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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繭蜂》第四十三章 雙管齊下(下)
  這天早晨,顧婉言去雲裳服裝店見了范思慎之後,便在附近尋了一個公用電話亭,往吳公館掛了一通電話,說是想請許佩珍吃午餐。

  許佩珍這天原本是已有安排,可顧婉言一反常態的軟磨硬泡,令她覺出這裡邊恐不是小聚這麽簡單。可她邀請顧婉言來家裡,卻又被她拒絕了。

  許佩珍隻覺顧婉言這天很是古怪,心想這背後多半是有事,且這事興許也與自己有關。否則、若是顧婉言自己遇著麻煩,她完全可以去找虞若卿。

  許佩珍帶了幾個人,兩輛車一前一後去了霞飛路,接了顧婉言,也沒有停留,又直奔靜安寺路的“凱司令”。

  時下“火車座”已然成了咖啡館裡的風尚,照舊秉持老派的凱司令咖啡生意便也越發的清淡了,尤其是上午這個時間,店裡零零星星隻坐了幾個客人。

  許佩珍和顧婉言坐下來,等到咖啡和甜點上齊了,確信不會再有人來打擾,她這才向顧婉言問道:“到底是什麽事?方才在車裡問你也不說,連去我家裡說都不行,非得在外邊。”

  顧婉言左右瞥了一眼,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說道:“佩珍姐,你沒發現,吳公館外邊被人監視了嗎?”

  許佩珍問道:“誰?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先說給我聽聽。”

  顧婉言蹙起眉頭,拿起鑷子往咖啡裡放了三塊方糖,“這事得從昨晚說起。昨天晚上,龐處長忽然請斯珩去老半齋酒樓吃飯。”

  “你說龐禹盛忽然請你們家陳斯珩吃飯?”許佩珍有些不可思議,“我聽錫浦說,上回在別館,他們兩個還鬧得很不痛快,你們家斯珩在球桌上更是絲毫不讓,還贏了龐禹盛一塊手表。”

  “斯珩也覺著奇怪,按理,他已然是和龐處長鬧僵了,可……”

  許佩珍打斷了她的話,此刻她隻想盡快切入正題,“這些先不說,就說龐禹盛到底和你們家斯珩說了什麽?”

  顧婉言一雙手扶著桌子的邊緣向前靠去,湊近許佩珍說道:“龐處長手裡好像有吳隊長的把柄,還說吳隊長與重慶私下交易,並且在上海與重慶分子接頭。”

  許佩珍於此並沒放在心上,“這個龐禹盛,他若是有憑有據,只怕早就背地裡告上去了。”說著,又問道,“那他有沒有說,錫浦和誰接頭,又在什麽地方接頭?”

  顧婉言沒有回答,而是說道:“斯珩說,龐禹盛恐怕果真拿到了一些證據,讓我盡快告訴您早作防范。”

  許佩珍自覺她這話說得不清不楚,多半還有什麽瞞著自己,於是問道:“那他自己怎麽不去和錫浦說。”

  “他擔心龐禹盛也在暗中盯著他,怕去見了吳隊長,龐禹盛會有所警覺。”顧婉言說,“何況,您家裡已被龐禹盛派人監視是確實的,就連此前斯珩去登門拜訪過幾回,龐禹盛都知道的清清楚楚。說不定電話線也被監聽了。”

  “這個龐禹盛到底想幹什麽?”許佩珍自言自語,旋即又不解的問道,“他為什麽要告訴陳斯珩這些?”

  顧婉言顯出幾分猶豫,“這我也不清楚。”

  許佩珍越發覺著她有隱瞞,說道:“你會來告訴我這事,我心裡是感激得很,看得出,你是真心拿我當阿姐。可有些事,你若不說清楚,我也不知道究竟該怎麽防范,你方才說了這些不也是白說了嗎?”

