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
她的眼神,哀傷得像是滿溢的秋水。
“請代替我,成為【真祖】吧。”
月光下,女孩的胴體仿佛披著一層乳白色的薄紗。她輕輕地撲向竹覺的懷抱,送來一陣迷蒙的幽香。
隨後,尖銳的刺痛感如期而至——
“!”
大口喘著粗氣,竹覺猛然從床上彈起。他慌亂地環顧四周,只看到室內的一片狼藉:空塑料瓶堆積在房間的角落;用過的衛生紙遍地都是;桌上,待機的電腦亮著疲乏的藍光,襯得一旁零零散散幾個空血包也顯出頹唐的氣質。
昏暗的天光從窗簾的縫隙間滲入。竹覺愣愣地坐了一會,又掀開被子看看情況。
長歎一口氣。
……原來只是一場結局不那麽美好的幻夢。
……
收拾乾淨房間,清洗晾曬了貼身衣物和床上用品,等竹覺把兩個裝得滿滿的垃圾袋扔到房間門口,時間已經來到了中午。
空空如也的肚子準時發出抗議的轟鳴。
……好餓。
打開冰箱門,竹覺看著僅剩的幾個青椒,這才想起來昨天已經用掉了她留下的最後一袋血包。
……形勢嚴峻起來了。
竹覺緊繃著轉身,表情嚴肅地看向家門的方向。
在那裡,厚重的防盜門沉默地屹立著,只是看著就給人一種踏實的安全感。
現在,因為家裡的物資告罄,竹覺要出門買菜了。
熱知識:人在買菜的時候是沒有辦法帶上防盜門的。
冷知識:即便是站在世界戰力的巔峰,被冠以【真祖】之名的最強血族個體,也不行。
沒有防盜門的保護,竹覺懷疑自己只能在行人的目光下存活五秒鍾。
畢竟,竹覺是個重度社恐患者,情況一度嚴重到了休學兩年的地步。曾經有一段時間他甚至覺得自己已經離不開父母留下的這間房子,未來也將一直孤單一人,孤獨一生。
直到一個月前,她……
落寞地笑笑,竹覺關上冰箱門,彎腰撿起一張被震落的黃色便利貼——它原本貼在冰箱門上,用可愛的字跡寫著要好好吃飯。
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竹覺還是沒能把這張髒兮兮的紙片丟進垃圾桶。他找來膠水,小心翼翼地塗在背面,然後用力地把它拍在冰箱櫃門上。
要好好吃飯。
竹覺的目光變得堅毅。
走吧!出門買菜去!
……
半個小時後,整理完畢的竹覺出現在家門口。
鴨舌帽,口罩,墨鏡。
安全感拉滿。
搭配這樣的套裝,即便是竹覺也能昂首挺胸地走在人潮洶湧的大街上……好吧,昂首挺胸和人潮洶湧可能還有待商榷。
今天,竹覺的目標是離家一公裡處的那家肉鋪,導航APP顯示那裡可以買到新鮮的豬肝。
在過去,竹覺會選擇在樓下的菜市場購買豬肝,那裡的老板是個很和善的人,且價格實惠,東西實在。
可惜的是,在上個月的采購活動中,因為某些原因去晚了的竹覺被急於下班的老板隨手贈送了一些賣剩下的豬肉……
當時,竹覺身體僵硬地接過豬肉,結結巴巴地道了一句謝。
隨後,將這家店劃入了“生命禁區”的名單。
這個名單在竹覺的手機備忘錄裡列了長長的一串,包括但不限於南山超市(結帳的時候突然發現身上沒帶錢);幸福早餐店(吃完飯忘記給錢就走並被老板當場逮到);沒有名字的小賣部(在他家門口摔了一跤);傻子瓜子(想要買點瓜子但是沒有人接待結果在店裡一個人傻站了很久)……
因為這些店鋪有很大一部分都位於竹覺家附近,
所以竹覺每次出門都需要相當大的覺悟。 ……相信自己!
站在家門口,竹覺用力地吸氣又吐氣,顫顫巍巍地伸手,小心翼翼地握住門把,正要用力推開——
——等等!
一個可怕的念頭忽然在他腦海裡閃現出來:
穿成這樣出門……
看起來……
——不會特別奇怪嗎?
蹬蹬咚!
他倒退三步,轉身跌跌撞撞奔向衛生間,梳洗台的鏡中映出他自己的形象:口罩,鴨舌帽,墨鏡……
完全就是一副可疑人員的打扮啊!
穿成這樣出去,就算是被誤認為剛搶過銀行都不會讓人覺得奇怪……
竹覺焦慮地在廁所裡轉圈。
萬一真有路人因為這副形象報警,警察來了怎麽辦?
想象中的畫面:
(全副武裝的竹覺在路上被警察同志攔下)
警察同志(表情嚴肅):你好,我們接到群眾舉報,這附近有個可疑人員在遊蕩,請你配合。
竹覺(身體僵硬):……啊……嗯……額……
警察同志:可以把口罩和墨鏡摘下來嗎?
竹覺:……(靈魂出竅)
……結果會演變成這種狀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是想想就已經有些缺氧了。
被強烈的社死感壓迫到廁所牆角的竹覺縮成一團大口喘氣,好半天才緩過來。
口罩墨鏡出門肯定是不行的。
沒有口罩墨鏡肯定是出不了門的。
腹中的饑餓感再次席卷而來,竹覺絕望地看著天花板。
真要活活餓死在家裡了嗎?
不!仔細想想!一定還有什麽其他的辦法!
