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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繭蜂》第六十七章 禍水東引(下)
  三日後的黃昏,陳斯珩回到家中,正準備吃晚飯時,電話鈴響了起來。

  打來電話的是堂本英樹,他告訴陳斯珩,派來接他的車半個小時候就會到達,卻沒有具體說是什麽事情,也沒有給他推辭的余地,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顧婉言聽陳斯珩在電話裡提到堂本,在他掛了電話之後問了句,“是南野涼子要見你嗎?”

  “多半是的。”陳斯珩說,“紀欽昀遇刺這麽大的事,特高課介入調查也不奇怪。”

  顧婉言放下筷子,問道:“南野涼子這個時候見你,會是因為懷疑你嗎?”

  “這不太可能。”陳斯珩說,“我在南野涼子眼裡沒有任何動機。除非吳錫浦告訴了她我父親和升恆紡織公司的事,但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據我的了解,吳錫浦和南野涼子關系還沒有密切到互通秘密,否則此前南野涼子也不用拿龐禹盛和蘇澤誠會面的照片和他交易。”

  “我還是不放心。”顧婉言說,“萬一……”

  陳斯珩不等她說完,便插話道:“等我離開後,你可以去樓上,觀察一下外邊。如果周圍沒有可疑的人,那南野涼子就沒有懷疑我。如果有可疑的人在監視,那就是她已經懷疑我了。但即便如此,也別慌,一切照常,千萬不要有任何反常的舉動。”

  “這我明白。”顧婉言說,“你自己要小心。”

  “放心好了。”陳斯珩起身從衣帽架上取下外套,出了門去。

  這天晚上,被南野涼子叫去的,不只陳斯珩,還有吳錫浦。

  陳斯珩到的時候,吳錫浦與南野涼子已然關於紀欽昀死後的安排談了一陣。

  一間書房裡,三個人各自坐在一張椅子上,中間隔著一張書桌。與此前見南野涼子不同,這一次,南野涼子一襲軍裝加身,正襟危坐,就像是一次例行公事的問詢。

  南野涼子懷疑紀欽昀的遇刺不是偶然事件,因而在陳斯珩到了之後,她又再次重複了先前對吳錫浦說過的話,“對於紀先生的遇刺,我認為這是一次有計劃的行動。”

  陳斯珩也不回避,直言說道:“南野課長的意思是,凶手知道那晚紀先生會出門?那知道這事的人應該不多,排查起來想是不難。”

  吳錫浦接過話來,“紀先生身邊的保鏢已經排除了嫌疑,現在有嫌疑的,就只剩我們四個了。”

  陳斯珩一臉費解的問:“南野課長今晚叫我們來,是懷疑我們?”

  “陳先生不必多心,這件事還在調查中,這只是例行程序。”南野涼子雖是這麽說,卻並沒有向陳斯珩問詢,而是向吳錫浦問道,“吳隊長,我想知道,那天晚上是誰請客?”

  “是黎仕邨。”吳錫浦回答。

  “因為什麽請客?”南野涼子繼續問道,“我聽說紀先生是一個深居簡出的人,黎仕邨請紀先生吃飯,應該是有什麽特殊理由吧?”

  吳錫浦敷衍道:“黎仕邨也是紀先生的門生,但忙於公務久未拜會,按規矩,設宴請先生一聚,這尋常的很。”

  南野涼子又望去陳斯珩,“那陳先生為什麽也會出席?”

  陳斯珩猜測著南野涼子此刻的意圖,畢竟黎仕邨幾人合夥利用經濟改革過渡期投機牟利的事,他此前就已暗中向她報告過。他猜想,南野涼子可能是希望自己故意說漏嘴,把事情抖落出來,她好明著拿住吳錫浦這個把柄,便於日後操控。

  陳斯珩清楚,對於南野涼子而言,相比自己,

吳錫浦是一顆更有用處的棋子。如果他此刻如了她的願,那他於南野涼子便失去了價值,隨時可以舍棄。且用不著她動手,吳錫浦、黎仕邨這些人也不會放過自己。  他稍作思忖,說道:“或許是因為我之前替紀先生處理過一些私人財物上的事。”

  吳錫浦插進話來解釋道:“沒錯,這事也是我向紀先生推薦的,所以於紀先生而言,陳斯珩也並不算是生人,那晚便一道去了。”

  “是這樣嗎?陳先生?”南野涼子問。

  “是的。”陳斯珩點了點頭。

  南野涼子又故意問道:“那陳先生可以澄清自己與紀先生的遇害無關嗎?”

