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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埋葬眾神》第344章:昆侖歸墟
慕師靖回到了道門.道門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

  她抱著小木盒,走過梨田與木亭,回到了皚皚白雪中的閨房,門推開,昏暗像是蒙在房間裡的驅不散的灰塵.

  慕師靖想點根蠟燭,可嘗試了幾次也沒點燃,她閉上眼,身子軟綿綿地陷在了木椅裡,她緊緊抱著木盒,腦子裡像有刀在割,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抱著木盒的手指深深陷入了盒壁上,木屑扎入指縫,將她的指甲鮮血淋漓地剝開,少女蒼白的手簌簌發顫,臉上卻沒有一點表情,麻木而空洞.

  她怔怔地盯著這個盛放骨灰的小木盒,腦海中,他替自己當下那一擊的畫面夢魘般不斷複現,幾乎要將她的神智衝垮.

  她忽然意識到,這就是她的宿命.

  當年,大地冰封之前,同樣的事曾在'小姐'面前發生過,之後,她孑然一身度過了億萬年的孤獨歲月,那是至深的孤獨,光是想一想,就要讓人發瘋.

  小房間裡,慕師靖拉上了簾子,鎖緊了門,她將自己蜷在這片黑暗裡,哪也不想去,只是獨自一人對著黑暗說話.

  這些話無異於胡言亂語,如果林守溪在她身邊,定會毫不留情地嘲弄她,可一直到她喉嚨火燒般灼痛,也沒有響起少年熟悉的冷笑.

  慕師靖不再說話.

  她抱著雙膝,在黑暗中孤獨地坐著,不知坐了多久.

  許是一天,許是一年,沒有了日升月落,時間變得模糊不清.門再次打開時,上面已積了雪塵.慕師靖抱著小木盒走出.

  這次走出時,她換上了一件紅白緞面的禮裙,畫上了淡雅的妝容,鎖骨瑩白,腳踝玲瓏,曲線因瘦而顯得纖細,少女氣質端靜,像是怕驚擾這個世界.

  小木盒依舊被她抱在懷裡.

  接下來的日子裡,慕師靖幾乎跑遍了整個世界.

  她從江南一直走到漠北,登上了每一座山,飄過了每一條河,在屋脊上,在扁舟中,她對著夜色呢喃細語,時而輕笑,時而憂愁,仿佛真的有人在回應她的自言自語.

  遼闊而寂寞的大地上,她是唯一的幽靈.

  飄過當初與睚眥大戰的河時,慕師靖停下了搖擼的手,她俯下身子,端詳了一會兒船上的刻痕,然後輕輕提起裙擺,跳到了河裡.

  水面泛起波紋.

  不久之後,少女從水中探出了腦袋,手中多了一枚銀簪.

  "你看,本姑娘沒騙人吧,我說刻這裡是能找到的,你與師尊還不信,真是白白冤枉好人."慕師靖抓著船舷,輕盈地躍回船艙,炫耀手中如新的銀簪.

  銀簪上刻著'和光同塵'四字.

  "嗯哼?想要回去麽?我才不給你呢,拿了這個你又要欺負我."慕師靖鼓著香腮,說.

  她低下頭,將裙擺輕輕拎起,裙子已被湖水完全浸透,緊緊地貼在蒼白的肌膚上,她露出了苦惱之色:"為了撿這個,裙子都弄濕了哎,我換身衣裳,你背過身去,不準偷看哦."

  慕師靖從包裹中取出了一套白色的衣褲,衣褲裁剪合體,熨帖身段,尤其是那條纖薄的長褲,幾乎是貼著臀與腿包裹的,曲線盡顯,她雙手挽至腦後,將長發綁成馬尾,做這個動作時,少女的上衣被輕輕帶起,腰肢微露.

  "真乖."

  慕師靖輕輕拍了拍木盒,將裹著蠶襪的嫩足踩進軟靴裡,接著,她眉頭輕蹙:"為什麼穿褲子麽?等會我們要去爬山,山路難走,穿裙子不方便的."

  搖船擺渡,悠悠靠岸.

  她在林中搜尋許久,終於猜到了一包裹的蛇血梨.

  "你一顆,我一顆,你一顆,我一顆,你……我一顆."

  慕師靖分好了梨,坐在船上,輕輕晃動著腿兒,一顆接著一顆地吃了起來.

  "你怎麽不吃呀?你不吃我吃了哦."

