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錫浦對李順和田三的審訊剛有了結果,派去碼頭的警衛隊也已然將龐禹盛和他的人抓了回來。
被單獨帶到審訊室的龐禹盛方才進門,便見著黎仕邨,些許意外的一聲:“黎主任?”
黎仕邨卻沒有理睬,而是望去一旁的李順和田三,冷冰冰的問了一句,“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龐禹盛此時已然想到,自己多半是中了吳錫浦的圈套,“我只是盡了分內……”
吳錫浦不等他這話說完,便接過話來,“龐處長覺著派人監視我是分內的事,還是派人暗殺我是分內的事?”
“吳錫浦,你不要血口噴人。”龐禹盛一面用力掙扎著被繩子捆住的雙手,一面向黎仕邨說道,“黎主任,吳錫浦他是想陷害我,您不會看不出來吧。”
“那你倒是說說,我究竟怎麽陷害你?”吳錫浦尋了一張椅子,在黎仕邨身邊坐下來。
“我查到吳錫浦私下和重慶方面的人接頭,他……”
吳錫浦再次打斷了他的話,“龐處長,你要來陷害我,也該換點新鮮的,說來說去還是這些子虛烏有的事。”
這時,黎仕邨不動聲色的說了一句,“其他人都先出去,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許進來。”
警衛隊的人看了一眼吳錫浦的眼色,陸續走了出去,去到門外的走廊盡頭。此刻、審訊室的1號房裡就剩了黎仕邨、吳錫浦、龐禹盛,與牆角惶惶的李順和昏迷不醒的田三。
黎仕邨聽著門外走廊裡的腳步聲,判斷著那些人的遠近,不緊不慢的說道:“你們兩個誰能告訴我,今晚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龐禹盛迫不及待的說道:“吳錫浦私自偷運貨物,而且那批貨是要運往重慶的,我開箱檢查時還有憲兵在場,其中還有大張的牛皮等疑似優先供給軍用的物資,我手裡有確實的證據。”
“龐處長,說話可要有憑有據。”吳錫浦站起身來,“今晚在十六鋪碼頭亟待裝船的那批貨,是我與藤井株式會社的藤井先生合作辦的,每一隻貨箱裡的貨物都有正規的手續,且是必須按時運往連雲港,如今居然叫你給截了。你在誣陷我之前,最好解釋清楚。”
黎仕邨向龐禹盛問道:“你有什麽要解釋的嗎?”
龐禹盛聽到此處,已是篤定自己中了吳錫浦的圈套,啞口無言的沉默了一陣,無奈的幾聲冷笑,“吳錫浦,看來我是低估了你,沒想到你才是陰謀算計的高手,居然給我布了這麽大一張網。”
“冊那娘的,這個時候你還想來反咬老子一口。”吳錫浦一腳用力踏在椅子上,怒罵道,“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今晚是故意帶人去碼頭截貨,料定我一定會趕過去,就安排殺手在外邊等著我出門殺我?”
“胡說八道。”龐禹盛罵道,“你這是栽贓陷害,你說有人殺你,那殺你的人呢?”
“殺手我是沒抓著,可你派來監視我的人都交代了。”吳錫浦望了一眼李順,又朝龐禹盛說,“你還想再聽一遍嗎?”
“你少來栽贓。”龐禹盛說,“我要想殺你,還用得著這麽大費周章嗎?”
吳錫浦說道:“那就要問你了。”
“你少在這裡編排。”龐禹盛冷哼了一聲,“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布下這麽大一張網,就是想借此來栽贓我暗殺你。你是不是還想說,那個殺手的手法很像是軍統的人,說不定與上回紀公館外的暗殺也有關聯?”
吳錫浦故作一驚,換了一副面孔,
瞪著眼睛說道:“你不說,我還真沒想到。” “你少在這裡裝腔作勢。”龐禹盛罵道,“你個王八蛋,戇大都看得出你是在算計我,有本事……”
黎仕邨在兩人無休無止的爭吵中驀地掏出手槍,接連兩槍擊斃了牆角的李順和田三,厲聲道:“夠了,你們還想把這事鬧到日本人那裡去嗎?”
吳錫浦看出,黎仕邨這是借機故意除掉了李順和田三,一來是防止日本人萬一介入此事,從這兩個人嘴裡問出榮昌貿易公司。二來,對龐禹盛的指控少了人證,對龐禹盛的處置便有了回旋的余地。
吳錫浦由此看出,黎仕邨還是有心替龐禹盛開脫,不免怒氣衝衝的吼道:“若然此前行刺先生的果真和今晚是同一個人,就是鬧到天王老子那裡,老子也不在乎。”
黎仕邨了解吳錫浦的脾氣,他看得出,吳錫浦這一回是鐵了心不會放過龐禹盛的,於是又一改方才的厲色,語重心長的勸道:“錫浦兄,你先消消火,事情畢竟還沒弄清楚。眼下也只是猜測,凡事總要講證據嘛。”
“證據本是有的。”吳錫浦望去牆角那兩具屍體,話裡有話的說道,“眼下雖說認真沒了,其他的證據還是在的。”
“我這也是為了大家好,畢竟來日方長,總不能為了一時就不計長遠。”黎仕邨知道,吳錫浦定然聽得明白他這話裡的意思,若然李順、田三兩個人不除,榮昌貿易公司便有暴露的風險,難免會讓其他情治機關盯上,甚至對其清查,這樣一來,不止與重慶方面的走私生意會要中斷,萬一重慶那邊細查下來,榮昌貿易公司的暴露也難免要懷疑到吳錫浦的頭上,往後這條走私的線還能否重建便是難說了。
吳錫浦於他這話自是聽得明白,卻借此說道:“仕邨兄,有些事,知道的人可不止那兩個,既然要計之長遠,可不能因小失大。”
“錫浦兄放心,我自會妥善安排。”黎仕邨說,“今晚發生這麽多事,錫浦兄不好再動怒傷了身子,不妨先去休息片刻,你若信得過我,這裡接下來的事便交給我好了。”
吳錫浦料定黎仕邨這個時候也玩不出什麽花樣來,於是說道:“我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不然,我現在就一槍嘣了他。今晚這事,不說我遭暗殺,就是碼頭上的事,我也還需去向藤井做個合理的解釋。”
“放心,我定然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結果。”黎仕邨說著已然走去門邊,替吳錫浦拉開了鐵門。
吳錫浦離開後,黎仕邨替龐禹盛松了綁,長歎了一聲,“禹盛啊,你好歹也是有家室的人,處事何以這般一意孤行?”
