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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繭蜂》第七章 搭檔
  這日方才入夜,又是一場細雨,白日裡太陽曬得滾燙的水門汀叫淅淅瀝瀝的雨淋了,又蒸起水汽,直叫這滿城的人都儼然是身在籠屜裡的悶熱。

  陳斯珩回到家裡,喝了一杯水,便去了樓上,在顧婉言的房門上一連敲了幾聲。

  顧婉言的屋裡沒有回應,上樓右邊的屋門倒是被開開來,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站在門裡,望著陳斯珩問道:“陳先生,是到交房租的時候了嗎?”

  “王阿婆,不是收房租,我是找顧小姐有些事情。”

  隔壁姓王的阿婆聽了,又望去顧婉言的那道屋門,“我剛剛還看見顧小姐在曬台上收衣服,應該是在屋裡的。”

  兩人正說著,顧婉言的屋門從裡邊拉開了,人還未及出來,裡邊便傳出一聲,“陳先生,我已然說過了,我不喜歡你,請你自重。”

  陳斯珩一時聽得莫名其妙,但隨即便明白了顧婉言的意圖。他與顧婉言原本只是房東與房客的關系,過往一年,除了收房租,幾乎沒有往來,如今頻繁交往若沒有一個合理的由頭,難免讓人覺著反常。

  “喜歡一個人就是不自重,那這普天之下,豈不是除了廟裡的和尚都是登徒子?”陳斯珩油腔滑調的一句,想要跨進門裡,卻是叫顧婉言橫過身來擋在了門外。

  一旁的王阿婆見著這兩人,不免有些尷尬的笑了笑,輕輕合上了房門。

  顧婉言這時又說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前幾天家裡還藏著女人。”

  陳斯珩解釋道:“這都是誤會,那就是我的一個遠房表妹,來上海投靠我的。”

  “既是投靠你,也沒見你替她找個謀生的差事,就把她藏在屋裡?”顧婉言憤憤的大聲說,“要不是前幾天早晨我聽見她在你門外和兩個人說的話,悄悄看了一眼,還不知道有這回事呢。”

  “我不是說了,我已經替她安排了一個差事,就在你說的那天早晨,我就把她送走了。”

  “誰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惹得樓上樓下的鄰居都紛紛推開房門來問個究竟,有的甚至不滿的說道:“這都幾點鍾了,什麽事情還在樓道裡吵吵鬧鬧的?”

  “沒什麽事情,不好意思,我和顧小姐有一點誤會。”陳斯珩說著,推開顧婉言進了屋裡。

  “你這樣我可要報警了!”

  “前幾回夜深時來怎麽沒見你報警?”陳斯珩說著反手關上了房門,轉而又小聲說道,“你這可好,也不早說一聲,險些叫我穿幫。”

  “對不起,根據上級的指示,有些新的安排,沒來得及提前告訴你,但我想你一定會明白的。”顧婉言小聲說著,倒了兩杯冷開水,擺去桌上,“我們必須考慮到,往後可能還會有人來打聽徐秋怡的事,只有借著這場戲,才能解釋之前鄰居為什麽都不知道你家裡有徐秋怡這個人。”

  “這些我都明白。”陳斯珩坐下來,“那照這樣看,往後,我們這場戲還得繼續演下去?”

  顧婉言一雙手捧著杯子,來回的轉動,“以後我們之間的接觸會很頻繁,必須要有一個合理的理由,才不會引起懷疑,所以……”

  “所以我就要死皮賴臉的追求你?”

  顧婉言點頭說:“按照上級的指示,我接下來會以情侶的身份來掩護你的工作。”

  陳斯珩靠在藤椅上,仰頭望著面前的顧婉言,細看了一眼,法式盤發,一襲墨藍的陰丹士林旗袍,一張淨白的臉生著精致的五官。

  顧婉言見他這般看著自己一言不發,不免問道:“你在想什麽?”

  “沒什麽,只是沒想到,有一天能得著顧小姐這樣一位佳人。”

  顧婉言放下手裡的杯子,鄭重的提醒道:“我們之間的關系只是為了掩護身份。這是一件很嚴肅的事。”

  “我只是開個玩笑。”陳斯珩說著,轉而又問道,“有件事我沒想明白,既然那個小姑娘是你們的人,為什麽當時你視而不見?”

  “我當時並不清楚具體的情況。我和她不在一條線上,那時不知道她的身份。”顧婉言說,“還有什麽需要問的嗎?”

  陳斯珩想了想,問道:“顧小姐戀愛過嗎?”

  “我說過了,我們的關系只是為了掩護,並不是……”

  陳斯珩打斷了她的話,“既然要掩護我,你就該認真些。若是連這周圍的鄰居都騙不了,就更不要說騙過吳錫浦那些人了。”

  “對不起,是我誤會了。”

  “你和我既然要裝成情人,那將來在人前,吵吵鬧鬧,曖昧調情,甚至爭風吃醋,每一樣都得裝得合乎情理。”

  “不能簡單一點嗎?”

  “如果裝的不像,暴露只是早晚的事,還不如別讓你來掩護我。”陳斯珩放下手裡的杯子,“現在說我的事。我今天見了吳錫浦,借著送唐刀托他替我安排了一份差事,他已經答應了,說是先給我在一家航運公司謀個職位。他話裡還暗示我,那家航運公司大有來頭,提醒我在那裡不能出任何差錯。”

  顧婉言猜測道:“說不定這家航運公司背後是日本人在控制。”

  陳斯珩繼續說道:“還有,吳錫浦讓我明晚和他一道去見特高課的南野涼子。我還沒想明白他這樣安排的目的。”

  顧婉言一隻手輕握著貼在唇邊,想了想,說道:“從他帶你去見南野涼子這一點來看,他對你應該是比較信任的。”

  “這點我倒是不懷疑,我只是覺著他這樣安排應該是有別的目的。”

  “你認為會是什麽?”