  慕師靖說著,將擺在小木盒上的紅色梨子也都搶了過去,吃乾抹淨.船在水面上輕輕飄動.少女將削至的新簫放在唇邊,信口吹弄,曲調悠揚.

  山峰孤聳.慕師靖抱著林守溪去爬山.

  走過一片砂石嶙峋的山道時,她的鞋與襪被一同磨破,她坐在石頭上,蜷屈起腿,一臉不情願地剝去了雪白蠶襪,隨後身子前傾,輕輕揉著小腳,側目望向一邊的小木盒,說:"這座山好高哦,還要不要去山頂呀,要不先在這裡歇息了一會兒?"

  接著,少女端起木盒,將她湊到耳朵邊,認真聆聽.

  許久,少女的眨了眨眼,寵溺地說:"知道了知道了."他們在山腰歇了許久.

  慕師靖靠在石頭後睡著了,午夜的時候,她陡然驚醒,驚醒時的目光藏著深入骨髓的驚懼,她看著身側的小木盒,怔怔地盯了許久,隨後,她解下了外裳,輕輕地披到了小木盒上.

  "夜深露重,別著涼了哦."慕師靖叮囑道.又睡了一覺.

  之後,慕師靖換了雙新鞋,帶著林守溪一路來到了山頂.

  從山頂高處望去,茫茫雲海之外,隱約可以看到一絲太陽的輪廓.慕師靖看了許久."它就要升起來了."少女歪著腦袋,說.

  太陽並沒有給她情面.慕師靖歎了口氣,失望地向山下走去.她來到了附近的酒樓裡.

  "今天想吃什麼?"慕師靖問.

  她又將耳朵湊到了小木盒邊,片刻後點頭,說:"姐姐知道了."她徑直走向了酒樓的後廚.

  接著,一陣劈裡啪啦的聲音響起,回來的時候,慕師靖灰頭土臉的,眼睛裡卻是充滿了光,她說:"過程有點崎嶇,但總算是搗鼓出來了,我們一起嘗嘗."

  兩隻碗,兩雙筷子.

  慕師靖自己嘗了一口會,臉上微笑稍凝,她將碗推給了林守溪,說:"你多吃點吧,姐姐好像沒那麽餓了."

  出了酒樓,來到街上.

  慕師靖取出一遝紙錢,以火點燃,大方地燒給了林守溪,她說:"喜歡什麼就自己買哦,不夠的話再問我要."

  慕師靖緩步走過街道,左顧右盼,在一個個攤位前流連忘返.走著走著,她看到了簷角掛著的一盞上元的燈.

  像是噩夢撞入瞳孔,一瞬間,慕師靖面色猙獰,眼神幾欲殺人,她撲向了花燈,像是撲向深仇大恨的敵人,將它撕得粉碎.

  她跪在長街上,許久後回身,看著靜靜壓在街面上的小木盒,她一顫一顫地笑著,小心翼翼地問:"沒嚇到你吧?"

  慕師靖悄然起身,踮著腳尖,緩緩回到了小木盒旁.她輕輕跪下,在小木盒上柔伏下了身子.清晨.

  慕師靖醒來,慵懶地舒展手臂,她斜坐在地,取出小銅鏡,補了補妝容,順手將一綹發絲挽至玲瓏剔透的耳朵後面,她左右照了照後,將小銅鏡收回包裹.

  接著,她又從包裹裡取出了幾套衣裳,問:"你覺得哪一套好看呢?"

  "嗯……不能不穿,必須選一件!冬天很冷的,我要是生病了,就沒人照顧你了."慕師靖羞惱道.

  安靜片刻.

  慕師靖像是聽到了什麼,點點頭,取出了一條淡黃色的花裙子,背過身去,有條不紊地換上.

  長裙清麗,緞面滿是碎花,此刻穿在她身上,竟顯出了幾分獨特的風韻,像是鄰居深居簡出的姐姐.

  慕師靖帶著他一直走.一條大江攔在了面前.那是長江.

  當年,洛書就是在這裡出世的.時間停下後,長江也不再流動.

  "俗話說,長江後浪推前浪,這下連個浪頭都沒有了呢."

  慕師靖坐在岸邊,望著凝滯的江水,手托著香腮,沉默良久,又說:"不過呢,我覺得,前浪和後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長江,時間總會跑起來的,長江裡的水也一定會奔入大海,不像小溪小河,它們哪怕努力一生,恐怕也只能流入田地裡,一生彎彎繞繞,再難出來."