比如……
……
某處。
光線昏暗的房間。
巨大的屏幕佔據了整面牆壁,正分屏滾動播放著監控錄像。如果竹覺在這裡,一定會對畫面上的內容感到熟悉,因為畫面上呈現的正是他所居住的小區。
冰冷的電子音在黑暗中響起:
“……日志更新:8月21日11時13分27秒,目標從廁所的角落起身,從家中的櫃子裡找出一把遮陽傘,結合口罩墨鏡鴨舌帽的搭配,推測目標是在為出門補充食物做準備。考慮到目標身份可能存在的特殊性,已提前疏散周圍一公裡范圍內的街道人流,防止目標的行動引發社會恐慌。【編號34(幽閉房間)】,【編號7(死亡蝸牛)】,【編號23(不死之軀)】已就位,隨時待命。”
屏幕放出蒼白的光線,勾勒出正前方的光影:一張寬大的辦公桌氣派地擺開,身材魁梧的男人坐姿別扭地縮在桌子後面的辦公椅上,整個人勉強隱藏在陰影裡。等到電子音報告結束,他用那巨大而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捏起桌上的一次性紙杯,小口啜飲起杯中氤氳著水汽的熱茶。
紙杯明明是正常的尺寸,他卻像是在喝口服液一樣。
“部長。”有人在黑暗中發聲,是個冷靜的男聲,語氣嚴肅:“我們已經有二十七天沒有觀測到【真祖】的活動跡象,有理由懷疑位格傳承已經在監視目標的房間裡結束。今天目標久違地開始做外出的準備,這是我們難得一遇的機會!應該立刻組織特種小隊潛入確認情況!”
被稱作部長的魁梧男人沒有說話,只是捏著紙杯吹氣,很快,黑暗中就又響起了反駁的聲音:
“沒有觀測到活動跡象並不能說明什麽,陷入短期的沉眠對於血族而言是很常見的事情。何況根據檢測器顯示的內容來看,目前仍有一個位格極高的‘黃昏領域’覆蓋了目標的居所,貿然進入【真祖】的領域是非常危險的事情!如果傳承並沒有發生,那我們的潛入可能會被視作一種攻擊性行為……這是非常致命的!”
“可是,即便她真的仍然存活,面對我們的出現應該也會釋放出一定程度的善意!”
即便遭到反對,先前的男聲也並不放棄自己的觀點:
“如果傳承已經完成,通過這次潛入我們也能第一時間確認目標——竹覺,作為第五代【真祖】的身份。提前明確這一點對於我們的下一步計劃有決定性的作用,值得冒險!”
講到這裡,他的情緒明顯激動起來:“部長!請盡快下達指令!我願意親自帶隊潛入!”
“夜鴞,不要這麽著急。”部長語調平靜:“我剛剛收到來自血族內部的報告,基本確定四代的隕落,傳承已經結束,且新的【真祖】大概率就是我們正在保持觀測的這位……”
“那為什麽不立刻開啟——”
“我說了,夜鴞,再等等。”小山般魁梧的身影十指交叉,饒有興趣地盯著屏幕上的畫面:“你不覺得,作為一位剛剛即位的血族之王,他的行為模式稍微有點……特殊嗎?”
“……特殊?”
黑暗中響起夜鴞疑惑的低語,片刻後,合成的電子音開始新一輪的報告:
“日志更新:8月21日11時21分49秒,目標從房門處離開,回到了臥室的床上,用被子埋住了腦袋。遮陽傘被留在原處,外出計劃疑似取消。”
“11時27分29秒,目標開始在衣櫃中翻找衣物,先後拿出了幾條裙子和文胸,大概是四代留下的遺物……目標坐在床邊,開始發呆。”
“11時45分57秒,目標結束發呆的狀態,重新開始翻找的動作。11時49分23秒,目標找到了一套尚未開封的白色連衣裙,翻找工作結束,目標開始脫衣服。”
“11時58分37秒,目標通過臥室的鏡子對身上連衣裙的穿著狀態做了一些簡單的調整。”
“12時01分08秒,目標攜帶著假發和假胸進入了衛生間。”
“12時07分28秒,目標離開衛生間。”
“12時09分39秒,目標離開居住地,即將進入監控范圍,我方各單位部署已就緒,日志更新已暫停,確認人流疏散已完成,戒備等級提升至最高級。”
“權限更新:接上級通告,已開放【編號1(幻想超體)】調度權限,隨時可以啟用。”
隨著電子播報的結束,監控室內突然變得極靜,仿佛連空氣都停止流動,數道目光從黑暗中射出,緊盯著屏幕上的監控畫面。
事實上,這樣的緊張的氣氛並不止在這間昏暗的房間裡出現:在櫻花綻放的庭院深處;在潮聲洶湧的石製大廳;在月光冰冷的陰森古堡;在晨光熹微的恢弘教堂……此刻,來自世界各地的強大存在都將目光集中到了這棟小小居民樓的出口處。
一位【真祖】即將登場。
噠,噠,噠,噠……
腳步聲越來越近,那道代表著世界巔峰戰力的身影緩緩走出居民樓的陰影。
他打著一把精致的小陽傘,柔順的青絲在肩上流淌,幾縷落在胸前,越發凸顯出雙峰的高聳,純白的連衣裙和白皙的膚色相得益彰,緊貼著他的腰肢,顯出窈窕的曲線。裙下的小腿弧線緊致,搭配高跟涼鞋,優雅迷人。
美中不足的是,他戴著口罩和墨鏡,臉被遮得嚴嚴實實的,傘打得也很低,只能看到被口罩包裹的下巴。
他名叫竹覺,18歲,高中生。
第五代血族真祖,世界最頂尖的戰力。
嚴重社恐。
現在,是個正要去解決自己午飯的女裝大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