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格鎮迎來了一場久違的雨,霧氣從泥濘的地面升騰而起,在人們臉上蒙上一層淡灰色的紗。這讓本就含蓄內斂的當地人松了一口氣,商販們叫賣的號子也比平時嘹亮了些。但雨水洗刷不了這裡彌漫著的詭異氣氛,穿過那層輕紗便可輕易看到行人和商販們眼底的那份不安。
這裡是那場戰爭留下的無數後遺症之一。由於費格鎮依附於新羅戈爾城,並且擔任著整個北方經濟的重要樞紐,又被稱之為“小新羅”。(大部分人習慣稱新羅戈爾城為新羅)
最近兩個月,原本繁華平靜的菲格鎮突然湧入了大量軍方人士,幾乎是世代從商的菲格人自然能嗅出些什麽。他們其中的大部分都選擇打包行李,帶上家人去遠方旅行,只有小部分舍不得生意的老實人留了下來。
今天早上,菲格鎮迎來了一位尊貴的客人。
在菲格鎮中心的廣場邊有一座華貴無比的大型府邸,它有自己的蒸汽房以供能源,有自己的飛艇碼頭,就連門口負責迎接的侍從都穿戴著最新款西服套裝。這就是菲格鎮鎮長,同時也是首富陳安·海森姆(這怪異的名字後文會給出解釋)的家宅,此時的他正在豪宅的吸煙室中與一位大漢爭執不休。
“檢察官先生,您的人已經給菲格帶來了恐慌和流言。請立刻帶著他們撤出,我會給赤宮發電訊質疑此事!”鎮長低聲吼道,強行壓抑住的嗓音回蕩在房間每個角落,但哪怕再幼小的兒童都能從他的言語中察覺到一絲顫抖。他們已經爭吵了很久,兩人對對方的忍耐已經到達極限。(赤宮是整個新羅戈爾城最高權利機構。)
“陳安先生,不要忘了你們每一位海森姆,都是蜷縮於新羅城臂膀之下的。我們做事從不需要對依附我們靠我們保護的資本家解釋什麽。”
那位大漢把手中印有青銅家徽的酒杯重重放下來宣告這次談判的結果,大步走出了房間。身後的黑色披風在其身後飛舞,披風邊緣畫有一隻齒輪巨錘。富態的鎮長緊隨其後,想要辯解著什麽卻被檢察官助理伸手製止。
“這件事已成定局。我善意的奉勸你這段時間最好不要試圖離開菲格,陳安先生。”大漢丟下最後一句話,低頭邁入了一輛外表硬朗的工業風軍車,揚長而去帶起一陣灰塵。
陳安只能無言盯著幾輛軍車的車燈在黑暗中漸行漸遠,眉頭緊鎖得倚在玄關裝飾用的複古石像邊。
“親愛的他是誰?居然敢對一位海森姆這麽說話?”一隻潔白如玉得纖手從他身後伸出,摟著他厚重的肩膀輕聲問道,聲音軟糯性感,慵懶得讓人想起在午後陽光下伸展身體的家貓。
“勞羅克夫,親愛的。他就是勞羅克夫。”陳安的眉頭瞬間融化開,溫柔向身後說道,並拍了拍那截白玉。
“是那隻惡熊?”白玉的主人傳來一聲做作的驚呼,又怕吵醒什麽一般壓低了聲音:“他來菲格做什麽?“
“不用擔心,他只不過是一頭擅長蜷縮在赤宮腳下吐舌頭的野獸而已。”陳安拉過身後屬於他的女人,緊緊抱在懷裡狠狠蹂躪著,空氣中彌漫著荷爾蒙和香水的味道。
“明天我就去招齊董事會,沒有人可以侮辱完一位海森姆後,就這麽大搖大擺走出他的家門。”
仿佛是試圖說服自己般他又暗中嘟囔了一遍。隨即拉著女人回到了那棟讓人心生敬畏的豪宅,他需要發泄。
而此時在那輛離去的軍車上,新羅城檢察官勞羅克夫正眉頭緊鎖的盯著窗外呈現出墨色的樹林,
時不時又將視線移回眼前情報人員收集的報紙上。 四月三日,人民報紙頭版:
“神奇湖泊憑空出現,菲格鎮再添商機!”
