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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繭蜂》第三十一章 將計就計
  顧婉言靜靜地看著窗側的陳斯珩,直到他回過身來,方才小聲問了句,“是生人還是認識的?”

  “看身形不是我認識的人。”

  “你覺著會是什麽人?”

  “有可能是軍統的人。”陳斯珩說,“今天一整天,林曼昕對我的態度都很反常,傍晚離開76號,她又陪我走了一段,言行舉止也很是曖昧。”

  顧婉言猜測道:“她可能是在指示目標,當時或許就有他們的人在附近觀察。如果是這樣,那剛才那個人很可能就是跟蹤你回來的。被捕的是軍統暗殺組人員,如果叛變,與之有過接觸的後勤和交通線都會遭受進一步打擊。”

  “要把人從76號救出來幾乎不可能,除非能集結大量人員,但即便是這樣,也會損失慘重。”陳斯珩說,“軍統不大可能做這種賠本的買賣。”

  “不管他想幹什麽,都要設法避免他們接觸你。”顧婉言說,“一旦被他們知道你的身份,會非常危險。”

  “現在不是國共合作嗎?”

  “國民黨內部分裂嚴重,那些頑固派甚至與日本人交易情報,試圖利用日本人打擊我們。”

  陳斯珩於這話也並不感到意外,折回方才的話題說道:“軍統被捕的人被關在76號的看守所,營救是不可能的,他們最有可能滅口以除後患。這就需要一個能接觸犯人的人,這大概就是他們找上我的原因。但其實,這很多余,被捕的人叛變的可能性不大,甚至沒有機會叛變,他們的生死大概也就是這兩天的事。”

  “這麽重要的人,76號在沒有問出有價值的情報之前,一定不會輕易讓他們死的。”

  “未必,今天審訊時,楚仲生就不止一次告訴我,說是前幾次用刑是關鍵,越往後就是浪費時間。這是在暗示我,越往後,就越沒希望審出什麽。”陳斯珩說,“楚仲生嘴上說是還沒用重刑,可竹簽子、辣椒水、老虎凳都已經用上了,我看他根本就不希望他們開口,隻想盡快把人弄死。”

  “為什麽?”顧婉言不解的說,“人是他抓的,按理應該想方設法問出情報才對。”

  陳斯珩微微一搖頭,“楚仲生剛從軍統叛變就抓捕了一個暗殺組,這已然算是投靠76號的投名狀,足夠交差了。如果他在短時間內再對軍統上海站進行破壞,那軍統一定會為了避免進一步損失孤注一擲除掉他。楚仲生是聰明人,他叛變是因為在軍統沒了生路,不可能投靠了76號之後,又為了邀功去冒死。”

  “你說楚仲生在軍統沒了生路是什麽意思?”顧婉言問。

  “照他說的,他的女人和二弟都死在重慶的幾個官僚子弟手裡。出了這種事,楚仲生就成了軍統的隱患。”陳斯珩說,“說不定就像他說的,他出賣的這個暗殺組本就是要來除掉他的。如今楚仲生又抓了他們,彼此之間除了仇就是恨,楚仲生怎麽可能給這些人叛變的機會?他們要是投靠了76號,轉身就會成為楚仲生的對頭。”

  顧婉言想想,隻覺這話也不無道理,說道:“那黎仕邨該是也能想到楚仲生的這點盤算。”

  “所以黎仕邨才要安排人去審訊室盯著楚仲生,同時再設局來考驗我,一舉兩得。”陳斯珩說,“我今天見識了楚仲生的手段,想來他要在審訊室裡把人弄廢了又不留嫌疑並不是難事。那幾個被抓的人應該是沒活路的。人死了,林曼昕和她背後的人自然也就沒必要來和我接觸。”

  “但軍統的人這麽快就冒險找上門,

他們應該已經等不及了,接下來一定還會想盡辦法和你接觸,甚至有可能動用其他手段。你現在不止要應對76號的考驗,還要防備軍統的人,你現在的處境太危險了。”  “我倒是想到一個辦法。”陳斯珩說,“如果我身邊有76號的人監視著,那軍統的人就不會冒險來和我接觸了。”

  顧婉言不免好奇的問:“你打算怎麽做?”

  陳斯珩並沒有急著說他的計劃,而是將他的種種猜測做了總結,說與顧婉言來一道分析。

  “眼下,76號對我的考驗這事,楚仲生應該是有參與,否則他不會刻意告訴我其中一個受審的人是地下黨。而這也說明聶辰軒他們對我的懷疑並沒有指向性,足以判斷他們對我只是不夠信任,而不是有所依據的懷疑,所以我目前為止還是安全的。”

  “有道理。”顧婉言說,“但這張紙條的事你報告的越晚,他們對你的懷疑就會越深。甚至會懷疑你在得知這張紙條上是假情報之後,才報告的。”

  “這就是關鍵,所以隻報告這事,已經不足以打消他們的懷疑,而要有所行動來證明我的立場。”陳斯珩繼續說道:“今天這件事,聶辰軒既然用不到吳錫浦,就不會多事去知會他,以防走漏風聲。”

  “利用吳錫浦?”

