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錫浦這晚回到家裡已是凌晨,在院裡下了車,見正廳燈火通明,便料到是許佩珍在堵她。
他這邊剛進門,便聽著裡邊許佩珍一聲吼,“你又去尋哪隻狐狸精了?”
吳錫浦蹙眉解釋道:“是南野涼子叫我過去交代了一些事。”
“你少來騙我,”許佩珍叫囂道,“講清楚,你在外邊到底還有幾個女人?”
“我的姑奶奶,難不成要叫我賭咒發誓,你才能信?”吳錫浦說話間取出那張照片,擺去茶幾上,手指在上邊敲了敲。
許佩珍望去照片,“這不是龐禹盛嗎?他對面那個是誰?”
“是岩井公館的蘇澤誠。”吳錫浦說。
“龐禹盛怎麽會和岩井公館的人坐到一張桌子去了?”許佩珍忽然想到之前岩井公館破獲地下黨聯絡站的事,猜測道,“難道說龐禹盛和岩井公館的人做情報交易?”
“不管他有沒有,這張照片只要放在黎仕邨的面前,很熟龐禹盛是說不清楚的。”吳錫浦自信的說。
“那還等什麽,乾脆現在就去交給黎仕邨,派人把龐禹盛控制起來。”許佩珍說著便要去拿槍。
“你等等,”吳錫浦說,“就這麽把照片交給黎仕邨,旁人誰會知道這是我查出來的?這張照片可是價值不菲。”
“多少錢?”許佩珍問,“怎麽不派自己人去盯龐禹盛?”
“我老早就派人去盯龐禹盛了,可那幫飯桶沒一個頂用的。”吳錫浦說,“幸虧盯著龐禹盛的不只我一個人。”
“這張照片不會是從南野涼子那裡得來的吧?”許佩珍猜到這裡邊多半是有條件,“那她想讓你做什麽?”
“過段時間,她會安排一個電訊專家進入76號,估計是要針對地下電台展開行動了,她讓我到時務必鼎力配合。”
“我看這事沒那麽簡單。”
“我也覺得。”吳錫浦說,“說不定是南野涼子打算進一步監控76號。”
許佩珍提醒道:“黎仕邨要是看出這裡邊的名堂,又知道你在替南野涼子做事,一定會對你有所猜忌。”
“這種事情我怎麽可能讓黎仕邨知道。”
“那除了你和南野涼子,還有其他人知道這事嗎?”
“還有陳斯珩,他今晚也被叫去了。”吳錫浦說,“不過對他我倒不擔心,南野涼子對他也有事交代。他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麽事該說,什麽事該小心藏著。”
許佩珍又看著茶幾上那張照片,“那這照片你打算什麽時候交給黎仕邨?”
“明天早上。”
“為什麽非得等到明天?”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吳錫浦沒有解釋,收起照片,裝回信封裡。
翌日一早,吳錫浦便去了76號,讓司機把車停在了庭院的中央,自己也沒有下車來,隻搖下車窗,望著正門的方向點了一根雪茄。
不多時,龐禹盛的車從正門進了庭院,正要駛去角落,警衛隊的人卻圍了上來,攔住了去路。
龐禹盛見著眼前的陣勢,走下車來,朝著不遠處吳錫浦的車大聲說了句,“怎麽,這76號如今是成了你吳錫浦的了?”
吳錫浦也不答話,推開車門走下車來,不緊不慢地走去龐禹盛面前,一面走一面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對折的信封來,兩根手指夾著豎在面前,說道:“龐處長,有些事,是你自己交代呢?還是等著我來揭穿你?”
龐禹盛早已察覺到吳錫浦的人在監視自己,
他確信沒有露出任何破綻,就連此前私見蘇澤誠,他也事先甩掉了所有跟蹤的人。即便是在見面的那家餐廳,他也仔細觀察過,篤定沒有吳錫浦的眼線,且當時周圍幾張桌邊坐的也都是白俄人。由此,他斷定吳錫浦這是故意在誆他。 龐禹盛笑著看了一眼周圍警衛隊的人,笑道:“吳隊長,有什麽話就直說,你我都是一口鍋裡吃飯的,這般大動乾戈,是要叫人看笑話嗎?”
“龐處長果真是隻吃了76號的飯?我怎麽聽說,龐處長好像去別的鍋裡也撈著飯吃了。”吳錫浦一聲冷笑,“難不成你是覺著76號的飯不香了,又自覺有呂奉先之才,也想效仿?”
說話間,黎仕邨的車進了正門,在兩人面前停下來。黎仕邨走下車,一臉陰沉的四下望了一眼,不僅庭院裡,龐禹盛讓警衛隊的人圍了,周圍的樓裡一扇扇窗後也盡是看熱鬧的人。
“都看什麽,不用做事嗎?”黎仕邨厲聲一句,又走去吳錫浦面前,問道,“錫浦兄,這又是怎麽回事?”
吳錫浦陰陽怪氣的笑道:“那就要問龐處長了。”
黎仕邨看了一眼龐禹盛,見他正要說話,便又轉向吳錫浦說:“既然有事情,那就都去我辦公室再說。”
吳錫浦卻不買帳,說道:“仕邨兄,這事恐怕恕難從命。”他一面說著,一面從信封裡拿出照片,遞去黎仕邨手上。
黎仕邨看著那張照片,與龐禹盛同桌的蘇澤誠他並不陌生,此前破壞地下聯絡站的事不僅讓岩井公館一時名聲雀起,也令蘇澤誠出了風頭,甚至得到了特別嘉獎,這些、黎仕邨都很清楚。故而他即刻便明白了這張照片背後的事。
盡管黎仕邨此刻心裡已是怒火中燒,面上卻是若無其事的冷靜,平淡的一句,“吳隊長,讓你的人先散了吧。”說著,又向龐禹盛橫了一眼,“龐處長,你到我的辦公室來。”
吳錫浦看出黎仕邨是有意替龐禹盛壓下這事,絲毫不肯就此罷休,更是從黎仕邨手裡一把拿過那張照片高舉著,朝龐禹盛質問道:“龐處長,為什麽岩井公館那邊剛出了風頭,他們的人就和你坐在一張桌上吃飯了?”
