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之後的一天晚上,吳錫浦與陳斯珩事先約好,派了車來接他去往鄒公館。
鄒道山在上海的公館就座落於哥倫比亞路,巧的是,這裡地處此前偵測到軍統電台的地點不遠。
晚上,陳斯珩到時,他已然與鄒道山在偏廳聊了一陣,見著管家將陳斯珩領了進來,隨機說道:“斯珩啊,來見過鄒先生。”
陳斯珩未及走近兩人面前,便停下來,鄭重的鞠了一躬,道了一聲,“鄒先生、吳先生。”
眼前的鄒道山,一襲深灰色格紋英式西服,稍顯富態的面孔,戴著一副金屬細框的眼鏡,面上一副溫和的笑臉,微微一招手,說道,“請坐。”
“謝謝鄒先生。”陳斯珩尋了一張沙發坐下來。
鄒道山又看著桌上的茶點說道:“陳先生不必拘泥。”
陳斯珩一點頭,見身邊沒有傭人,於是起身端起茶壺,先後替鄒道山和吳錫浦斟了茶,這才又往自己杯裡倒了一杯。
鄒道山這時又笑道:“你來之前,錫浦對我說了你此前落難的事。我此前聽說那個沈寒青跑了。”鄒道山一隻手搭在沙發的扶手上,指尖輕輕已敲,微一蹙眉,話裡有話的說道,“按理,76號做事不該疏忽至此。”
吳錫浦接過話來,“我也覺著這裡邊有些蹊蹺。”
鄒道山於此也沒有多加猜測,轉而說道:“黎仕邨這個人我是了解的,回想起來,他當初還來求我幫了他不少忙。”
吳錫浦又接過話來,“黎仕邨就是個過河拆橋的小人,且是詭計多端,當初安排了一出美人計算計您……”
他這話剛說到一半,鄒道山便咳嗽了兩聲。
吳錫浦立時明白過來,連忙岔開話題向陳斯珩說道:“斯珩呐,你把前幾天對我說的話再向鄒先生說一遍。”
“是。”陳斯珩一點頭,將此前對吳錫浦說的事又詳盡的向鄒道山說了一遍。
鄒道山聽完,思忖了片刻,微微點頭道:“此計確有可取之處。”說著,又面露一副笑臉,轉而向陳斯珩說道,“我聽錫浦說,你是民國二十八年末加入的76號,算下來跟著黎仕邨的時間也不短了,想來對他的事情了解的不少。”
陳斯珩聽出他既有可能懷疑自己是黎仕邨的心腹,又是在暗示自己了解的情報不止交給吳錫浦的這些,於是說道:“黎仕邨一向多疑,除了聶辰軒,於旁人都不甚相信。且聶辰軒歷來處事謹慎。”
鄒道山聽了,又話裡有話的一句,“這也不奇怪。不過有句老話,叫做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是最反感這種用人又疑人的,這不就是拿人當顆隨時可棄的棋子嗎?”
陳斯珩緊接著這話說道:“我願一心為鄒先生、吳先生效犬馬之勞。”
鄒道山滿意的笑道:“我看得出陳先生也非等閑之輩,我這個人最看重人才,往後定然會為你謀一個配得上你的職位。”
“多謝鄒先生。”陳斯珩站起身來,宛然是懷才得遇一般感激的深鞠了一躬。
“不必客氣。”鄒道山笑道,“今晚你先回去,往後有機會我們再聊。”
陳斯珩站起身來,一聲,“那我就先告辭了。”
待到陳斯珩離開後,鄒道山又向吳錫浦問道:“這個陳斯珩果真靠得住嗎?”
“往遠了不敢說,眼下是定然靠得住的,畢竟他在黎仕邨那邊已是沒了前途。”吳錫浦說,“再說了,用他於我們也沒有壞處,大不了,他若有異心,
除掉就是了。” “還是要對黎仕邨多加提防,難說這個陳斯珩不是黎仕邨派來試探我們的。”鄒道山深沉的說道,“我會借著他的線索派人去查,到時便好判斷此人可信與否。想來黎仕邨還不至於為了安插一個人就把自己的把柄交到我手上。”
翌日,陳斯珩借著往聶辰軒辦公室送文件的機會,告訴了他,鄒道山回了上海,且昨夜在吳錫浦的安排下,他與之見了面的事。
聶辰軒料想,陳斯珩多半是有什麽消息,但他也不想讓他直接去告訴黎仕邨,於是故作為難的說道:“黎主任眼下正有要事,不便去打擾。”
陳斯珩於他的心思自是不難想到,“我本意也是想來與您先做商量。”
聶辰軒猜想他是打聽到了什麽重要的消息,於是沏了兩杯茶,擺去茶幾上,“坐下慢慢說。”
陳斯珩端起面前的茶杯,說道:“鄒道山昨晚向我打聽興隆公司的事,他想利用我了解興隆公司的帳目。”
聶辰軒隨即問道:“那你是怎麽答他的?”
“我告訴他,我並不清楚,我以往接觸的帳目中沒有興隆公司的。”
“他又怎麽說?”