  “這……”顧婉言捏著手指,猶豫的說,“佩珍姐,不瞞您說,我們斯珩也被龐禹盛算計了。他說一個叫張文勖的人是左翼分子,

斯珩的表妹正巧就在張公館做事,他硬說斯珩的表妹是地下黨,此前吳隊長在膠州路搜捕地下黨那晚,故意放走的就是斯珩的表妹。”  “他放屁,這個龐禹盛如今是成了瘋狗了。”許佩珍說,“你放心,他無憑無據,想算計沒那麽容易。”

  顧婉言卻緊蹙著眉心,不安的搖了搖頭,“龐禹盛還說吳隊長與重慶方面暗通走私,想來他是做了充分的準備,要同時對付吳隊長和我們家斯珩。據說龐禹盛手裡有一份吳隊長走私的貨單,而且,他還知道吳隊長和重慶方面接頭的……”她這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儼然是恍惚中說漏了嘴,又忽然有所察覺。

  許佩珍不耐煩的問:“你是說接頭的地方?在哪裡?你要不說,錫浦的事解決不了,哪能騰出手來幫你們斯珩解決難題?”

  顧婉言垂目望著面前的咖啡,小聲說出幾個字,“四馬路、會樂裡。”

  許佩珍聽到“四馬路”三個字,便沒了緊張的情緒,緊接著,聽到“會樂裡”,又立時一副怒容,“你說四馬路的會樂裡弄堂?那裡不都是書寓和長三堂子嗎?”

  顧婉言微微一點頭。

  “好你個吳錫浦。”許佩珍憤憤的自語了一句,手裡的咖啡杓更是戳在桌上彎成了九十度。

  “佩珍姐,現在該怎麽辦?”顧婉言問。

  “這你就不用擔心了。”許佩珍招呼侍應生結了帳,安排了一輛車將顧婉言送了回去,又派了兩個人去了四馬路的會樂裡。

  這天上午,陳斯珩趕著處理完手頭的事,站在窗前望著庭院,他知道,平日午餐時間,林曼昕便會在這裡曬曬太陽,不難猜測她的目的就是伺機再和自己接觸。

  陳斯珩出了主樓,林曼昕一眼便望見了他,滿心歡喜的叫了他一聲,可走近面前,卻又一副委屈的摸樣,“好些天都不見你了,有心等你也總是等不著,去找你,你又不在原來的辦公室,我問他們你去哪兒了,他們一個個都說是有人交代不讓告訴找你的女人。難不成是你有心躲著我,不叫他們告訴我?”

  “怎麽會呢。”陳斯珩拉著她走去角落的一棵樹下,“想來是我未婚妻擔心我在外邊曖昧,托了黎主任的太太,她這才交代下去的。”

  “你未婚妻和黎主任的太太有交情?”林曼昕問。

  “勉強算是有些交情吧。”陳斯珩說,“我們往後還是要疏遠些。”

  “擔心黎太太會找你算帳?”林曼昕問,“還是擔心我會被人欺負?”

  陳斯珩將林曼昕拉去樹後,將她摟在懷裡,湊近她的耳邊小聲說道:“我是為你好,不管你是什麽人,我不想見你出事。”

  “我沒聽明白。”林曼昕說,“是你未婚妻要來算計我嗎?”

  “她沒那個心機。”陳斯珩將事先已然編好的一套說辭對林曼昕說道,“你要防著情報處的龐禹盛,此前這裡有個叫謝亮的清掃工是他的眼線,專門監視76號內部。我們初見的那晚,在這個庭院裡的一舉一動想來都被謝亮看見了。”

  “那又怎麽樣?”

  “你應該記得,我和你初見的那晚,你離開電訊室時忘了例行檢查,接著你和我有過接觸,再返回接受的例行檢查。這些對於身為情報處長的龐禹盛而言,足以生出許多猜疑。”陳斯珩說,“而且你那晚的確在我口袋裡藏了東西,利用我帶出76號,不是嗎?”