  "你覺得我說得對嗎?"慕師靖敲了敲木盒,哼了一聲:"你要敢說不對,我就把你撒江裡去."

  慕師靖渡過長江,朝著西北方向走去.她帶著他穿行過貧瘠荒涼的黃沙古道.高懸的銀河隨他們一同遠行.

  極目遠眺.

  像是來到了世界的盡頭,前方綿延的雪山是天地交界處聳起的屏障.慕師靖不覺疲憊.

  她一直向前走,一直一直向前走,雪山在視野中越來越近,若恰逢日出,她可以看到日照金山的絕景,可惜太陽永不升起,她只能獨自一人在嚴寒與荒涼中跋涉,去到世界最高的山\最清的池.

  抵達最高的雪山,立定遠望,太陽沉在地平線下的輪廓更清晰了些.

  "只要站得足夠高,就能看見完整的太陽了吧."慕師靖說著,將裘衣裹得更緊.

  再沒有寒風肆虐天地.慕師靖立在世界的最高處.

  少女黑發靜垂,蠶襪平整,她挺胸抬頭,將這座孤寂的雪峰拔得更高.

  她將小木盒抱在懷裡.她望著遠方.山脈連綿遠去,像是蒼龍挺立的背脊.

  良久的沉默之後,少女紅唇翕動,輕輕呵了口氣.氣流在風中顫動."它會在遠處掀起風暴."

  慕師靖說完這句,輕輕地在寒冷的雪地裡坐下,她閉上眼,似是陷入了長眠.

  一百年後.

  冬天仍未過去,太陽尚未升起,慕師靖睜開眼時,一切都還像是昨天一樣.

  時間在這裡沒有意義.世界也沒有任何改變.

  少女容顏依舊,她睜開眼,看著大地上遠去的龍脈,眉目間多了一絲絢麗神采.

  "該醒醒了."慕師靖拍了拍木盒,微笑著說.她走下了這座山峰.

  這一次,她沒有再問林守溪該去哪裡,她徑直走向了昆侖山脈.

  這片傳說中有西王母仙居的神山銀裝素裹,雄奇壯闊,飄著一層神秘莫測的面紗.

  世人不知,昆侖山有一處冰雪掩蓋的隱秘洞窟.

  洞窟形同古木,其中埋藏著大量的青銅棺槨,倒長的樹根系粗大,像是橫在地下的一根根巨型山岩,順著這條道路一直向前,矗立著一扇古銅巨門.

  銅門上雕刻著與厄城一模一樣的仙獸.這頭仙獸是規整莊嚴的夔紋.隨著慕師靖的到來,夔紋睜開了眼.

  "她在裡面嗎?"慕師靖問."不在."銅夔說.慕師靖一拳將銅夔砸爛,推門而入.

  世上不乏關於昆侖的傳說,這是其中一個.傳說曾有人誤闖入過這裡,門為其敞開,他走入門中,見到了世界最終極的秘密.

  今日,慕師靖也走了進去.門後是一個深淵.深淵漆黑一片,不可見底.

  慕師靖一躍而下.許久之後,她輕盈地落在地面上.

  像是來到了煉獄深處,她的周圍盡是密密麻麻堆疊起的骨頭和血紅屍塊,它們的形狀像珊瑚.

  沿著這條白骨長路走到盡頭.慕師靖停下了腳步.她的身前飄著什麼.

  那是一片濁黃色的衣袍.

  這是黃衣君王最後的殘袍,只有巴掌大小,看著極為可笑."你怎麽才來."黃衣問."你這麽急著找死嗎?"慕師靖反問.黃衣沒有反駁,只是說:"我還以為你瘋了."

  "有他陪著我,我不會瘋……當年如此,現在也是."慕師靖抱著小木盒,露出了病弱的笑.

  黃衣沉默不言.

  這個世界被祖師從歷史中強行抽取了出來,黃衣也無法離開此界,這一百年裡,她最後的情緒始終附著在這衣裳殘片上,在天地間徘徊不去.

  慕師靖也無法想象,百年的光陰竟是如此稍縱即逝.兩人之間相隔數丈.慕師靖很快走到了她的身邊.

  少女立在這血肉堆成的懸崖上,向下望去.透過黑暗,她看見了無比恐怖的場景.屍骸.

  那是一具龐大到難以用詞句形容的屍骸,它向著大地兩側蔓延,脊柱比最寬的大江更寬數十倍.

