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滬上春秋兩季氣候怡人,可除此之外,便是黃梅天裡叫人透不過氣來的濕悶,和夏日裡使人夜不能寐的酷熱,及冬日裡儼然沁入骨髓的寒濕。
自從淪陷以來,圍繞越界築路地段的警權之爭,在日本人的暗中指使下,偽上海特別市政府督察局滬西警署與租界巡捕房頻起衝突。此後,隨著歐洲大戰爆發,英法等國戰況不利,日本人在上海也變得越發囂張,在越界築路地帶的衝突愈演愈烈。
黎仕邨為此甚至從76號調撥經費,專門用來收買租界巡捕,以此收集情報。
租界巡捕房多次吃虧之後,清查之下,許多巡捕因領了76號所謂的津貼被紛紛解職。
於黎仕邨而言,這些被解職的巡捕都已用處,可若是就這般棄之,又不免擔心其他租界巡捕以此前車之鑒,做長遠算計,便無人再受76號的收買。可若是養著這些被解職的巡捕,毫無用處不說,每月還有大量經費消耗在這些人的津貼上。一時間,直叫他陷入兩難的境地。
聶辰軒亦是猜得出黎仕邨於此的糾結,他雖是想到了解決的辦法,卻並沒有急著去向黎仕邨說,而是刻意拖延了幾日。
待到禮拜天,聶辰軒攜太太方美頤去往黎仕邨家裡拜會。
虞若卿對聶辰軒也是了解的,他這個人若要去別人家裡做客,定然會要先約好時間,至少是會提前掛一通電話來,免得人家有事不便,給人添了麻煩。可這日聶辰軒並未提前知會,便帶著方美頤來了,由此,她不禁猜測,興許聶辰軒是有事需與黎仕邨商議,於是吩咐傭人備了茶點先後送去偏廳和書房。
幾人在偏廳小坐了片刻,黎仕邨便站起身來,半開玩笑的對聶辰軒說道:“你太太近來小恙,有些時日未走動,今日難得一聚,想來他們是有女人間的私房話說,你我在這裡礙事,恐怕要招人嫌棄的。”
“我看是你們怕叫我們打擾了才是。”虞若卿笑道,“我已然讓人準備茶點送去了書房。”
黎仕邨也不再多說,起身一句,“你們慢聊。”領著聶辰軒離開了偏廳。
進了書房,黎仕邨方才坐下,便問了句,“辰軒啊,你今天來想是有什麽事要與我商量吧?”
聶辰軒點頭說道:“是收買租界巡捕那筆經費的事。”
“坐下說。”黎仕邨倒出兩杯茶來,又替聶辰軒往茶杯裡加了兩塊方糖,一匙煉乳,他了解這是聶辰軒飲紅茶的習慣。
聶辰軒雙手接過茶杯的杯托,又擺放在面前的桌上,接著說道:“我們收買的許多巡捕都已被租借巡捕房解職,這些人已是沒有用處,若是繼續給他們發放津貼,消耗經費不說,時間長了,養著這幫閑人還難免遭人詬病。”
“此事我也是傷腦筋的很。”黎仕邨說,“可若是就此甩開那些人不顧,往後再要收買租界裡那些巡捕便是難了。”
“我倒是想了一個辦法,只是不知行不行得通。”聶辰軒說。
“說來聽聽。”
“若能給這些被解職的巡捕安排一個差事,豈不算是仁至義盡?”聶辰軒說,“如此既省下了經費,也叫他們無話可說。”
“可要給這些人都安排個差事也不容易,總不能招進76號裡來吧?”黎仕邨說。
“那倒不必。”聶辰軒說,“此前,我聽說吳錫浦打著76號的名義,向租界的許多賭場收取保護費,這些賭場背後的老板不只是怕了他,更是怕了76號。既然吳錫浦沾著76號的光撈了那麽多好處,
這個時候讓他給那些人安排個差事,他總不好推辭。 更何況,許多巡捕當初也是吳錫浦去收買的,那些人也是拜在了他的門下,此中的經費吳錫浦也從中搜刮了不少,這個時候叫他安頓自己的門徒,也算不上是為難他。”
黎仕邨經他這一提醒,心裡已是有了盤算,於此也不再細問,隻故作責怪的笑道:“你若是早來提醒我,也免得叫我苦惱了這麽多天數。”
聶辰軒故作慚愧的一笑,“我也是今早忽然想到的,便趕緊來請示您,這個辦法是否可行。”
“當然可行。”黎仕邨笑道,“這可是解決眼前一個大麻煩。”
聶辰軒又不無擔心的說道:“只是,我還聽聞了一件事。”
“什麽事?”