黎仕邨看出吳錫浦是鐵了心要以此對付龐禹盛,他心裡更清楚,不止76號,就連梅機關與岩井公館也是彼此製衡的對手,這件事如果不能小心掌控,龐禹盛便真真是要在76號待不下去了。而這個時候若是失了龐禹盛,對他也沒什麽好處。
他一面朝龐禹盛暗使眼色,示意他此事不宜爭辯,一面向吳錫浦小聲勸道:“錫浦兄,這種事若是讓梅機關和特高課的人知道了,只會對我們盯得更緊,我們那些生意的事,只怕是不多分幾成出去便難得打發了。我向你保證,此事我一定會秉公處理,決不讓錫浦兄的辛苦白費。你看怎麽樣?”說話間,從吳錫浦手中又拿回了那張照片。
吳錫浦聽出黎仕邨這話裡是在威脅自己,他清楚,自己與重慶方面暗通走私能否做下去,全在黎仕邨的掌握,畢竟貨能否離滬是日本人決定的,而決定於此的人又是黎仕邨和聶辰軒的關系。就算黎仕邨這話是危言聳聽,此中的利益各分幾成,黎仕邨都好頂著他那些後台的名義說了算。礙於此,他也隻好順著黎仕邨的意思。
黎仕邨見吳錫浦沒有說話,猜到他已然是聽明白呢,於是一聲,“都各自散了吧。”說完,朝龐禹盛使了一個眼色。
龐禹盛領會的跟著黎仕邨進了主樓。
黎仕邨進了辦公室,便將照片遞去龐禹盛的手上,在他看過那張照片之後,又遞了一只打火機去他手裡,冷漠的一聲,“你也不必解釋。”
龐禹盛心知,這時再辯解只會適得其反,萬一黎仕邨細究下去,證據確鑿,只會更加麻煩。眼下、既然黎仕邨有心把這事壓下,至少說明他還有心保住自己在76號的一席之地。於是默默地燒了那張照片,扔進茶幾上的煙灰缸裡。
“你出去吧,日後好自為之。”黎仕邨背對著龐禹盛走去辦公桌前。待到龐禹盛出門,這才往聶辰軒的辦公室掛了一通電話。
聶辰軒此前是在窗後把庭院發生的事看了個仔細,自是清楚黎仕邨這時叫他去所為何事,於是進了黎仕邨的辦公室,便問道:“龐處長沒有辯解嗎?”
“他是心虛,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辯解什麽?”黎仕邨皺著眉頭說,“可他畢竟也是我拉來的,這事若是鬧大了,對我也沒什麽好處,還是過些時日,把他調去一處虛職打發了了事。”
聶辰軒回了句,“您這是氣話吧。”
黎仕邨心知他如此說必有道理,於是問道:“你怎麽就知道我這是氣話?”
聶辰軒接著說道:“如今在76號,明面上還能勉強製衡吳錫浦的就只有龐禹盛和沈寒青。可沈寒青偏是個明哲保身的人,又一貫不動聲色,摸不清他的底。有個龐禹盛在前邊,又有您暗中的支持,沈寒青還能起到一點用處。可若是龐禹盛倒了,要把他推去前邊做吳錫浦的對頭,且不說單憑他製衡不了吳錫浦, 萬一他再耍些兩面三刀的把戲,暗裡去勾結吳錫浦,對您來說,豈不是適得其反?”
“不瞞你說,我正是因此覺著兩難。”黎仕邨說,“如今再把情報處交由龐禹盛,我已是不放心。可若是情報處沒了他,又不便製衡吳錫浦。”
聶辰軒想了想,說道:“情報處副處長的位置不是還空著嗎?不妨從軍統投誠的人裡邊挑一個精明能乾的,提拔上來填補空缺。”
黎仕邨思忖了片刻,說道:“這主意倒是不錯,在龐禹盛的身邊安插一個人監視,龐禹盛自然會明白此中的用意,往後便會小心做事。”
“而且以龐禹盛的為人,經此一事,必然會想方設法有所表現,重新博得您的信任。”聶辰軒說,“這也未嘗不會變成一件好事。”
“可還有一件事,是我眼下擔心的。”黎仕邨說,“龐禹盛在76號掌握了太多的情報機密,我擔心岩井公館對他志在必得,萬一暗中疏通,日本人那邊從中乾預,將龐禹盛調離76號,那便是不好辦了。”
“這也不難。”聶辰軒說,“您只要將此事告之梅機關,說明此種利害,他們必然會派人與岩井公館交涉。若是岩井公館要龐禹盛,那此事便必定會要擺去明面上,岩井公館也就只能承認此前破壞地下黨聯絡站是竊取了76號的情報。相比之下,孰輕孰重,他們自然懂得衡量。”
黎仕邨聽了,一展愁眉,很是欣賞的在他那肩上輕輕一拍,“你果然不愧是智囊。”
聶辰軒謙遜的一句,“辰軒也是受益於主任平日裡的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