  陳斯珩故作不滿的說道,“昨日的問詢記錄南野課長想來應該看過。首先,我沒有理由去害一個往後可能會與我有所關照的人。其次,那天我是在晚上去綠楊村酒家的路上才得知紀先生會出席的,且到了綠楊村酒家後,直到得知紀先生遇害的消息之前,我都沒有離開過包廂。在此期間,接觸過的人也只有黎主任、吳隊長和聶處長。這些不光是聶處長,當時包廂外安排警戒的人也都可以作證,在綠楊村酒家,我沒有和其他任何人有過接觸。”

  南野涼子見他一副很不高興的樣子,猜想多半是被他看出了自己的意圖。她知道,既然沒法利用陳斯珩在這個時候抓住吳錫浦的把柄,那就必須穩住陳斯珩這顆手裡在握的棋子,於是又轉而說道:“陳先生不必這麽緊張,我的目的是排除不必要的嫌疑。”

  陳斯珩照舊是一本正經,“說到紀先生遇害,昨天接受問詢時,我還想到了一個疑點,但不清楚南野課長是否看過問詢記錄。”

  “是什麽?”南野涼子問。

  “紀先生遇刺的地點是在公館後門外。”陳斯珩說,“可通常來說,車輛出入不都是該走正門才對嗎?還有,為什麽殺手恰巧就埋伏在後門附近?”

  吳錫浦聽著他這一連兩問,隻覺此前竟是忽略了這一點,插進話來說道:“這麽說來,殺手應是篤定紀先生會從後門出入公館。”

  陳斯珩接著說道:“紀先生深居簡出,凶手還能摸清楚他出門的習慣,想必是監視了很長時間。”

  對於陳斯珩說的這些,南野涼子早已經想到了,她對此並不感興趣。她這晚的目的,一是試探吳錫浦是否有心頂替紀欽昀的位子,而是引利用陳斯珩說出他們聚會的原因,借機拿住吳錫浦的把柄,進一步對其控制。

  眼下她已清楚,吳錫浦已然明白,日本人不希望有人頂替紀欽昀的位置。接下來,特高課要做的,就是對紀欽昀門下的各派勢力分而治之。

  至於試圖拿住吳錫浦的把柄這事,雖未得逞,但她本也沒抱太大希望,畢竟她對陳斯珩一貫的明哲保身是了解的。

  也正是因此,她才沒有將陳斯珩此前向自己暗通消息的事告訴吳錫浦。如此也是考慮到,那樣一來,吳錫浦必然會覺著她早已買通陳斯珩,暗中監視76號的人。這事一旦讓黎仕邨知道,勢必會引起特高課某些高層的警覺,從而成了自己的作繭自縛。畢竟、特高課某些高層與黎仕邨暗中有著諸多的利益關系,這一點,南野涼子很清楚。

  南野涼子此刻認為已沒有必要再浪費時間,假說這些新的疑點十分重要,需要立刻召集人對此仔細分析、安排調查,以此為由打發他們離開了。

  回去的路上,陳斯珩與吳錫浦並肩坐在後座,試探的說道:“南野課長今晚忽然叫我們來,怎麽好像什麽也沒有交代?還有,看樣子,特高課對紀先生遇刺的事也很是關注。”

  吳錫浦反問了一句,“關注是關注,可誰知道日本人真正關注的是什麽?”

  陳斯珩借機說道:“方才南野課長好像是在套您的話,她是不是對我們在綠楊村酒家聚會有所懷疑?她是不是已經察覺到什麽了?如果紀先生的事不能盡快查出一個結果,難保南野課長不會借著調查紀先生遇刺這事,把我們之前的事查出來。”

  吳錫浦自是用不著他來提醒也能想到,此前南野涼子故意問起陳斯珩因何能出席與紀欽昀的飯局,他就覺出這話裡有圈套。他更是不難猜到,南野涼子的圈套雖是給陳斯珩下的,但卻是針對自己來的。

  他心想,此前為了求南野涼子在偵測電台時,忽略自己那部用於聯絡走私的電台信號,每月都要往她那裡送一大筆錢。如今合夥紀欽昀、黎仕邨利用經濟改革的過渡牟利,這種挖新政府牆角,破壞日本人在滬利益的事,萬一也叫南野涼子拿住了把柄,還不知道她會開出什麽天價來。

