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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眸童話》第9集 無天之雪,無源之花
  蒼暮宸看到一個夜色的身影拿著把鏟子挖掘著那些藍色的櫻花,以及一架像是雷達天線的墨青色物體,定晴一看,雲霞嶺主峰只剩下了一片普通的雪櫻花。

  “你們兩個笑什麽?”蒼暮宸陰沉著臉問,坐在他對面的湘風烈咧著嘴呲著牙笑個不停,暗蓮殘月矜持一點,抿著嘴露出一個曖昧的笑容。這個向來以一副崖岸高峻的冷面示人的家夥,今天頭上戴了一個紫羅蘭加柳條編成的花環,肩上枕著一個半睡半醒的小姑娘。

  湘風烈依舊笑個不停。暗蓮殘月斂起笑容:“你徹底改變了我們對你的印象,從一個不食煙火的仙人變成一個普通人,在你心裡不只有天下蒼生,還有兒女情長。”她一本正經地說,不過她這個一本正經在蒼暮宸眼裡看上去怎麽都是來找茬的。

  “你是睡著還是醒著?”他扭頭不去看那幫上輩子修來的親隊友問小姑娘。

  “應該是醒著的。”鉛華靈瑄小聲回道。

  “別離我這麽近行嗎?”什麽叫應該是醒著的……蒼暮宸試圖遠離她。“為什麽呢,是靈願做錯什麽了嗎?請不要獨自生氣,告訴靈願靈願會改的。”小姑娘軟聲軟氣地說。只能說她的思維方式與蒼暮宸見到的大多數人不一樣,蒼暮宸對自己的行為表示疑惑,別扭或者難以理解,小姑娘第一時間想的是自己做錯了什麽。

  “沒有,我只是不想你靠的這麽近。”蒼大校長耐心解釋道,鉛華靈瑄眨眨霞眸放開他向左挪了兩寸。

  然後軀身一倒繼續枕在他身上。

  蒼大校長哭笑不得。

  引擎聲漸漸減弱,直升機降落在天文台上,蒼暮宸拉開機艙門第一個跳了出來,扶著起落架喘了兩口新鮮空氣——實際上是不帶花香的空氣。然後下意識抬起手伸給她。鉛華靈瑄顯得很疑惑,雙手握住他伸來的右手,然後飄起落在地上,另外三人隨即離開,小姑娘很感興趣地看著天文台的全透明穹頂,看著蒼暮宸把直升機裝進口袋。天文台是學院中央城樓的整個頂部,佔地一萬九千余平方米。整個天文台頂部罩著一張半球形全透明穹頂,沒有一根支柱,而且可以在任意地方打開任意大小的通洞。

  除卻一百七十五米高的鍾樓,算上穹頂一百六十一點七米高的中央城樓是學院的最高建築物,從這裡可以十分清晰地俯瞰整座城堡和極大面積的草原森林。蒼暮宸跨出一步即出現在天文台邊緣,穹頂自動張開並升起一段半人高的邊緣牆,

  “蒼暮宸,你也會有這一天啊……”蒼暮宸乾脆咳嗽了兩聲想把肺部最底層的那一縷花香全部咳出來。鉛華靈瑄在天文台上轉了一圈後來到他身邊:“好可愛的城市,暮宸的家在的這座城市裡嗎?”他先是頓了一下:“這座城——”他抬手掃過面前的城堡,“就是我的家。”他扭頭看著像個收到意料之外的禮物的小孩子般的鉛華靈瑄,“喜歡嗎?”

  “嗯,那裡是海邊嗎?”小姑娘指著遠處一片蔚藍。“是一個湖泊,名為天眼湖,不過你也可以把它當作海。”他說,“畢竟面積不比城堡小。”

  “為什麽一定要用大小來衡量海呢?從這裡看和真正的海沒有區別不是嗎?”小姑娘緩緩轉過身朝他嫣然一笑,“在心中的廣闊,不就是海嗎?”但蒼暮宸已經什麽也聽不進去了,就像用一台老式台機運行一個巨大的軟件,他的大腦在一瞬間接收到的美好的衝擊中完全鎖死,在天旋地轉中竭力回歸正常運行。