  “沒錯。”陳斯珩說,“我現在就下樓給吳錫浦掛一通電話,說我被抗戰分子盯上了,順勢把這張紙條交給他。這個擺在眼前的機會,而且嫌疑人就在76號裡邊,他一定不會放過。”

  陳斯珩說著又在窗側朝著外邊觀察了一陣,亮起路燈下,納涼的人中沒見著生人,這才出門下了樓。

  就在他去開前樓的門時,對門的鄰居輕輕開了一道門縫,側著腦袋朝外看了一眼,接著、又將門開了一半,說道:“陳先生,剛才有個人來找你,我不知道你在顧小姐家裡,就沒告訴他。”

  “我曉得了,謝謝你。”陳斯珩沒和鄰居多說,開門進了前樓,拿起桌上的電話走去窗前,抬起一條腿托著電話機,一面從窗簾側看著窗下的天井,一面撥了吳錫浦家裡的電話。

  電話方才接通,陳斯珩便急促的說道:“錫浦兄,我好像被人盯上了,怕是有危險。”

  吳錫浦聽了,問道:“出了什麽事,你慢慢講?”

  “慢不得。”陳斯珩話音顫抖,聽上去就像是緊張得連舌頭都不聽使喚,“方才有人已經找上門來了,我看不是地下黨就是重慶分子,幸好我在婉言家裡才躲過去,那人暫時走了,我才敢下樓來給您打電話,但說不準他們還會回來。”

  “我這就帶人過去。”吳錫浦提醒道,“你暫時去顧小姐家裡躲著,哪兒都不要去,把門頂死,等著。”

  “我這就照您說的做。”

  陳斯珩掛了電話,回到樓上,籲了口氣,一聲,“吳錫浦上鉤了。”

  “那他來了之後要怎麽說?”顧婉言說,“還有那張紙條的事。”

  “還有時間,邊吃邊說,把飯吃到一半,看著要像是晚飯因為什麽事吃到一半便沒心思再吃下去。”陳斯珩一面吃著粥,一面向顧婉言仔細說了一遍他的計劃。

  將近一個鍾頭後,四輛黑色福特轎車先後停在了弄堂口,吳錫浦留了三個人守在車子附近,自己親自帶了一隊人直奔弄堂裡的38號,又在天井和樓道各派了人把守,帶著兩個人去到三樓,自報了家門,一連敲了幾聲。

  房裡傳出拖動桌子的響聲,陳斯珩開了門,一臉慶幸的長籲了一口氣,“吳大隊長,您可總算來了。”

  吳錫浦沒有理會,帶著兩個人進了房裡,其中一個人立刻去到窗邊,朝著窗外快速的左右掃了一眼,又背靠著牆,手裡握著一支手槍,守在了窗戶邊上。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吳錫浦一面問著,一面環顧了一眼房間,“你看清那人的長相了嗎?”

  “我當時在這裡,沒敢開門。”陳斯珩說,“聽樓下的鄰居說,是個從沒見過的人。”

  吳錫浦皺起眉頭,“你這是拿我尋開心呢?萬一是個小偷、訂報紙的……”

  “不可能。”陳斯珩篤定的一句,掏出口袋裡的那張紙條,遞去給吳錫浦,“這張紙條不知道是什麽人放進我口袋裡的。”

  吳錫浦看著那張紙條,那上面的數字的確很像是傳遞情報用的密碼,“你是什麽時候發現這張紙條的?”

  顧婉言接過話來,“是他回到家換了衣服後,我準備放棄洗衣籃裡,掏口袋時發現的。”

  陳斯珩接著說道:“原本我也沒放在心上,想著明天上班再把紙條送去情報處。可飯吃到一半,就聽見外邊有人敲房門。”

  “你怎麽知道是敲你的房門?”吳錫浦問。

  “樓下對門的鄰居出來問了一句,我在樓上聽見了。”

  吳錫浦朝身後的人使了一個眼色,“叫個人去問清楚那人的特征,做個記錄,回去找人畫像。”

  “這種人多半是會喬裝的。”陳斯珩說,“錫浦兄,我想今晚去飯店開個房間,您能安排兩個人保護我的安全嗎?”

  “這好辦。”吳錫浦說,“但你得先把這事的來龍去脈跟我講清楚。”

  “不是已經說清楚了嗎?”陳斯珩焦急的說,“有什麽話先離開這裡再說也行啊。”

  “有我在這裡,你還有什麽好怕的?”吳錫浦點了一根香煙,抽了兩口,吐著煙霧問道:“紙條是誰放在你身上得先弄清楚,不然可沒法查。你仔細回憶一下,今天都接觸了什麽人?”