“他懷疑我經手的帳目中有興隆公司的,只是面上看不出來。”陳斯珩說,“我告訴他,我今後會替他留意。但我擔心,下一回他再要見我,恐怕沒那麽容易敷衍了,所以才想來問問您,接下來我該如何應付。畢竟他對我已有吩咐,我若無所交代,就算他不懷疑我,也會覺著我一無是處,估計也不會再見我,這樣一來,難免吳錫浦也會於我疏遠,接下來、便是難得從他們那裡探聽消息了。”
聶辰軒靠在沙發上,思忖了片刻,說道:“這事的確需要仔細斟酌。”
陳斯珩看出他是已在擔心,畢竟興隆公司的事他也有參與,如今興隆公司既已被鄒道山盯上,難說他不會查出什麽。以聶辰軒的性格,此時必定已是因了自危心緒不寧。
他借此機會,又接著說道:“還有一件事,昨晚吳錫浦有兩回像是說漏了嘴,鄒道山故作咳嗽有所暗示的打斷了他的話。”
聶辰軒直起身來,“吳錫浦說了什麽?”
“他話裡大概的意思是,好像在江蘇那邊派了人暗中調查清鄉行動所獲物資的去向一事。”陳斯珩說,“其中提到什麽化整為零,具體什麽意思我沒猜出來,畢竟他的話也沒說全。”
聶辰軒緊接著問:“還有什麽?”
“看樣子,吳錫浦好像是有了什麽線索,像是篤定能查出什麽來。”陳斯珩說。
“他說了怎麽查嗎?”
“沒有,鄒道山有所暗示之後,他便沒再說了。”陳斯珩頓了頓,又說道,“不過後來,鄒道山像是有意與我聊了一些家常話,才又向我提起興隆公司的。”
聶辰軒循著他話裡的意思問道:“你是說,他們很可能是從興隆公司查到了什麽線索,認為與清鄉所獲物資的去向有關?”
“有這種可能。”陳斯珩說,“否則,以鄒道山的身份,沒有理由來和我聊家常,如此做,想來只是避免我將這兩件事聯想到一處。”
“這不是小事。”聶辰軒點了一根香煙,心思沉重的一連深吸了幾口。
“果真會叫他們拿住什麽把柄嗎?”陳斯珩問。
聶辰軒又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笑了笑,說道:“那倒不至於,這清鄉所獲的物資本就並非都是交給日本人,只不過是此中多少的問題。怕就怕他們在這裡邊做什麽文章。”
“既然如此,我們何不先人一步……”陳斯珩話到一半,又刻意頓住。
“你有什麽想法,不妨說出來。”
“橫豎我要想繼續接觸吳錫浦和鄒道山,就必然要於他們的吩咐有所交代。”陳斯珩說,“與其這般麻煩的去試探,倒不如趁著吳錫浦動手之前,先對其下手。”
“這可不是易事。”聶辰軒說,“對付吳錫浦雖說不難,但他身後畢竟是有一個鄒道山。”
“這也未必要我們來動手。”陳斯珩說,“以往吳錫浦那些舊事,日本人早已是容不得他。眼下趁著他此前大鬧交易所擾亂市場,此中影響還未及妥善調整,再將他以往的累累罪行一並告去日本人那裡,再與汪先生知會。想來要罷免吳錫浦在76號的職務,也不過是順水推舟的事。”
“那接下來呢?”聶辰軒說,“就算吳錫浦離開76號,他的幫派勢力猶在,身後又還有一個鄒道山,難保他不會狗急跳牆,弄不好,這事會變得越發難以收拾。”
“這倒未必,如今那些買吳錫浦面子的人,大多不是因為他的幫派勢力,說到底,還是因為他頂著76號警衛隊第一大隊隊長的身份。”陳斯珩說,“據我所知,在滬上,許多人早已對他不滿,只不過是不敢得罪76號罷了。一旦他離開了76號,還有誰會買他的面子?沒了這張面子,他也就沒了橫行霸道的資本,以往那些斂財的門道,許多便是也再行不通。到了那個時候,他便是自顧不暇。
何況,扳倒了吳錫浦,鄒道山自然明白這是在向他示威。 少了吳錫浦,鄒道山對76號便是再難插手,這種時候,他自然懂得收斂鋒芒,至少眼下不會有所動作。如此一來,黎主任不就有了喘息之機嗎?”
聶辰軒隻覺這的確是一個妙計,只是面上卻依舊深沉,“你說的這些也不無道理,但這事也並非你說的這麽簡單,還有諸多考慮不可疏忽。我會仔細斟酌之後再去與黎主任商議。”
他說著,走去辦公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疊銀元,擺去陳斯珩面前,“我知道你太太對你管得緊,我近來有些忙,也沒顧上於你關照。不過說說在前邊,這些你拿去當私房錢我不管,可千萬不能用去別的女人身上,上回的苦頭要當個教訓謹記在心,我可不希望你再惹禍上身。”
“這您放心,我自然是要念著婉言在我落難時不離不棄,不敢再去與別的女人曖昧。”陳斯珩說話間拿起茶幾上的那些銀元,欣然笑道,“辰軒兄的好意,我就卻之不恭了。”
聶辰軒又意味深長的一句:“待我向黎主任匯報之後,想必黎主任於你還有嘉獎。”
陳斯珩猜到聶辰軒心裡是已然認可了自己方才的計策,想借此在黎仕邨面前表現,故而不希望自己再去黎仕邨那裡提起,於是有所暗示的一句,“我哪裡敢去黎主任那裡討獎賞。”說著,又裝作試探的問了句,“這洋鈿的事您需與您太太知會嗎?”
聶辰軒領會的一笑,“放心,這事除了你我,不會有人知道,傳不去你太太耳朵裡。”
陳斯珩粲然一笑,也不說話,隻拱了拱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