  紫雲漸隱柔霞現,

桃花人面俱成煙。  回眸一笑,這個簡單的動作幾乎令他神經崩潰,在小姑娘回眸的瞬間,從那雙霞眸中流轉而出的是數以百億計的美好,如一張鋪在宇宙中無不巨細的畫卷。然後她唇角上揚,微微一笑,那份凝視的目光才減了幾分衝擊力。回眸一笑的美,在於你以為看到了全部的美好後,美好再給予你一份升華,而她最美的一瞬間,是轉過頭來凝視著你,微笑綻放前的那一刹,她的微笑在她的霞眸中達到頂峰,傳出的是僅獻於你的愛意,這一切尚未被微笑綻放到外界,存在於霞眸隻屬於你,因而,最美。

  “暮宸,這裡是哪裡?”她剛一開口又突然上前一指按在他的嘴唇上,這一舉動把兩人都嚇了一跳,‘我居然沒反應過來。’“對不起,靈願不是,不,還是不要告訴靈願了,未知,讓世界更大,讓風景更美。嗯……這裡是在南方吧?”

  “北方,深處內陸。”蒼暮宸猛拍了下額頭抹了下嘴說。

  “可那裡好大一片熱帶森林。”鉛華靈瑄指向南方的雨林說。

  “北面是一片亞寒帶針葉林。”他隔著整個天文台看了一眼北方,“學院南北氣候不一,從南到北自熱帶過渡到溫帶,再到寒帶,具有人界絕大部分氣候以適應各類需求,其中以溫帶森林,亞熱帶森林和溫帶草原面積最廣。”“這是怎麽做到的?”“氣候控制系統。”蒼暮宸抬頭看著碧藍無雲的天空,鉛華靈瑄飄到他面前,蒼暮宸趕緊轉過半個身子,“你看天文台的穹頂,在學院的邊界和上空,有一層全透明的氣象結界,學院中的一切不是因為它本身有多美而存在,而是有別的東西為它擋住外面的風險。這裡是一座高寒雪原山脈,出了結界就是一片寒風呼嘯的冰天雪地。”“嘻嘻……”“笑什麽?”

  “這不就是暮宸嗎?”

  蒼暮宸搖搖頭:“我不是防護罩,我只是——”他突然打住,似乎,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成為了小姑娘說的,“大概是吧。”一般來說,在生命中期經歷人世險惡的人能有著較為平和的冷靜與對世間的善意,生命前期來自環境的善意支撐著他的善意不太容易倒下,又沒有在過長時間中產生對善意的疲憊與動搖,自始至終都處在險惡環境中的人,基本是沒有什麽善意甚至良知。是的,他雖說不把人命當回事,但好像冥冥之中,總有一種力量驅使著他守護身後的一切,這在遇見小姑娘之前是沒有的。

  與世界為敵十多年都不曾變過的,會因為這樣一個小姑娘而改變嗎……蒼暮宸想起十多年前的自己,但那時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除了幾件比較值得回憶的過去,真的沒有給他留下什麽,這也合乎情理,懷念過去只會是過去的什麽比現在好,責任讓他自願交付自由,過去,真的沒什麽比現在好的。

  “靈願只是點燃了一枚火種,是暮宸自己去尋找的光明。”小姑娘輕聲說。

  ‘忘了我想什麽她都知道了。’“還記得十年前的那一夜嗎?”‘這麽說她不會誤會吧?’蒼暮宸開口說完才發現話裡有問題。看來自己在和小姑娘打交道上還有很大的未知區域。

  “誤會,誤會什麽呢?靈願當然記得,如果忘記了那一夜,靈願又怎麽會等了十年呢?”她捋著一束長發說,繼續試圖飄到蒼暮宸面前。

  兩人繼續緩慢地玩二人轉。

  “你改變了我的一生。”蒼暮宸不知出於何等原因吐出這麽一句,“除一罪,無救一人,維現所行,救百萬人,我一個人再強也只是一個人,救這個世界,我一個人究竟太過渺小。哪怕為之付出自由,為止勞神瀝血。”