  陳斯珩故意說道:“今天早晨出門……”

  吳錫浦打斷了他的話,不耐煩的一句,“既然有人為了這張紙條上門來找你,就一定是想來取走你身上的情報,那這事就肯定是76號裡邊的人乾的。要是外邊的人之間傳遞情報,還用得著這麽多此一舉嗎?”

  陳斯珩領悟的點了點頭,食指反覆地敲著額角,假裝思索。他清楚,接下來的話絕不能說的條理清晰,否則難免會讓吳錫浦懷疑這是編排好的,他必須打亂順序,叫人聽上去像是想起什麽說什麽,隨後再去補充,引導吳錫浦來分析。

  “早晨到了76號,吃過早餐,我就去了審訊室,接觸的人有行動二隊的隊長楚仲生,審訊室的關六金,還有醫生丁啟暄……”

  吳錫浦聽到此不免問了句,“你去審訊室幹什麽?”

  “黎主任擔心他們用刑沒個輕重把人弄死了,要安排個人去盯著。”陳斯珩說,“原本是讓聶處長去的,可他有事在身,就讓我替他去了。”

  吳錫浦深沉的“嗯”了一聲,“你繼續說。”

  陳斯珩又裝出一副絞盡腦汁的樣子,思忖了一陣,這才接著說道:“後來楚仲生審得差不多了,也沒什麽結果,就讓我先走了。”

  吳錫浦問道:“沒了?”

  “對了,”陳斯珩說,“臨走的時候,一個清掃工從雜物間裡出來和我撞了個照面。”

  “清掃工?”吳錫浦問,“撞你身上了?”

  陳斯珩點了點頭,繼續說道:“後來我回了辦公室……”

  他這話說到一半便沒再說下去,神神秘秘的朝吳錫浦使了個眼色,站起身來,走去牆角。

  吳錫浦跟了過去,問了句,“到底什麽話不方便說?”

  陳斯珩湊近吳錫浦面前,一副心虛的樣子小聲說道:“電務處的林曼昕今天早上送了我一盒叉燒包,中午的時候來取食盒。後來,下班的時候又陪著我走了一段,話裡總覺著對我是有那種意思。”

  吳錫浦不耐煩的嘖了一聲,“我還以為是什麽機密的事呢,都這種時候了,你還有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陳斯珩又接著說道:“還有就是下班時例行檢查的人。今天在76號有過接觸的人就這些。當然,還有聶處長,但絕不可能是聶處長把這紙條放進我口袋裡的。”

  吳錫浦仔細的分析陳斯珩提到的每一個人,心想,如果這是有人利用陳斯珩傳遞情報,那這個人多半是自己沒法把情報從76號帶出去。這樣一來,楚仲生就排除了嫌疑,他是行動隊長,隨時可以自由進出,也無需搜身檢查。

  想到此,吳錫浦又問道:“你們晚上離開前不是都要例行檢查嗎?那個時候沒有發現紙條?”

  陳斯珩搖了搖頭,“大概是我在76號已經有些日子了,最近又有升職的消息,沒像過去搜那麽嚴。”

  吳錫浦心想這也合情合理, 畢竟,陳斯珩與自己和聶辰軒都有交情,這事在76號許多人都知道,對陳斯珩的例行檢查有所松懈也在情理之中。

  吳錫浦又接著說:“如果在你離開76號之後,有機會取走紙條,那就應該在那個時候從你身上偷走了,不會讓你帶回來,又上門來找你。”

  “這麽說,電務處的那個人也沒有嫌疑。”陳斯珩故意不說林曼昕的名字,好讓吳錫浦覺著,他是怕叫一旁的顧婉言聽見。

  不等吳錫浦接過話來,他又緊接著說道:“楚仲生應該也不可能,畢竟他是主動投誠的,受審的那幾個人也是他抓的。”

  吳錫浦慶幸的說:“現在可疑的就剩關六金、丁啟暄和那個清掃工了。”

  “關六金、丁啟暄和我說話的時候始終都有些距離,應該沒有機會把紙條塞進我口袋裡。這麽看來,嫌疑最大的好像就是那個清掃工了。”

  吳錫浦朝一個手下說道:“剛才說到的名字都記清楚了?”

  “記清楚了。”

  “去樓下陳先生屋裡掛一通電話去警衛隊,立刻讓人去檔案室,就說我要調查這些人的檔案,查到他們的地址,立刻安排人把他們都監控起來。記住,暗中監視,他們要是有人想跑就立刻抓捕。”吳錫浦說著,又朝另一個人吩咐道,“你帶兩個人送顧小姐去百樂門,開個頂樓的房間,今晚就在那兒守著。”

  “那我呢?”陳斯珩問。

  “你跟著我。”吳錫浦說,“今晚不管是查出什麽人,都有你一份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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