四月二十日,自由莫格報經濟版頭版:
“菲格鎮長宣布神秘湖泊為自然保護區域,禁止行人進入。開發進行中??”
五月四日,人民報紙軍事版副版:
“新羅城調遣大量醫學人員前往菲格,疑似與神秘湖泊有關?”
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麥卡倫威士忌,這是舊時代遺留下來為數不多的好東西,十二年的蘇格蘭單一麥芽就可在黑市上賣四百雪利。(經過那場對微風領文明近乎於滅絕的解放戰爭後,蒼白大廳用了二十年的時間重新統一了貨幣,定名雪利。全微風領最富裕的莫格城人均月收入為一千雪利左右。)然而這昂貴的奢侈品此時並不能帶給他絲毫享受快感,他只是需要酒精來緩解一下壓力。
事實上雖然他在面對陳安時依舊表現的無比強硬,可新羅戈爾對此次事件可謂絞盡腦汁,各大派系互相之間扯皮不斷,甚至有小規模武力摩擦產生。
歸根結底的原因,就是那片突然出現的,****的神秘湖泊。
沒有人知道那片湖泊是何時存在的,它就那麽憑空出現在了菲格鎮的樹林中。倘若沒有發生那件事,恐怕它最後也會淪為無數都市怪談中的一個,被用來做家庭主婦哄孩子的睡前故事或者是年輕人炫耀膽量的功勳章。然而在湖泊出現兩周後,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伯恩·賽特.一個菲格鎮普通商人家的次子,平凡的出身平凡的經歷,但他的一切平凡都在他進入湖泊深處時改變了。
惡熊深吸了一口氣,將視線放回到遠方越來越近的黑色建築物上,門口負責值班的士兵將將軍車攔了下來,仿佛對車窗下晃眼得新羅戈爾檢查官字樣視而不見。而惡熊和助理也老老實實的接受檢查搜身,這之間只有令人窒息得沉默在散播和發酵。
他獨自一人進入了建築物,沾滿了泥水的軍靴在乾淨的地板上橫行著,發出讓人心悸得響聲,接下來是一段漫長走廊,兩邊隱隱有對話聲和爭執聲傳來。黑色牆壁上被火光映出一個個晃動的鬼影,他們扭曲著變幻著形狀。最後他來到了走廊的盡頭,一扇鐵門前。
“勞羅克夫,我的兄弟。那頭胖豬是不是被你嚇得瑟瑟發抖?”一個輕佻的聲音傳來,他的主人弓駝著後背,站在門邊看著惡熊。
“拉法葉,我要看看那所謂的”湖中仙子“。”惡熊似乎已經習慣對方惡意的調笑,直奔主題道。他今天沒有心情也沒有時間和他胡鬧。
被稱作拉法葉的男人挑了挑眉,用手撓了撓已經光禿的頭頂,接著將右手放在了一個銅質的精致把手上。
“你確定?我是說,他恐怕和你記憶中得不太一樣,你離開的這一周他...”輕佻的聲音還沒說完,便被惡熊粗暴打斷了。
“給我看他。”不容置疑。
“好的先生。”
一陣讓人牙酸的齒輪轉動聲從門後傳來,那片灰色大門緩緩升起,門後隱隱傳來抓撓的聲音和令人恐懼的輕笑。
勞羅克夫冷眼看著這一切,在他手中的手杖發出不堪重壓的嘎吱聲。拉法葉退後一步,臉上標志性的微笑慢慢消失無蹤。
隨著鐵門完全打開,門後的那個生物,出現在了世人面前。
“咣!”,這是手杖親吻地板的聲音。勞羅克夫輕微顫抖的看著前方。
“伯恩·賽特?”他的聲音第一次那麽無力,沙啞。
“是的先生,他就是伯恩·賽特,或者說,他曾經是伯恩·賽特。你可以理解為什麽上面稱他為湖中仙子了吧?大老爺們的幽默感總是讓我嘖嘖稱奇。”拉法葉答道。