  林曼昕沒有說話,她此刻的心裡既驚訝又慶幸,驚訝的是,陳斯珩竟然知道她那晚利用他把微縮膠卷帶出去,慶幸的是,陳斯珩並沒有告發他。

  她猜測著陳斯珩為她隱瞞的理由,她覺著只有兩種可能,要麽他同樣有著雙重身份,要麽就是他對自己動了情。

  陳斯珩從林曼昕的沉默中不難猜測,她此刻在揣度自己的心思,借機說道:“我知道你接近我不是因為喜歡我,你只是想利用我。”

  “不是的。”林曼昕即刻辯解,她知道,這個時候的辯解稍有遲疑,對方便會懷疑自己說的是謊言,“我是真的喜歡你,只是……”

  “不管是什麽,從現在開始你都得和我疏遠。”陳斯珩說,“龐禹盛因為謝亮的死對我耿耿於懷,眼下正算計著對付我。”

  林曼昕從他的話裡聽出了兩個信息。其一,謝亮已經死了,龐禹盛目前為止沒有對自己下手,這說明謝亮即使監視過自己,也沒有掌握任何證據。其二,謝亮的死與陳斯珩有關,因此陳斯珩才遭至龐禹盛的算計。如此,龐禹盛就極有可能從陳斯珩接觸過的人去搜尋他的把柄,這樣、自己隨時都可能因為龐禹盛的暗查而暴露。

  畢竟、中統與軍統之間的相互滲透從未停止過,彼此究竟掌握了對方多少情報,誰也不確定。作為前中統情報出生的龐禹盛,難說深查之下不會令自己暴露身份。

  林曼昕此時想到了一個對策,她對陳斯珩說道:“龐禹盛對付你,我就除掉他。”

  她試圖以此穩住陳斯珩,但她沒有想到,陳斯珩並不像她想象的好欺騙。

  “如果龐禹盛死了,76號一定會仔細調查,暗殺他的人萬一被捕,你也就危險了。”

  林曼昕並沒有察覺陳斯珩已然看出了她的心思,“為了你,就算是冒險也值得。 ”

  林曼昕說的話中沒有一個字透露她的身份,陳斯珩所提到的對她不利的事也都被她巧妙的回避了。就連談及除掉龐禹盛,也說得像是為了陳斯珩,從頭至尾,儼然她就只是一個為情而癡的女人。這種種表現都令陳斯珩明白,對林曼昕借以情是行不通的,唯有第二條路。

  他冷漠的說道:“你是打算讓龐禹盛死於一場意外,再於現場留下一點線索指向我。還是製造一場意外除掉我,再留下指向龐禹盛的線索?”

  “為什麽你會這樣想?”

  “沒有必要在我面前裝。除掉龐禹盛一了百了。除掉我,龐禹盛就不會為了對付我再去暗查與我有過接觸的人。你是這樣想的沒錯吧?”陳斯珩說,“但我要提醒你,如果想好要除掉龐禹盛,就該把嫌疑指向他真正的對頭、吳錫浦。因為沒人相信我會殺龐禹盛。還有,我會在這個時候向你揭開這張牌,你就應該清楚,除掉我會有什麽後果。人都會留有後路,走到魚死網破的那一步,對誰都沒有好處。”

  林曼昕聽了他這一番話,心裡明白,他既然這般毫不隱晦的攤牌,顯然是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她驀地緊緊抱住他,宛然是不舍的依偎在他懷裡,卻是冷靜的說道:“那我就幫你除掉龐禹盛,嫁禍給吳錫浦。”

  “成交。”陳斯珩說,“這事之後,我會安排一個合適的時機,讓我未婚妻知道我和你之間有曖昧,她一定會拜托虞若卿出面。這樣一來,你我此前所有的接觸便沒有可疑之處,不過是因了一場情。往後,我們兩不相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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