  龍脈的傳說不是假的.

  人們平日裡所踩著的大地之下,真的埋藏著這等恐怖的巨型屍骸."原來蒼白的屍骨藏在這裡."慕師靖說."嗯."黃衣君王應了一聲,說:"是她創造了這個世界."

  正是因為有這座巨型的屍骸埋在地下,才撐起了這顆廣袤而繁盛的星球.

  慕師靖漠然無語.

  黃衣君主的衣裳碎片在蒼白屍骸之前寂靜飄拂.

  長久的靜默裡,還是黃衣君主率先開口:"你能來到這裡,想必你已想通了一切吧."

  "嗯."

  慕師靖頷首,她說:"百年之前,他猜錯了答案,今天,就由我來好了."

  少女將手按在骨灰盒上.

  當著黃衣君王的面,少女徐徐抽出了一柄通體全黑的劍,劍無鞘,裸露的鋒刃映出了少女絕美的臉頰.

  劍抽出後,慕師靖將骨灰盒撇在了一邊.

  骨灰盒砸碎,裡面空空如也,什麼也不剩下了.

  慕師靖持著這柄劍,劍尖微轉,對準了黃衣君王."林守溪其實猜到了答案,但他隻猜對了一半."

  慕師靖紅唇輕啟,說:"如今的許多古籍與壁畫上,都有著蒼白的形象,那些形象大同小異,皆是一頭面目猙獰,雙翼遮天蔽日的古龍,但這只是人對於龍單薄的印象罷了,並非所有的龍都生得如此,譬如黑鱗君主."

  黑鱗君主在東海封印之底盤踞了許多年,它角似鹿\身似蟒\鱗似鯉\爪似鷹,須髯飄拂,喉下藏逆鱗,與龍屍的形象截然不同.

  黑鱗是毒泉中誕生的太古神明,毒泉是蒼白之血.

  "蒼白與虛白和蒼碧之王都不同,祂並非是背負雙翼的猙獰古龍,祂的形態更像黑鱗君王,是天蟒般主宰世界的君主."慕師靖的話語越來越堅定,她繼續說:"蒼白從來沒有翅膀."

  "在無窮無盡的寂寞黑暗裡,蒼白想象出了一對翅膀,讓他從後面擁抱自己,久而久之,虛幻與真實失去了邊界……"慕師靖凝視黃衣,平靜道:"這個世界上流傳著兩柄神劍,一柄為誅族,一柄為荒謬,其中,荒謬神劍是由不存在的東西鍛造的,它可以斬滅一切不存在之物."

  "蒼白沒有翅膀,她斬下了她想象中的黑色雙翼,用它鑄造成了神劍荒謬."慕師靖蓋棺定論道:"這就是黑凰,這就是荒謬之劍."

  許多年前的神庭裡.慕師靖曾褪下衣裳,給林守溪看自己的後背.

  她的秀背上有兩道疤痕.疤痕如畫.

  多年之後,宮語撿到了她,在給她洗澡的時候,宮語也注意到了她背脊上兩道斷翼般的疤痕,當時宮語用沾了水的手去觸摸,那疤痕竟被她輕而易舉地擦去了.

  這細秀的傷痕本就是畫上去的.它並不存在.所以,宮語很快也將此事忘記,沒再提起.

  他曾是蒼白之翼,於黑暗中將她擁抱,於光明中遮天蔽日,他介於虛幻與真實之間,是世上最荒謬的存在,源自於神祇原初的孤獨.

  他也是原初孤獨的化身.慕師靖想起了他,於是掌握了他.

  神祇的力量源自於對記憶的回溯——她也在追逐她自己的原初.黃衣君王以虛無的瞳孔凝視這柄劍,說:"真令人懷念啊."

  昆侖地心的密窟裡.慕師靖舉起了掌心的劍.她平平地切下.

  沒有任何的劍意,沒有一絲的劍光.

  這段歷史本就是虛無縹緲的,若非祖師強行把持,它早已消散於時間長河之間.

  荒謬之劍可斬一切荒謬之物.一劍之後,慕師靖的身前只剩一片虛無.整個世界都毀滅了.

  時間光柱遙遙地朝著她撞了過來.

  那是歷史的正軌,它正在朝著她奔湧,周圍的一切紛紛退散,死城久違的風雨向著眸底飄落.

  "我帶你回家."慕師靖將劍抱在了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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