  想到此,吳錫浦便只顧了去想,如何才能盡快查出刺殺紀欽昀的凶手,好叫這事早些過去,免得南野涼子拿調查紀欽昀遇刺做幌子去查此前的事。

  他思忖了片刻,向陳斯珩說道:“按理剛才說的。軍統是不可能派人長期監視紀公館的,他們此前受了重創,沒那麽多人手。可如果是其他人在監視,就算發現紀先生出門,通知殺手設伏,也應該是在半路才對,怎麽可能來得這麽快,紀先生可是剛出公館的門便遇刺了。”

  “如果對方是長期監視紀公館,那此前您與我拜會紀先生,還有我多次出入紀公館,他們對此應該也有了解。”陳斯珩說,“要說我隨您拜會紀先生,倒未必叫人多心,可此後,我忽然一連幾回出入紀公館,難免被監視的人懷疑。”

  吳錫浦此刻無心細聽他的推測,直接問了句:“你有懷疑的人了?”

  陳斯珩點了點頭。

  “誰?”吳錫浦問。

  “龐禹盛。”陳斯珩說,“此前我與聶處長時常加班至深夜,期間又出入紀公館,他多半會有所猜疑,暗中調查也不是沒有可能。”

  “怎麽調查?”吳錫浦說,“眼下黎仕邨在龐禹盛身邊安插了眼線,哪怕她只是從情報處派出去一個人,也瞞不過黎仕邨,他哪來的人手和機會暗中調查?”

  “龐禹盛未必就只能動用情報處的人。”陳斯珩說,“您忘了上回的事了,他就連您什麽時間去四馬路的會樂裡都一清二楚,不止如此,就連早前我這種小角色出入過您家裡,他也都了解。您想,若是情報處的人,可能被派去長期監視您嗎?

  吳錫浦對此事自是記得,只是在陳斯珩提醒之前,他並未想到龐禹盛會與紀欽昀的遇刺有關。直到陳斯珩的提醒,他越想越覺著龐禹盛可疑,“這個龐禹盛的外線還真不一般,那麽久的時間,我居然都沒發現自己被監視了。”

  “一般人可沒這麽大本事。”

  “除非是受過訓的。”吳錫浦說,“可楚仲生不是說這個殺手的手法很像軍統那邊受過特訓的人嗎?龐禹盛過去是中統的人,按理和軍統不應有往來才對。”

  “我記得此前聽婉言提過,她聽黎太太說,龐禹盛此前就是因為在中統遭埋沒,才投靠的76號。”陳斯珩說, “他既對中統早有怨恨,那在此之前就與軍統的人暗中有往來也不奇怪。”

  “這倒也是,中統和軍統相互滲透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經你這麽一說,這個龐禹盛倒真是有嫌疑。”吳錫浦說著,轉而又問道,“你怎麽早不說?”

  “我也是剛剛才聯想起來的。”陳斯珩說。

  吳錫浦沉默了一陣,盡管他覺著陳斯珩的分析和推測都合乎常理,但又不免懷疑陳斯珩是在嫁禍龐禹盛轉移目標。

  可經過前兩日的暗查,他又確實沒有查出陳斯珩有任何可疑。他甚至聽說,就在紀欽昀遇害的那天中午,陳斯珩還在電務處的小樓旁邊和林曼昕私會過,此間兩人還吵了起來,陳斯珩甚至挨了林曼昕一記耳光。事後林曼昕是哭著回了電訊室,且聽下午看見她的人說,她的一雙眼睛都哭腫了。何況許佩珍也說過陳斯珩與林曼昕的事,更提過,為了此事,顧婉言還拜托虞若卿派人警告了林曼昕,想來那天中午的事便是由此而起。

  吳錫浦心想,陳斯珩若果真如他猜想的,知道當年他父親的死和升恆紡織公司倒閉的真相,有心復仇,那就沒理由會有閑情去沉溺於男歡女愛,何況他這已然不是歡愛,而是腳踏兩條船的苦於取舍、糾纏不清。他怎麽想,都覺著一個心懷仇恨的人都沒理由把心思耗在這種事上。

  何況眼下又有一個機會擺在眼前,吳錫浦盤算著,不論龐禹盛的嫌疑有幾分可能,這都是一個機會,既能除掉這樣一個眼中釘,又能盡快把紀欽昀遇刺的事了了,一舉兩得免去眼下所有的憂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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