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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繭蜂》第一百零二章 利用(中)
  這天下午,顧婉言坐在前樓的窗邊一抹斜照的陽光裡小憩,聽見門外熟悉的腳步聲,旋即去開了門,見著樓梯上,陳斯珩兩隻手抓著樓梯的扶手,一步一步慢悠悠的走上樓來,卻也沒有去扶他,隻站在過道上玩笑的一句,“這是誰屋裡廂的老爺叔回來了。”

  陳斯珩抬起頭來,隨之玩笑的一句,“這老阿姨的腦子哪能這麽不活絡的,也不曉得來幫幫忙。”

  顧婉言見他有心玩笑,心裡這才放進了幾分,笑著下了兩層樓梯,伸出一隻手去。

  陳斯珩擺了擺手,站在樓梯上歇了歇,才又繼續往上走了幾階樓梯,進了前樓。

  顧婉言站在他後邊,一面將門合上,一面問道:“今天回來得這麽早?”

  “黎仕邨又放了我一個禮拜的假。”陳斯珩說著,從櫃子裡取出威士忌,彈開彈弓蓋,往量杯裡倒出十毫升,又倒進一只花紋的玻璃杯,這才坐下來,對顧婉言說了這天黎仕邨和聶辰軒對他的安排。

  顧婉言問道:“他們不會還在懷疑你吧?”

  “這也不奇怪,黎仕邨和聶辰軒都是生性多疑的人,盡管我們此前安排的滴水不漏,但既然沈寒青沒有招認,也便始終沒有定論。於我有所防備也是正常的。”陳斯珩說,“只不過,眼下黎仕邨既然還要利用我,他就算懷疑,也不至於會始終把握撇在一邊。”

  顧婉言試著問道:“不如我想辦法利用虞若卿打消黎仕邨對你的懷疑?”

  “那倒不必,對於生性多疑的人,越是設法去求取信任,越會加深他的猜疑。還不如什麽都不做,反倒容易讓他覺著我是自覺沒有什麽可讓人懷疑的。”陳斯珩喝光了杯裡的酒,站起身來,伸展著手腳活動了一下,接著說道,“再說,和虞若卿這樣的人打交道,絕不能讓她覺出你有一絲其他的目的,否則,她隨即便會於你改觀,覺著你過去的單純都是裝出來的。”

  顧婉言默然一個眼神,從他手裡拿過杯子,擺去一旁的鬥櫃上。

  陳斯珩又問道,“對了,你今天去過雲裳服裝店了嗎?”

  “正要和你說這事。”顧婉言說道,“老范向我轉達了上級的指示。目前考慮到我們的工作特殊性,很難安排一個合適的人接替夏逸清領導漁舟小組,因此組織決定,暫時由你、我和老范組成三人領導小組,接下來的工作和計劃由我們根據具體情況商討決定。如遇重要的事可以聯絡張文勖安排配合。還有,今後非緊急不啟用電台聯絡,以減少電台的使用頻率,避免暴露。”

  “可這樣的話,發消息還好說,沒有固定的電報聯絡時間,要從上級接收消息就困難了。”

  “可以用收音機。”顧婉言說,“調頻106到107之間,每周的周二、周四和周六晚上九點,這個頻段會發送暗語,如果提到我的代號‘翠鳥’,那接下來就是傳達給我們的消息。”她望去牆邊的書架,“內容會以數字作為密碼,開頭的一組數字是書本代號,接下來每一組數字指示頁、行、列,中間以數字0間隔,逢0兩個0。”她說著,走去牆邊並列擺放的書架前,分別指著混在其中的六本書,告訴了陳斯珩每本書對應的代碼。

  這天晚上,吃過晚飯,顧婉言正和徐秋怡收拾碗筷,電話鈴響了起來。

  陳斯珩側身一手撐著椅背、一手撐著桌子吃力地站起身。

  “我去接。”顧婉言走去書桌前,提起電話,方才“喂”了一聲,便回過頭來說道:“斯珩,

你的電話。”說話間一隻手遮住話筒,小聲說了句,“是堂本。”  陳斯珩從她手裡接過電話,說道,“您好,我是陳斯珩。”

  “陳先生,一個小時後,我的車會在你住的弄堂外等你。”

  “明白。”

  顧婉言等到陳斯珩手裡的電話掛上,才問了句,“是南野涼子要見你嗎?”