  “我還沒有頭緒。”

  “明晚要小心。”

  陳斯珩微微點頭,沉默了片刻,接著說道,“先把言下的事處理妥了。”

  “什麽事?”

  “我剛才是硬闖進你這屋裡來的,現在就這樣平平靜靜的出去不合常理。”

  “那接下來該怎麽做?”

  陳斯珩直起身來,斜望著天花板思忖道:“既然往後我們的掩護身份是情侶,在此之前就得有個計劃,順理成章一步一步來。你不能對我反感,那會需要很多時間來循序漸進的鋪墊。但你若是對我表現得泰國順從,往後又不方便掩護我。”

  顧婉言催促道:“你就直接說,到底該怎麽做?”

  “我和你在人前最好是一對冤家。我被你吃牢了,可又改不了拈花惹草的毛病,既煩你,可又舍不下你。至於你,對我最好是既愛又恨,離不開我,便想著處處管束我。”陳斯珩說著,又問了句,“我說的能聽明白嗎?”

  顧婉言點了點頭,“是讓我潑辣些?”

  “只是潑辣不夠,溫柔也不能少,時不時罵我個狗血淋頭,接著又大哭一場,把自己弄得楚楚可憐。”

  顧婉言越是聽他往下說,眉心便皺得越是緊,“果真有必要弄得這麽複雜嗎?”

  陳斯珩看著她愁眉苦臉的樣子,又莞爾一笑,“如果這種關系是為了有利往後的潛伏,那就很有必要。”

  顧婉言將信將疑的問:“那你說說,把我和你的關系偽裝得這麽複雜,究竟怎麽有利了?”

  陳斯珩兩隻手於面前十指相對,指尖往複的分開又相互觸碰,徐徐說道:“若你只是潑辣,沒有一絲溫婉,怎麽可能讓人舍不下?可你若只是小鳥依人,那往後我有些不便的事需要推脫,上哪兒去找理由?”

  顧婉言想想也確有道理,說道:“以後你多提點我,我會盡力學的。”

  “你我都一樣,很多事都需要精進。”陳斯珩說,“往後打交道的不止一個吳錫浦,在那些人精的眼裡,越是無垢的人越不可信。在他們看來,對一個人拿捏的越穩,才越放心。我們都得偽裝一些弱點。”

  “我猜你已經準備好了。”

  “只能說自以為準備好了,偽裝有沒有漏洞不是自己說了算的。”

  顧婉言表現出幾分好奇,“那說說你偽裝的弱點。”

  “男人的弱點大多逃不開權利兩個字。但要得到那些人的信任,貪權不行,會讓人顧忌,難免遭人排擠。剩下就是一個利字,但大貪也不行,貪大了就是野心,容易引人戒備。所以我得是個貪圖小利的人,只有這種人,才會讓他們覺著既好拿捏,又不用過多的勞神去防范。”

  “我有一點不明白。”顧婉言說,“如果你把自己偽裝成這種人,那不會讓他們覺著誰都可以收買你嗎?”

  “說的沒錯,所以只有這個缺陷還不夠,還得讓他們覺著我這人沒出息。沒出息的人慣於仰人鼻息,縱是有心犯錯,也不會犯下大錯叫自己失了靠山。”陳斯珩說,“至於信任嘛,不能奢望他們深信不疑,能叫他們半信半疑就已是上上。”

  顧婉言聽得越發有興趣,“那你打算怎麽做這個沒出息的人?”

  “沒出息的人,往往沉迷三件事,煙、賭、色。”陳斯珩說,“大煙斷然不能沾,沾了便是自毀。而賭這事,上了牌桌,是真賭徒還是假賭徒,那些老江湖看得出來。剩下的,就是色,但這色貪也不能是沉迷花街柳巷,只能是曖昧多情的風流,唯有這裡邊的真假, 那些滿心爭權奪利的人是沒多少經驗去分辨的,可情長氣短的道理又是人盡皆知。”

  顧婉言聽了,認同的點了點頭。

  陳斯珩幾根手指在扶手上反覆的敲擊,儼然馬蹄踏出的聲響,“眼下,要把之前我那個表妹的事編圓滿了,你和我還得把戲收場。”

  他湊近顧婉言的耳邊細語了幾句,接著起身去開了門。

  顧婉言照著陳斯珩說的,站在門裡邊,儼然是冷漠的說道:“我再不想聽你那些謊話了,以後我們兩不相乾,下個月我就搬出去。”

  “剛才我解釋這麽多,你怎麽就聽不進去呢?”陳斯珩一臉怒氣的握著拳頭捶在牆上,“說了多少遍,那就是我的一個遠房表妹,我跟她是清白的。”

  “你當我是戇的嗎?”顧婉言說著便要將門合上。

  陳斯珩一手頂住門,“我看你是又遇著什麽相好的,急著和我斷了,才故意借題發揮吧。不然,你既是那天早晨見著我表妹,又何必在我傍晚回來的時候,故意把衣服掉在樓下,叫我給你送來?”

  “你這是倒打一耙,你捫心自問,我自從認識你,還和什麽男人有過往來?”

  陳斯珩輕摳著眼角做了個暗示。

  顧婉言領會的一副哭腔,“我再不想見到你。”說著用力將門一推,撞在門框上,震得樓道裡四壁一陣嗡鳴。

  陳斯珩悻悻的下了樓,走下樓梯時,見著對門的屋門虛掩著,心想,什麽年頭也少不了這些愛看熱鬧的人,倒是也好,畢竟這場戲本就是做個左右鄰裡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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