  “那……暮宸後悔嗎?”小姑娘想了想說。

  “什麽?”蒼暮宸停止了轉身。

  “後悔做這種種的一切事情,後悔為濟天下蒼生的付出。後悔與靈願相遇。”小姑娘按著玉指緩緩地數道。

  “我沒有後悔的資格,誰都沒有,我不會為失去什麽而感慨,我只會去迅速適應失去。”蒼暮宸立刻回答道,就在這時他換了轉身的方向,而小姑娘明顯沒反應過來轉了過去,正對著蒼暮宸的後背俏首一傾,跟著蒼暮宸的方向轉了回去,結果蒼暮宸又把方向正了回來,小姑娘又一次正對著他的後背歪著頭呆呆地看著他。“你沒有見過外面,為失去什麽東西感慨沒有任何作用。與其為不可挽回落淚,不如去爭取本應爭取的。或者爭取那些還沒有失去的。再或者,保護好還未曾失去的……”

  夕陽默默無聲地降下了,遠方是地平線上柔和的淡紫色。

  “面對過風暴,才知曉什麽是勇敢,經歷過失去,才懂得什麽叫珍惜。”她輕聲喃喃道,“是這樣嗎?”

  “這口氣可不像一個小姑娘。”蒼暮宸朝她露出一個不自然到不太正常的微笑。

  “當然不是。”小姑娘變戲法般從袖子裡抽出一卷古字軸雙手捧交給他。蒼暮宸看到她纖弱的雙手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芒,並在微微顫抖。“請。”小姑娘小聲補了句,蒼暮宸伸手一接才明白,因為——

  輕飄飄的一卷宣紙,加兩段雕花紫檀木竟然不下五千公斤重。蒼暮宸準備好了迎接什麽魔法衝擊,哪想得到是純粹的重量,猝不及防被壓了個踉蹌:“這是什麽東西?”好在他天生神力立刻穩住身形拿穩字軸,沒有直接撞到小姑娘身上。

  “是一幅字。”小姑娘誠實地回答,完全沒有注意到蒼暮宸臉上那種介於牙疼和震驚之間的表情。

  “為什麽會這麽重……”蒼暮宸打開字軸,猶如天外之華憑空現世眼前頓時一亮,只見一筆楷書如數道電光所刻,鋒銳剛硬,濃墨之中帶著一絲焦色,又似乎是一抹血紅,靜靜地停留在宣紙上,卻仿佛隨時會化作雷霆橫出天際,令人浮生懼意。蒼暮宸縱使對書法一竅不通,也能看出此作絕非凡筆所能為之。再看那文,是一組聯語:

  眼眸,因流過淚而凌亮。心靈,為滴過血而堅強。

  蒼暮宸緊閉雙眼輕輕一歎:“誰生來堅強敏銳,誰從初鐵石心腸……”不經塵歲之雨,何堪世間滄桑,他的視線漸漸化為一片白色。

  一手遮天名聲遠揚的企業總裁,神力絕雙人間無上的協會首席寂寒凝座並不是含著金湯匙而生的富家公子,而是興安嶺遠荒山村的戰火孤兒,他沒有父親的記憶,母親也只有幾個片段。在慢慢二十多年中早已褪色,他的兩個身份都是戰爭中得來的戰利品。

  不管是寂寒凝座還是過去的面具修羅,都是身處人群卻永遠不會融入的獨行者,他們都保持著對一切事物都無意無情的平靜。但不是冷漠,只是不對其產生情感波動。早年的野外生存給了他情感無用的信條,他隻為生存而想,隻為活著而戰。

  接著,他走進了人類世界,在幾次風浪中對人類刻上了惡毒無情的記號,並不是他的性格使其與人格格不入,而是因為不同的環境有著不同的自然選擇。

  他將那個財團高層的手砍下來,縫回去,向上取兩寸再砍下來,再縫回去。對四肢都來這麽一遍。不必擔心放血致死,先把其血管凍上,然後再從胸腹之間開一個豎口。用手撕開,把內髒全部挖出來碾成了肉餡狀抹在牆上,在其還沒死之前將其軀乾按牢,把腦袋擰上十幾圈擰下來。最後把其軀乾扔到大街上,寫明誰誰誰,乾過什麽事……