在他們面前的生物被困在一個銅質的巨大囚室中,粗如兒臂的欄杆上滿是煉金術的刻痕。然而就算是被稱為現代科學奇跡的煉金術,在這個生物面前也瑟瑟發抖。
在資料上顯示,伯恩·賽特是一個17歲的年輕男孩,有著一頭栗色的漂亮卷發和彰顯著青春的雀斑。而在他們面前,一個血肉模糊,四肢著地的“怪物”正譏笑看著兩人。他有著比匕首還鋒利的指甲,仿佛昆蟲一般的外置骨骼和口器。而最恐怖的是,他的眼神充滿著嗜血和狂熱,還有最不可思議的,智慧。
那個眼神不屬於人類,勞羅克夫給新羅城權力中心“赤宮”的報告中寫到。
“關上吧,拉法葉。”勞羅克夫苦澀道。
鐵門在齒輪轉動聲中緩緩閉合,而他一直緊盯著門後的伯恩·賽特,直到他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我現在就回新羅,你的任務就是看好他,盡可能的了解他。不管你用什麽方法,和他溝通上。我要知道關於他的一切。”他惡狠狠的對身邊的駝背男人說道。
“那個湖泊也不能讓人靠近,警告無效的就地射殺,封鎖住消息,拉法葉兄弟。”充滿了血腥的話語還停留在空蕩走廊中,惡熊已經大步踏出了這棟建築,或者說牢籠。他要在最快的時間內趕到赤宮,無往不利的戰鬥經驗讓他敏銳感到了不安,在身後建築物裡的這個生物,或許會改變整個微風領...
而就在此時,菲格鎮遠方的澳挲城外樹林中..
一個青年雙膝跪地,快速用雙手在積雪間掃出一塊空地,時不時用已經通紅的雙手擦一下雪地護目鏡,口中略帶顫抖的呼氣是他和這片森林的唯一交流。
“黑海產的月光蟾蜍蛋,淡水,銅片....”終於,他開始低語並從隨身的口袋中翻出形形色色的怪異物件,將他們擺放在一個剛剛用白色粉筆畫好的精致圓形圖案中,這個圖案由複雜到無法表述的各式線條和文字組成。白色的圖案埋身於同樣白潔的積雪中, 甚是好看。
“終於完成了。”青年長呼了一口氣,蹣跚往後走了幾步,接著伸出了藏在攏袖裡的雙手,在他手上兩個精巧的工業裝置被緊縛在掌心,圓形鐵質外殼中心是齒輪交錯的黃色內核。從手上勒痕來看這兩個裝置已經伴隨了他很久很久。他仿佛終於下定決心般咬了咬牙,然後猛得合掌。兩個內核相撞的一瞬間齊齊發出獨特的嗚鳴聲,而就在同時,青年面前的圓形圖案仿佛接到命令一般發生了變化。地面中心微微下沉,擺在圖案中心的那幾個物體開始逐漸的模糊,交纏。圖案上方依稀顯現出了幾道亮光,它們扭動著互相靠近,仿佛要形成球狀,這段過程大約持續了兩秒。空氣中的寒冷開始消散,它們也扭動的越來越快。然而就在它們似乎即將融合成為光球得那一瞬間,光芒突然消失,他們泄氣一般的四散而逃,隱隱有刺耳的摩擦聲傳來。青年眉頭緊皺,地面也緩緩恢復原樣。他面前隻留下了仍帶著焦痕的圖案,和幾塊不規則物體。
“果然又失敗了..我就該聽大嬸的話,等上大學再說。”青年耷拉著肩膀走在橡樹成林的小道中,自言自語道。他身著澳挲城特有的橘色雪地服,臉頰被冰雪凍得已經僵硬。大雪會掩蓋一切痕跡,短短五分鍾之後,就沒有人能發現之前樹林中發生了什麽。但他的第十三次嘗試施放煉金陣還是以失敗告終。
“煉金術什麽的,明明看起來很簡單嘛。”他一邊抱怨一邊向風雪中走去,身後隻留下一串長長墨點般的腳印。在他前行方向的遠方隱隱可見一堵巨大城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