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鍾盤裡一格一格的流逝,秒針跳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房裡變得格外分明。
陳斯珩在樓下的灶披間炒了兩道小菜,端上樓來,擺在牆角的八仙桌上,一面擺好碗筷,一面說道:“相處這麽久,我這好像還是頭一回做飯。”
顧婉言坐在桌邊,心事沉重的沒有說話。
陳斯珩見了,一面盛飯,一面說道:“小的時候,我父親對我說過一句話,任何時候都要堅忍,越是低落的時候,越是要能笑出來。”
顧婉言端著碗,抬起頭來。
陳斯珩在桌邊坐下來,又說道:“小時候,我不愛讀書,考試總是不及格,所以每回把試卷拿回家給父親看的時候,我便是一副笑臉。我父親那時便說,這天下能拿恬不知恥當堅忍的獨我一人。”
顧婉言聽了,禁不住的一笑,她知道陳斯珩這是在安撫她的情緒。
陳斯珩這時又拿起公筷,往顧婉言的碗裡夾了些菜,說道:“多吃些菜,你最近又瘦了,少了幾分風韻,相比林曼昕可是遜色了。”
顧婉言知道,他這既是玩笑,也是提醒她這個時候應該還在介意昨晚的事,於是借機吃醋的問了一句,“那你於我喜歡多些,還是於她的喜歡多些?”
“我於她可沒有喜歡。”
顧婉言又問了句,“那等到戰爭結束了,我們不再需要彼此掩護身份,那個時候,你和我的結婚證還算數嗎?”
陳斯珩沒有回答,他很清楚,在這種時候,他應該做的就是避免一切情感因素對顧婉言造成干擾。他要確保萬一自己無以避免犧牲,顧婉言依然能夠保持應有的冷靜,做出理性的判斷,而不是感情用事。
顧婉言又說道:“不論你如何打算,往後我都不會再與誰有另一紙婚書的。”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旋即便有人敲門。
陳斯珩站起身來,走去開了門,朝門外的人問了聲,“什麽事?”
門外的人朝房裡看了一眼,客氣的說道:“陳先生,我們是行動一隊的,有件事想請您回76號協助調查。”
“什麽事?”陳斯珩問著,轉身進了房裡,又接著一句,“晚飯吃過了嗎?要不要先在我這裡吃一點?”
“不用客氣,事情緊急,您還是趕緊跟我們走吧。”
“什麽事這麽急?”陳斯珩問。
行動隊的人見他不慌不忙,惟恐耽誤回去交差,索性說道:“我們昨晚在抓捕地下黨的地點找到了一輛腳踏車,經過查證,那輛腳踏車是您的?”
陳斯珩皺起眉頭,故作思忖的問道:“你們不會是懷疑我跟地下黨有什麽關系吧?”
“所以沈隊長才讓我們來請您回去協助調查。”
“開什麽玩笑?”陳斯珩一臉不悅的說道,“這定然是有人在陷害我,我昨晚把腳踏車停在諾曼底公寓的樓下,走的時候就不見了。你們不信的話,可以去問問黎太太和聶太太,他們當時也在。”
“我們也是奉命行事,您不要為難我們。”
“我這就掛一通電話給沈寒青問個清楚。”
這時,行動隊的人也不再客氣,一聲,“沈隊長說了,有什麽話等到了76號再說。”說話間,已然拿出手銬來,押著陳斯珩,將他的一雙手反銬去了身後。
顧婉言見了,立時說道:“這是要幹什麽?你們就不怕我去告訴黎太太嗎?”
行動隊的人說道:“陳太太,見諒,我們也是奉命行事,
到時沈隊長會解釋的。” 陳斯珩出門前,朝顧婉言說了句,“沒關系,他們不敢胡來,早晚會查清楚的。”
到了76號,陳斯珩沒有被帶去行動隊的拘留室,而是直接被押去了審訊室。
此時,沈寒青還在警衛隊吳錫浦的辦公室裡。他在告訴吳錫浦已然將陳斯珩抓了回來之後,又試探的問道:“昨晚在霞飛坊附近搜查時,有人看見黎主任家裡的車經過,這事確信嗎?”
“錯不了,黎仕邨家裡的那輛防彈汽車誰還能看錯了。”吳錫浦說,“收隊回來的路上,有人看見那輛車就停在諾曼底公寓的樓下。”
“我查到電務處的那個林曼昕就住在諾曼底公寓。”沈寒青又故作憂心的試探道,“這裡邊會不會有什麽名堂?”