“我聽說吳錫浦近來好像與特務委員會主任鄒道山有所往來。”聶辰軒說,“不止如此,我還聽說鄒道山來上海時,他還特地前往鄒公館拜會過。”
“此事我也有所耳聞,吳錫浦想來是尋了鄒道山做靠山,如今是越發不加遮掩了。”
“吳錫浦應該清楚,汪先生與鄒道山始終在暗中角逐,而您又得汪先生器重,明擺著與鄒道山不是一條船上的,他還這般明著去拜會,我猜、他會否是因為介意此前成立警衛隊第二大隊分了他的權,故意如此的。”
“這還用猜嗎?”黎仕邨說,“他越是如此,我便越是要防著他。”
“我是擔心,既已到了這一步,眼下安排那些解職的巡捕的事,道理上吳錫浦雖是不好推脫,可難說他不會故意拖延。”
黎仕邨自信的一句,“這你就不用擔心了,我自有辦法。”
這日下午,黎仕邨便將吳錫浦約到了家裡。這兩個人雖是已生芥蒂,但面上卻照舊是稱兄道弟。
原本吳錫浦前去拜會鄒道山,便是有意叫黎仕邨知道他與鄒道山結交,好叫他反過來籠絡自己。眼下、黎仕邨約他去家裡,他隻當這是自己的算計得逞了。他甚至盤算著借此要求,讓黎仕邨托關系給他在偽上海特別市政府再掛個頭銜。
可吳錫浦沒想到的是,這日登門,黎仕邨便神神秘秘的將他拉到了偏廳,屏退了旁人,故作憂心的說道:“錫浦兄,有件事你可要如實告訴我,你近日是否與鄒道山常有往來?”
吳錫浦一聽,不免笑道:“確有此事,他是特務委員會的主任,我是76號的警衛隊長,說起來他也算是我的上峰,我去他往來不是尋常的很嗎?”
“你果真是糊塗啊,你不知道汪先生與鄒道山不合嗎?你便是要拜會鄒道山也需謹慎些,怎好叫這消息傳到汪先生那裡。”黎仕邨蹙眉說道,“你明知道,之所以在特工總部與中央委員會之間插進來一個特務委員會,是鄒道山使的手段。這事本就叫汪先生很不痛快,你如今與鄒道山往來,豈不是要叫汪先生於你猜忌。”
吳錫浦此前並未想到這一層,經過黎仕邨這般一說,不免覺著自己果真是思慮不周。
黎仕邨又接著說道:“如今汪先生已然知道你與鄒道山往來的事,加之你我的交情,便是叫汪先生於我也有所猜疑,今晨更是打來電話向我暗示警告。”
吳錫浦將信將疑的問了句,“仕邨兄,那你說這事該如何補救?”
“我會設法向汪先生解釋清楚的。”黎仕邨說,“但你若是再與鄒道山往來,那我便是生了一百張嘴也解釋不清了。”
“放心,此事就煩勞仕邨兄了。”吳錫浦雖是這樣說, 但黎仕邨會否果真如他說的去做,他心裡卻是個未知數。
黎仕邨這時又借機說道:“還有一件事,想來也唯有錫浦兄你能幫我。”
吳錫浦聽他這樣一說,心裡倒是又放心了幾分,畢竟他已然看出來,黎仕邨這是想和自己做交易,既然他有求於自己,那他答應的事自然也就不會懈怠,於是故作爽快的說道:“仕邨兄隻管說。”
黎仕邨說道:“眼下,此前在租界收買的許多巡捕都已被巡捕房解職。76號總不能養著這麽多閑人,總要給他們安排一個去處。我聽說許多賭場都是錫浦兄你在關照,那些後台老板定然是要看你的面子。興許你能替那些被解職的巡捕安排去賭場做個打手,叫他們有個糊口的差事。”
吳錫浦聽了,一臉為難的說道:“這要是安排三五個人倒是好說,可那些被我們收買又讓巡捕房解職的人可是不老少。那些賭場又本就雇了打手,要讓他們一下子再招進這麽多人,這往後積年累月的花銷算下來,未免也太強人所難了吧。”
黎仕邨淺淺一笑,“也不是要叫那些賭場常年的雇用這些人,也就是眼下給他們安排個差事,我們這邊好有個理由不用再養著那幫閑人。至於接下來這些人的去留,交給那些賭場自行決斷就是了嘛。”
吳錫浦隻覺這倒也可行,於是說道:“那就照你說的辦,明天我先和那些賭場知會一聲,三五天內便安排妥當。”
“那就勞煩錫浦兄了。”黎仕邨滿意的說道,“汪先生那邊,你隻管放心,我定然會替你解釋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