班裡的某個人物，可以八卦哪對情侶，還可以對某個女生的校服修改深刻的研究著，裙子和襪子的長短，校服外套的尺寸。

　　如果是這樣的話題，我應該可以走到他們身邊插上兩句。

　　比起陳澤涵學姐的s襪，我更欣賞陳佳露出絕對領域的過膝襪。尤其是配合著陳佳苗條的身材，腿部顯得更加纖細。

　　當然，如果我鑽進群體裡隨意插上兩句的話，絕對會被群體一致反駁，之後異口同聲地罵我metamorphosis。

　　果然，在青春裡，我就是那個緊貼Obscene標簽的先鋒。

　　思來想去，又回到了我熟悉的家。

　　我用鑰匙把門鎖打開之後，看到家裡依舊整潔。老媽的拖鞋沒有放在鞋櫃上，估計是還在家裡。接著我把食材放在餐桌上，悄悄地走到老媽地臥室，推開了門。

　　窗簾沒有拉開，被子裡似乎裹著一個人。

　　她背對著我，似乎還在熟睡。

　　我朝著她的正面走了過去，蹲在了她的面前。

　　她睜著泛紅的雙眼，直勾勾的盯著窗簾。眼睛裡布滿了血絲，應該是好久都沒有舒舒服服的睡一覺了。

　　然而，她似乎並沒有發覺到我的到來。我伸出手來，緊緊的握著老媽的手，她顫了一下，之後看到了我。

　　她的枕頭上的淚痕，一點一點的揪著我的內心。這位強悍的老媽，應該是一直躺在這個床上，沒有去上班，也沒有出家門。

　　“老媽，我餓了。”

　　她痛苦的看著我，之後甩開我的手，用被子把自己蒙上。

　　“哼，家裡可沒有吃的，這個家跟你也沒有關系了。”

　　聽到老媽又開始耍小孩子脾氣的時候，我心裡的石頭漸漸落了下來。

　　“媽~。我買了好多好吃的，晚上給你做飯吃。”我惡心的撒著嬌，差點當場吐了出來。我靠，我這是怎麽了！

　　老媽緊緊的把自己蒙住不看我， 說道:“呸！誰吃你做的東西！又難吃又惡心！還不如婉瑩閉著眼睛做的呢！”

　　“媽~。我學了好久呢……”

　　老媽突然坐了起來，頭髮亂糟糟的，還有幾縷頭髮懸在半空中。

　　“缺錢了是吧，缺錢了才想起你的老媽。錢在櫃裡。你自己去……不對！你不許看，我給你拿！”老媽虛弱的站了起來，從她的“萬國旗”裡拿出幾張票子，之後甩在了我的懷裡，欲要把我推出去。

　　“你走吧！我給你丟人現眼了，你走吧！”

　　老媽推著我想要把我往外趕。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之後擁抱了她。

　　這種感覺讓我十分羞愧，從小到大，好像沒有擁抱過她。我老臉一紅，畢竟我也不再像小孩子那麽天真無邪了。

　　“對不起，在教導處那陣是我太自私了。”

　　老媽在我的肩膀上哭了出來，我心痛無比。就像我對陳佳說的虧欠。老媽沒有欠我什麽，只有我欠她的。因為我的一意孤行，因為我的不理智，從之前的傷害身邊人，逐漸變成了傷害到我的家人。

　　在高一走廊對著婉瑩大喊，在教導處裡衝著老媽大喊。我才是那個丟人現眼的人，她們並沒有做錯任何事情。

　　“小明……”老媽像個孩子在我的肩膀上聲嘶力竭地說道:“是老媽對不起你……”

　　“是我對不起你。你沒有欠我什麽，也沒有對不住什麽。”我用平靜的語氣支撐著內心的波瀾說著。

　　只有這一刻，我希望時間是靜止的。之後永遠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