  這是面具修羅復仇或者表演過程中的一個小插曲。

  幾天后,某市驚現懸屍大樓,一座孤立於矮樓中的大廈上,倒掛上千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做成了七個血色的大字“行刑官面具修羅”,四個方向的牆上都是紅色的。當那些不全的屍體被扔下來時(沒人敢上去。只能用狙擊槍把繩子擊斷讓屍體落下來),舉世震驚,所有的死屍都被活剝了皮。肉身被開了個大洞,裡面是已成爛泥狀的內髒,混著剁碎的四肢,再把剝下來的皮(四肢和皮都是隨機的),翻過來裝進去,用繩子掛在大廈外的百余米的空中。這一切都在一夜之間完成,沒人能找到凶手,甚至一丁點罪證。

  他沒有哭也沒有笑,只是平靜地看著自己一手做成的一切。這一切他不知是否可以稱作藝術,死亡的藝術無非兩種,刹那生滅的劇變之痛,與悲銷風化的漸入纏綿,作為一種離別的最終之美,它與那些生者的離別戲劇出奇的相似。高聳的大廈像一座紀念碑,記錄的是一個時代的罪孽,又像是一座墓碑,埋葬著他對於殘忍的一切同情與悲憫。

  回憶的血醒與小姑娘的美好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晚霞余暉中,小姑娘含羞帶笑,並未看出他方才閃瞬掃過一段回憶。

  “靈願已經告訴了暮宸靈願十年來的過往,暮宸可以告訴靈願這十年來做的事嗎?”小姑娘輕聲問道,“並不是在試探靈願的心痛,靈願沒有事的。”

  蒼暮宸久久凝視著她平和的笑容。從他在藍櫻花海與她重逢,到現在與她一同仰望星空,她的傾世之容一直帶著淡淡的微笑。他見過太多的笑容,職業的,空洞的,虛假的,欲望的。這樣一種柔和如春,祥和而平靜的笑容,似乎在他的閱歷與千年的歷史中沒有任何記錄。這不是自然,她的神色有含笑之意,也不是情感的流露,她的情緒顯潮汐般寧靜而有規律的波動。更不可能為了迎合他的審美,這似乎是一種本能,在他與自己重逢後覺醒的一種本能。

  “如果沒有你,我就會像暗蓮殘月那樣越走越遠,我相信人的一生總會有那樣的,能影響今後一生的人,是你喚醒了我在麻木的歲月中埋下的記憶,我沒有和千千萬萬個沉淪者一樣迷失的血海中。最近的幾年,我開始傳遞從你這裡交接的善意,並把它傳遞下去。我想,假如我沒有遇見你,我就不會知道這世上還有一種美好叫溫暖,就不會知道我的過去原來是那樣的寒冷和孤獨。那些你難以理解的東西砸碎了太多太多。”

  “我已度過了那段迷茫的時期,這一切究其原因還是因為……”他仿佛沒有留意到小姑娘的神色變化指著燈火通明的學院城堡,“我有一個可以安放靈魂的家,都說人這一生可以去無數地方,可能回來的,只有家,這就是你說的錨鏈,我看到了。”

  “那現在是不是又多了些什麽呢?”小姑娘趁他望著學院燈火沒有看她的空當牽著他的手柔聲問道。

  “規則利用的好……”他裝作沒聽見想要把手收回來。

  “是不是?”小姑娘搖著他的胳膊軟綿綿地補了句。雙眸中的晚霞,繁星與花海全都暗了下來,閃爍著點點淚光化為暗紫色。

  “還有你。”蒼暮宸看著她半是委屈半是賣萌的樣子無奈的回了句。然後放緩了語速繼續說,“規則利用的好會造就偉大的信仰,利用不好就會產生大批拿著饅頭和西瓜等的機器。我對於規則的利用有一定的經驗,但僅局限於企業,也是因為這十年來我一直忙於外事。近期元素始源共鳴,我開始搜尋守護者,我需要了解我的目標。尤其是其心理精神等等內在的東西,他們的經歷身份會讓他們想什麽,需要什麽,湘風烈很好辦,拿錢收買來的,天耀走投無路,我用的是一條出路加一份補還的溫情,暗蓮殘月嘛……深陷於殺戮的泥沼中難以自拔,我用力量打開她的過往,借莉莉絲這份親情喚起她的善意,而你是最簡單的一個,基本沒付出任何代價,我還以為要和雲仙廣隱世的大能談判甚至打一架。”

  “其實在雲仙廣那邊,靈願已經病逝了。”鉛華靈瑄小聲道,“思念,真的好疼好疼,靈願還是要想辦法和家裡解釋一下的。”小姑娘理著身前的長發看著南方,“暮宸接下來要做什麽呢?”