  “有可能。”陳斯珩說,“調查上海的地下電台一直是由她負責,此前的行動計劃周密卻沒能破獲軍統的電台,她的能力一定會被質疑。這個時候忽然要見我我,多半是知道我今天去過76號,從我這裡了解那晚的情況。”

  顧婉言擔心的問:“那她會不會是在懷疑你?”

  “懷疑我是難免的,不過這個時候去見南野涼子也不是壞事,至少有機會了解清楚她的心思。”陳斯珩說著,從衣帽架上取下風衣和圍巾,搭在沙發的扶手上。

  晚上八點,堂本英樹親自隨車將陳斯珩接去了虹口日本人聚集區。

  這晚,南野涼子一改往日的裝束,一襲素青色旗袍加身,梳著簡約的盤發,一副未施粉黛的素淨面容,宛然幾分江南女子的婉約。

  一間鋪著榻榻米的房間裡,除了正中擺放了一張茶座和兩張圈椅,也是再沒有其他的擺設。

  不止如此,南野涼子也沒有讓堂本英樹陪在身邊,一盞亮堂的吊燈下,便唯有她與陳斯珩在一張細長的茶桌兩側相視而坐。

  南野涼子提起陶爐上的鐵壺,一面沏了一壺龍井,一面說道:“我聽聞陳先生偏好龍井,正好替我品一品這茶。”

  陳斯珩說道:“南野課長這是抬舉我了,我哪裡懂得這茶道中的高深。”

  “陳先生謙虛了。”南野涼子說完,又一陣沉默,靜靜的循規蹈矩沏著茶。

  陳斯珩看出她如此裝扮,又這般講究的沏茶,是有意叫他放松警惕,心想,接下來,她定然會於自己有所試探。

  過了一陣,南野涼子將一盞茶遞去陳斯珩的面前,借著他伸手端起茶盞的機會,看著他那雙沒了指甲的手說道:“陳先生之前受苦了,不知身體是否已經無恙?”

  “多謝南野課長關心,我已無大礙。”陳斯珩點頭一笑,細品了杯盞中的龍井,又有意說道,“果然是好茶。今早黎主任送了我一兩獅峰龍井,按說也是頂好的,只是到底我沏茶的功夫遠不及南野課長,品來是比這茶遜色了不少。”

  南野涼子心裡記下了這事,想著去打聽這事,若黎仕邨果真送了他這麽珍貴的茶,那就很有可能是為了安撫他,以便日後叫他繼續為其效力。倘若黎仕邨這麽多疑的人都已對陳斯珩放心,那多半陳斯珩的身份就沒有多少可疑。

  南野涼子一面又斟出一盞茶來,一面宛然是閑談一般的說道:“之前那晚的行動原本部署周密,收效卻令人失望,不知陳先生對這件事有什麽看法?”

  “我對於那晚的行動的細節不甚了解。”陳斯珩說,“不過,我見那晚76號集結了不少人待命,想來問題是出在此處。”

  “陳先生的意思是?”

  “如此多人同時行動,行動地點又分散在幾處,很容易打草驚蛇不說,對參與行動的人也無法有效的監督。”陳斯珩說,“在離開76號以後,若是有人借故離隊,或是留守的人中有奸細,此中諸多可能,要在事後再去查清楚,想來是不容易。”

  南野涼子暗自思忖了片刻,接著說道:“那晚行動的地點有三處,分別是霞飛路的霞飛坊一帶,哥倫比亞路749弄附近,還有打浦路打浦橋一帶的棚戶區,如果照陳先生的說法,最近的霞飛坊一帶應該是最不可能行動失敗的。可距離76號最遠的打浦路打浦橋的棚戶區,我們卻搜到了地下黨的電台,而恰巧沈寒青又有地下黨嫌疑,這似乎有些奇怪。”

  陳斯珩說道:“畢竟沈寒青原本也是中統的人,如今又查出他與地下黨有勾連,難說他不是有多重身份。畢竟、過去那個謝亮就曾是中統派遣潛伏在地下黨內的,難說地下黨就沒有人滲入中統。”

  “如果是你說的這樣,那你對此有什麽猜測?”