吳錫浦不耐煩的說道:“你要是瞻前顧後,那不如就此作罷。”
“那倒不是,何況陳斯珩我已然讓人抓回來了。”
吳錫浦說道:“那你還不趕緊去審?你要再耽誤,萬一他太太把虞若卿找了來,弄不好你連用刑的機會都沒了。”
沈寒青知道,這事若不拉著吳錫浦,萬一顧婉言找來虞若卿替陳斯珩開脫,憑他一個人是招架不住的。可吳錫浦顯然是在故作糊塗,想著坐山觀虎鬥。
“眼下既有證據,這個陳斯珩十之八九就是地下黨,他最初又是您推薦給聶辰軒的,這個時候您若沒個明確的表態,難說黎仕邨事後不會借題發揮。畢竟、此前黎仕邨草擬那份《純化特務計劃書》的目的已是昭然若揭,就是要借著招募前中統和軍統人員,削弱您在76號的勢力。我這也是擔心您會在這種時候落個把柄在黎仕邨手裡。不過,若是他太太果真來找我放人,您只需表個態,這事便又不一樣了。”
吳錫浦於他的用意已是聽得明白,不外乎就是想拉著自己多個幫襯,萬一虞若卿來了,他好借著自己來擋一擋。他心想,橫豎他本就有心要叫陳斯珩吃些苦頭,何況陳斯珩眼下又有重大嫌疑,自己也確是有必要表明態度,萬一虞若卿來替陳斯珩出頭,他也有機會反咬一口,於是說道:“你隻管放心去審,不管有誰來礙事,你隻管來知會我一聲。”
沈寒青一點頭,“有您這話,我便好放心了。”
這晚、被抓的不只有陳斯珩,還有林曼昕,只不過抓捕林曼昕的是楚仲生。
此前、楚仲生得知吳錫浦的人查到了陳斯珩暗通地下黨的證據,又聽聞沈寒青派了人去抓陳斯珩,打聽下來,得知林曼昕也有嫌疑,便去找了沈寒青,說是昨晚自己替陳斯珩打了保票,他們兩個人才得以在行動前離開,擔心萬一這兩人果真有問題,自己難辭其咎,要尋個機會自證清白。
楚仲生雖說過去是軍統的人,但以往與中統那邊的人也沒什麽舊怨,加之他是個善於交際的人,便與沈寒青有些交情。何況沈寒青現下巴不得多個人來幫襯,防著虞若卿來插手,於是便答應了。
此刻,沈寒青方才進了審訊室,便朝著綁在電椅上的陳斯珩一拱手,說道:“陳先生,得罪了。你知道,我也是身不由己,畢竟你眼下是有嫌疑。”
陳斯珩隻一句,“有話不妨直說。”
沈寒青又說道:“那我就問了,你昨晚你和林曼昕離開後,都去了什麽地方?”
陳斯珩答道:“去了她家裡。”
“去她家裡做什麽?”沈寒青問。
陳斯珩沒好氣的反問道:“背著我太太去林曼昕家裡,還能做什麽?”
沈寒青又問道:“那林曼昕是住在打浦路打浦橋那一帶的棚戶區嗎?”
“她怎麽可能會住在棚戶區。”陳斯珩說,“她住在諾曼底公寓。”
沈寒青故作一臉困惑的說:“這就奇怪了,既然林曼昕家住諾曼底公寓,你們昨晚離開後,除了林曼昕的家又沒有去過別的地方,那你的腳踏車怎麽會在打浦路打浦橋那一帶的棚戶區呢?”
“看來不是什麽小毛賊偷了我的腳踏車。 ”陳斯珩驀然罵道,“哪個短命鬼要來害我。”
沈寒青陰冷的一笑,“陳先生,想來你也知道,我們昨晚在那片棚戶區搜到了一部地下黨的電台。我看你還是照實交代吧,你我以往怎麽說也有些交情,我也不想看你受皮肉之苦。只要你原原本本的交代清楚,我還好替你求個情。”
“我有什麽好交代的?”陳斯珩說,“這擺明了就是有人要來陷害我。”
沈寒青故作一歎,“林曼昕現在就在隔壁,楚隊長正在審她,以她一個嬌弱的女人,加之楚隊長的手段,想來是扛不了多久的。若是她先招了,你可就沒機會了。”
“沈寒青,我自問沒得罪你,這事你若真想查清楚,就去找黎太太和聶太太問問,看看我剛才說的是不是真話。”陳斯珩說,“昨晚,76號知道我和林曼昕一道離開的人不多,也想得到我會去林曼昕家裡,要查清楚是誰偷了我的腳踏車陷害我不難,就看你肯不肯去查了。”
沈寒青知道他這是在故意混淆視聽,想把這事說成是自己公報私仇,於是也不與他再爭辯,轉而說道:“陳先生,我這已是仁至義盡,你若再叫我為難,那我也隻好照章辦事了。”
“等等,我要見吳隊長和楚隊長。”陳斯珩說,“昨晚知道我和林曼昕離開的除了警衛隊第一大隊就只有行動二隊的人,陷害我的人一定在這些人裡。”
沈寒青朝一旁的人做了個手勢,“陳先生是斯文人,先調到低檔電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