  “繼續搜尋碎片,另外,我想把學院內部整改一下,不過我沒有什麽經驗。你會什麽?”他突兀的問了句。“唔……靈願嘛,琴棋書畫懂一點,岐黃茶道,天文地理也會一些,還有文史哲經之類有所涉獵,嗯嗯,文筆還好,聲光化電也明白一點點。嗯,基本就這樣。”“還不少,不過怎麽全是一些,一點,有所涉獵?混合雜拌的學問嗎?”“的確是好多門類混合的,靈願就是想多學一點……”“有專精嗎?”“嗯,琴棋兩門比較好一點。”“我還是希望有人能幫我辦理一些實在的事情,至少要教教我怎麽去管理一座學院而不是企業,這兩者差別太大。”

  “一個是文化傳承的核心,一個是經濟運轉的基本單位,差別當然會很大啦……”小姑娘繼續歪頭。

  “嗯……”這時蒼暮宸突然有了個奇怪的想法。“說起來有興趣來一局嗎?”“噗哩?暮宸喜歡下棋嗎?”“不能說喜歡,只是此生僅有的幾個業余愛好,我已經很多年找不到下棋的人了。自己和自己對弈的樂趣屬於那種清淨的棋手,我不是那樣的人。”“嗯,靈願棋術很差的。”“看看再說吧。”“好的。”小姑娘雲袖一掃藍光閃爍縱橫交織為紋枰,纖手一按將棋盤放下,然後雙膝一彎就地跪坐端身,反手一禮:“請。”素華一笑。

  “控制力不錯。”嘴上是這麽說,蒼暮宸敏銳地發現小姑娘的控制力遠在自己之上。他立刻盤腿坐好,拿過金紋黑瓷棋盂,卻見那一枚枚黑子晶瑩通亮,像一顆顆半透明的墨水晶,每一枚的內部都閃爍著一點星光,雖不明朗,卻清晰可見,如同星空天幕上取下的光粒,拿在手中有一種別樣的厚重感,“這棋子可不是什麽人界的東西。”

  “有嗎?”小姑娘放下手中瑩白色折扇,“這只是很平常的一副棋子嘛。”

  “我看一下白子。”他放下棋盂,鉛華靈瑄雙手捧起青花白瓷棋盂放在棋盤上,蒼暮宸拿起一枚,棋子的特點是色淺,半透明,這枚白子如同一枚雪花般輕柔,幾乎試不出它的重量。似乎只有一層薄不見側的膜裹著其中一抹柔和的微光,顯得那樣的脆弱而無形,像是空氣中的一束陽光,“這是什麽東西做的?”

  “這個嘛,讓靈願想一下……嗚嗚……均神機·星河殘陽,這不是實體,是時間的記憶。”小姑娘雙手合十貼在側臉,“材料,就是星辰與夕陽的光,與那一刹的黑夜與白晝一同保留下來,刻成了一枚枚棋子。”蒼暮宸前額冒出一片冷汗,聽小姑娘說的,把一個時間點的黑夜與白晝如同相片一樣保留下來,再給刻成一枚枚棋子。自己別說做到,連想都不可能想的到。怎麽做呢?看小姑娘那手無折花之力的樣子,問了也白問。

  話不多說,兩人紋枰對弈。蒼暮宸在這一方面是虐遍人間,鮮有在他手中撐得過八十回合的。結果卻是三局三慘敗。

  這叫懂一點……懂一點……懂一點……不知蒼大校長此刻的心理陰影面積。小姑娘表面上看是端莊淑文的大家閨秀,內心則是十幾歲的小姑娘甚至更年幼一些。在對弈時卻變了個樣:端姿正坐,素潔含笑。手中畫扇輕搖帶起一縷細風與淡淡的茶香,流雲行落之際皆為一方仙者風范。說到茶,他連敗三局後才發現他身邊放著一杯涼茶,他想也沒想拿起來一飲而盡,湧血脹痛的大腦頓時一陣清涼,如同體內流動著一股山間清泉。蒼暮宸抬頭看著正懸當空的下弦月。回味了下茶茗的清苦與微甜,開始仔細思考方才的敗局。小姑娘一看就師出不凡,行弈如朗朗白晝,如陽光般無溢無隙,嚴密而穩實,完全是用無形的厚重壓垮對方。先不說這種弈法如何於平淡中出神入化,僅是在他方寸萬針的侵佔中如天衣般無縫一點,足見其操作難度之高,更不用說小姑娘是持被動勢壓倒主動勢了。