  陳斯珩分析道,“畢竟能住在霞飛坊和哥倫比亞路749弄這兩處的人,裝部電話不是難事。倒是打浦路打浦橋的那片棚戶區,想來便是要牽一根電話線進去也是會惹人懷疑的。”

  “你的意思是,對於霞飛坊和哥倫比亞路749弄這兩處地點,暗藏在76號的奸細是通過電話聯絡的?”

  “我認為有這種可能。”陳斯珩說,“沈寒青很可能不只是地下黨,甚至與中統依然保持著聯系。”

  南野涼子又試探的說道:“我們根據截獲的電報分析,霞飛坊和哥倫比亞路749弄的兩部電台是軍統的。”

  “那也不奇怪,我聽說軍統與中統相互滲透歷來已久,沈寒青很可能是有著多重身份。”

  南野涼子又往茶壺裡添了水,借著沏茶的工夫,回想著陳斯珩方才的言行舉止,又轉而問道:“黎仕邨那邊最近有什麽消息嗎?”

  “近來我一直在家休養,這您是知道的。”

  南野涼子又問道:“你上次說,黎仕邨利用兼職清鄉委員會秘書長的職務之便,借著清鄉行動中飽私囊,這件事已經收集到證據了嗎?”

  陳斯珩借機說道:“原本是有機會的,可中途殺出個沈寒青把事情攪亂了。如今我又休養了這麽久,原本由我經手的許多事,聶辰軒都另作了安排,待我回到76號,還不知道如何安排。”

  南野涼子聽出了他的意思,說道:“這你不用擔心,我會秘密安排,他們不會找到替代你的人。”

  “還有一件事。”陳斯珩說,“據黎仕邨說,吳錫浦與鄒道山往來甚密,他讓我接近吳錫浦,打探他們的消息。不知我該怎麽做?”

  “你可以照他說的做。”南野涼子說,“但是、不論你從吳錫浦那裡打聽到任何消息都必須先向我匯報,由我來決定是否可以告知黎仕邨。”

  “我明白。”陳斯珩一副久坐疲憊的樣子,雙手托起腿,稍微的伸了伸。

  南野涼子見了,說道:“你的身體好像還沒有完全恢復。”

  “眼下確是如此,想來再過些時日應是會好些。”

  南野涼子從茶桌的一角拿起一隻事先準備的木盒,“這是一個滿洲國的朋友送給我的一支野山參,相信對你的身體會有幫助。”

  陳斯珩推辭道:“這怎麽好意思。”

  “不必客氣,請一定收下。”南野涼子將木盒遞去陳斯珩的手裡,試探的說道,“你要盡快養好身體。我聽說你和那個林曼昕很親密,不要把精力浪費在那種事情上。 ”

  陳斯珩起身接過木盒,站在南野涼子的面前,點頭說道:“我明白。”言語間,目光有意落在南野涼子旗袍的衩間雪白的一道,“此前讓那幾位太太抓了現行不說,還險些因此遭了沈寒青的陷害,我定會謹記這一次的教訓。”

  南野涼子盡管察覺他的目光落在何處,卻也未加遮掩,接著問道:“那晚,你和林曼昕離開76號以後,始終在一起嗎?”

  陳斯珩依舊未將目光移開,儼然心不在焉的答道:“那晚我和他離開76號就去了她家裡。”

  “在那之後,你們一直在一起嗎?你在她的家裡有沒有睡著?”南野涼子說話間,以茶夾捏起杯子放去茶洗中,故作不經意的擋住他的視線。

  陳斯珩適時的裝出被人察覺的心虛,故作很不自然的將目光移去桌上的茶具,說道:“我太太對我查得緊,那晚之前,我和她已然有一個多月沒有私會過,所以……”他話說到一半,故意沒有再說下去。

  “明白了。”南野涼子見著他面色中透出的一絲尷尬,轉而說道,“時間不早了,我讓人送你回去。”說著,朝著門外一聲吩咐。

  這天晚上,離開後,堂本英樹又是親自隨車送陳斯珩,這令陳斯珩不免覺著有些反常。

  畢竟、堂本英樹這個人腦子裡身為日本人的優越感根深蒂固,且過去每回見著他,都不難覺出他於自己的輕視。可這晚,原本接送自己這樣的小事,堂本英樹卻親自隨車,這令陳斯珩不免要猜測,這反常的舉動或許是有什麽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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