龐禹盛悻悻的說道:“我這回是中了吳錫浦的圈套,這裡邊一樁一樁的事情都是他安排好的,只等著我上鉤。”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黎仕邨小聲說道,“我早就勸過你,可你非但不聽,更是忘了上一回的教訓。”
“這次明擺著是吳錫浦在算計我。”龐禹盛說。
“就算如此,又能怎麽樣?”黎仕邨說,“我提醒過你,不要和吳錫浦在明面上鬥。”
“我不過是調查吳錫浦與重慶方面暗通,就算碼頭上的貨沒有問題,我頂多也就是失誤。”龐禹盛說,“權當我辦事不利,我認罰便是了。”
“你難道還沒看出來嗎?”黎仕邨說,“吳錫浦真正想在這裡邊做文章的,是他今晚遭人暗殺的事。”
“我怎麽可能派人去暗殺他?再說了,我若果真安排殺手埋伏,在碼頭截他的貨引他出來,又何必親自帶人去碼頭?自是應該尋幾個人擺個飯局,撇清此中關聯,留住後路才對。”龐禹盛說,“他吳錫浦當別人都是戇的嗎?”
“我要怎麽說你才能明白?”黎仕邨不耐煩的皺起眉頭,“你派去監視吳公館的兩個人就在這裡,此前什麽都交代了,你如果只是查吳錫浦暗通重慶走私,又何以要派人監視吳公館?”
“我只不過是為了調查吳公館出入的人,好順藤摸瓜。今晚讓人盯著,也是為了防止吳錫浦收到消息來干擾我在碼頭的行動,我好提前獲悉早作防備。”
“現在關鍵不是你的解釋,而是吳錫浦怎麽才肯善罷甘休。”黎仕邨說,“你還沒看出來嗎?他今晚在家門口遇刺,與此前紀欽昀遇刺如出一轍,恰逢今晚他出門的理由又是你在碼頭截了他的貨,偏偏那批貨又沒有問題。何況你如今和吳錫浦的仇怨在76號已是弄得人盡皆知。這些事一件件加起來,又豈是你憑著一張嘴就能開脫的?”
龐禹盛面上泛起一絲不安的神色。
黎仕邨又說道:“這已然不是小事。吳錫浦在碼頭的那批貨恐怕的確是與日本人合作的生意,這擺明了是個圈套。他安排得如此隱秘且周到,就是要叫你這個76號情報處的處長在情報上失誤,讓你有口難辯。
還有、你以為吳錫浦與重慶暗通走私是他一個人就能辦到的嗎?在這背後定然是尋了日本人做後台,你今晚在碼頭截貨的目的如此明確,但凡在吳錫浦的走私生意中有利可圖的,哪個會放過你?
事已至此,已然不是你能否自證清白的事了,而是你已然引得太多的人對你起了殺心。
所以我此前才一再提醒你,你要懂得收斂,不要鋒芒畢露,更不要讓人看穿你做每一件事的動機,一旦讓別人了解你,你便已然是處在了下風。可這些話你從來就沒聽進心裡去。”
龐禹盛垂頭沉默了一陣,細細想來,自覺眼前的處境的確是如黎仕邨所說。但他也看出,黎仕邨既然會對他說這一席話, 多半是還有余地,於是一改方才的態度,哀求道:“仕邨兄,你總要給我指條生路吧?”
“你是我親自招募的,我當然不會見死不救。”黎仕邨望去牆邊的兩具屍體,“那兩個人既已死了,你派人監視吳公館這事暫時便是死無對證。但這也只是權宜之計,若吳錫浦果真追查下去,也難說他手裡沒有旁證咬定你和這兩個人的關系。所以眼下能做的,就是讓所有的事到此為止。唯一的辦法,就是你離開76號,離開上海。”
龐禹盛心裡清楚,事情走到這一步,岩井公館的後路是已然斷了,這個時候離開76號,他不知道,他還有什麽地方可去。
“我會設法替你在南京安排一個職務。”黎仕邨說,“這裡接下來所有的事我會想辦法處理。你早作準備吧。”
龐禹盛看得明白,黎仕邨說的這個職務多半就是個虛職,往後便是敷衍度日。他心裡雖不情願,可眼下這種處境,他也別無選擇。
黎仕邨又說道:“凡事當需往前看,過去的事,往後你也不必糾結。有些人與事,牽連甚廣,你未必果真看得通透,稍有不慎便會深陷其中,自掘墳墓。果真到了那時,便是誰也保不了你了。”
“我明白。”龐禹盛心知他這是在暗示自己,不要覬覦在吳錫浦與重慶暗通走私的事上再算計,免得自尋絕路。他知道,這個時候,他當需讓黎仕邨於此放心,於是說道:“仕邨兄,我如今是悔不當初,我早該聽你的規勸。經此一塹,我自是明白當如何自處。你於我此中的恩情,我定當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