  “這是哪位高人所授?他問道。小姑娘一愣,從袖子裡拿出兩本很厚的書來,上面一本似乎是一個手抄本,比較新,封面為紫棕色硬面紙,其上草書二字:朔風。下面的一本不用細看就知道至少是幾千年前的古物。封面已辨別不出原來的顏色,但其上二字楷書:止水。卻如余墨未乾般閃閃發光,和上一本那明顯是臨摹來的一對照,立見雲泥之別。

  蒼暮宸這次有了準備,沒被一下壓倒在地,簡簡一翻,全是古文:“算了吧。”“為什麽呢,這就是靈願學習的全部棋書了。”

  “世之運行,宏者為表,其內細微,宏具形而少變,微行與內而時動,宏於微改而微之宏變,微行於宏而宏之微變,微從於宏,二者為一聯而共存,此為勢也。斯行於物,勢之利導,成於順而否於逆,下者順勢為,中者導勢行,上者馭勢從,絕者創勢作。勢內為微,期於時動,故勢者非似冰之凝堅而似水之流柔,冰者,固之形也,全之定無以化功,水者液之形也,其升則均,其落則平,其入則潤,其行則柔,無為定而化之功。世中交擦,各為折銷,維柔形者不為所耗,風之其形為圓,削之其堅於埃。此為運勢而謀其形微,以微改宏,兼柔形為無宏,消其折於止也………”

  蒼大文化人卡卡絆絆的念完後托腮皺眉,納悶不解:“這是什麽意思?或者這是棋譜嗎?”

  “當然是的,弈者取於自然,合乎自然之理。勢行篇開篇第一段說的就是勢的來源,特點還有用處。後面還有各種勢的分析用法以及造勢之法。勢的運用就是用宏觀去作用微觀,行勢就是世間生靈仿則行為的具象。世間法則同時作用於一切有序和無序體,具有廣大的作用范圍,處在宏觀的位置上。生靈通過模仿世間法則的宏觀性對一定范圍內的事物進行操控。從而產生如同世界法則一樣的巨大力量,這就是行勢。”小姑娘輕撫著《止水》的封面。“行勢篇不是《靈璿縱橫譜》的一部分,整部《靈瑄縱橫譜》都是在圍繞行勢這個主題作解作廷。行勢就是這部書的主旨,每一本的首頁都有著整本書的總結。嗯,其實每看完一本,都會有新的感悟,因為七本《靈瑄縱橫譜》每一本都是一種升華。”

  “七本嗎?”

  “嗯,分別是,《江滔》,《止水》,《朔風》,《瑤光》,《歸無》,《空形》,《虛具》。”小姑娘雙手按著頭頂,“靈願只能看懂前三本,略知些皮毛罷了。”略知皮毛就如此之強,寫書的人……“你師從何人?”

  小姑娘眨眨霞眸,似乎很奇怪:“靈願願……”

  “我明白這種感受,不必說了,別人像查戶口一樣問個不停,我也經歷過,你可能也要經歷一下。”他想了想說道,“今日受教,才知道我自己是比大多數,是超凡,比強者,什麽也不是,謝謝你。”

  晚風如水,帶著輕柔的聲音繚過樓台,她的長發如彩紗綾羅般隨風飄起拂在她身上。蒼暮宸捏起一縷如流水般的發絲,生命竟是這樣的……雲霞般的長發有著任何凡物都不可企及的柔順,散發著不同於人間虹彩的花香。他可以感受到那一層薄薄的肌膚下血液的流動,可以聽到這天賜之物的主人那有力的心跳。想到今後自己要為六界的蒼生負責,他不僅仰天長歎:“為什麽這一切都壓在我身上,有什麽意義呢?”

  “生命的意義……就是在浩渺的星海中,繪出一筆微小的光芒呀。”小姑娘甜甜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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