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斯珩站在電話亭裡,看著腕表,估算著時間。
從這晚警衛隊出動的人數來看,應該是在鎖定區域內發現了不止一部電台。通常這種規模的行動,無線電偵車從憲兵司令部出發後,會先去極司菲爾路76號會合,按部署配合行動。
六分鍾後,他將一枚角幣投進電話機,撥了號碼,電話一連響了好幾聲,卻始終沒有人接。
他於是又掛上聽筒,取下電話機上方預備的另一枚角幣,半分鍾後,他再次提起聽筒,撥了號碼。
響了兩聲後,電話接通,裡邊傳來喘息聲。
另一頭的電話亭外,顧婉言的腳踏車斜靠著路邊的一棵樹,電話亭裡,她將半張臉埋在圍巾裡,對著話筒故作稚嫩的聲音說道:“我是趁著姆媽收衣服的時候偷跑出來的,不好說太久。”
陳斯珩在確認顧婉言的身份後,用手絹遮住嘴,說道:“我有些風寒,也不好在外邊待太久。有個事問你,我記得此前你有個朋友說是缺錢,他家裡有台英國造的手搖電唱機想讓出去,牌子好象是HMV,型號是Model126。”
顧婉言心裡一緊,陳斯珩這話裡的關鍵信息只有一個,手搖電唱機,這是代指電台的暗語,而其他的話只是用來混淆視聽。陳斯珩選擇公用電話緊急聯絡,又提到電台,這一定是與敵人偵測電台有關。
她緊接著試問道:“你說的是哪個朋友?”
陳斯珩隨即答道:“就是上回那個說付不起房租,後來搬去了打浦路打浦橋一帶的。我有個朋友想收一台那樣的電唱機,正準備去他家裡一趟。”
顧婉言知道,此前玫瑰理發廳的接頭人羅行知在轉入地下後,就住在那一帶,但她具體住在什麽位置,以及他的家裡是否有電台,顧婉言並不清楚。
此前迫於76號的大肆抓捕,加之76號在審訊中開始使用東莨菪鹼,為了避免被捕的同志在意識混沌狀態泄露重要情報,行動人員對於重要信息都不再完整掌握,只能在緊急情況下與自己的上下線交流獲取需要的信息。
但即便是顧婉言和陳斯珩兩個人也不足以拚合出完整的信息。而眼下,要聯絡雲裳服裝店的老范顯然是來不及了,只能由陳斯珩盡快找到羅行知,確認被敵人偵測到的電台是否是他在使用。
顧婉言在電話裡說道:“他是住在打浦路打浦橋附近,但不清楚他家裡有沒有你說的電唱機。對了,明早我們一起去城隍廟吃小籠包好嗎?”
“隻吃小籠包?”陳斯珩問。
“我還想吃餛飩。”顧婉言說。
“好的,那你明早早些出門,別讓你姆媽發現又跟了來。”陳斯珩說,“還有件事,我家裡給我安排了一門親事,今晚八點我要登門拜訪,不過、只是應付應付,你知道,我愛的是你。”
顧婉言聽明白了他的意思,這晚、他需要她的掩護,按照事先的約定,她要在九點半從家裡打電話給虞若卿,說服她派人帶自己去林曼昕那裡找陳斯珩。
顧婉言掛斷電話後,又回想著他方才說的那些話,他之前在電話裡提到的收電唱機的人是暗示無線電偵測車,而打浦路打浦橋一帶是已被鎖定的范圍,說明是發報過程中被監測到了,除非附近還有其他電台,否則羅行知在家裡發報的可能性很大。
她知道,即便她方才提示了如何找到羅行知,於陳斯珩而言也並非易事,眼下時間緊迫,稍有拖延,就連陳斯珩也有暴露的風險,
這令她忐忑不安。 另一邊,陳斯珩離開電話亭後,隨即趕往打浦路打浦橋一帶。
根據顧婉言提到明早的安排中暗示的信息,陳斯珩已然了解,目標家住的附近有饅頭店,而那周圍如果有賣餛飩的,便有可能是望風的人,可以嘗試接頭。
陳斯珩在過去的一年中,利用許多個禮拜天和顧婉言騎車逛過城區的每一條馬路,不止記下了每條馬路的特征,顧婉言還對一些地方於他做過提醒,其中就包括打浦路上的那家饅頭店。盡管照規定,顧婉言此前並沒有告訴他那家饅頭店關聯的信息,但此時、卻也對他找到羅行知提供了重要的幫助。
他找到打浦路上的饅頭店,排除來的方向,繼續向前又騎行了大約一百米,隱隱聽見前邊傳來小販的叫賣聲。
“餛飩、小餛飩,柴爿餛飩……柴爿餛飩、小餛飩……餛飩、柴爿餛飩……”
陳斯珩仔細的聽著小販的一次次叫賣的規律,在仔細的聽了兩遍之後,他長舒了一口氣。這個賣餛飩的小販是自己人。
他拉起面前的圍巾,遮住半張臉,循著聲音去到餛飩攤前,試著與其接頭,故作吊兒郎當的一聲,“來碗抄手。”
小販即刻望了他一眼,試探的說了句,“先生,我這隻賣餛飩,不曉得您說的抄手是什麽東西。”
陳斯珩將腳踏車停在路邊,走近前去,故作調侃的說:“元寶餛飩你總知道吧?給我來一碗。”
“我這裡隻買小餛飩,元寶餛飩沒有的。”小販說著,問了句,“小餛飩您來一碗嗎?我這餛飩餡都是頂新鮮的豬肉包的。”
“那我要看看肉餡到底新鮮不新鮮。”陳斯珩裝作低頭看他旁邊裝著肉餡的鍋,揭開鍋蓋,眼睛左右的一晃觀察了一眼。
小販見已然接上頭,旋即小聲問了句,“什麽情況?”
陳斯珩借著去聞肉餡的機會,湊近小販細聲說道:“這附近有電台暴露了,是我們的嗎?”
小販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旋即問道:“還有多少時間轉移?”
“時間緊迫。”陳斯珩又望向一旁的篾簍子裡包好的餛飩, “告訴我電台在哪裡,我去通知。”
小販告訴了陳斯珩電台所在的位置和接頭的暗號,又說道:“我這就收攤準備,如果你們聽見鞭炮聲,那就是警報,便是一刻都不能耽誤。”
“知道了,注意安全,不要暴露。”陳斯珩說著,直起身來,油腔滑調的一句,“你這餡料聞著也不怎麽新鮮,餛飩又包的這麽小,我還是不吃了。”
他說著騎上腳踏車照著小販的指引,從前邊第五個弄堂口拐了進去,又在裡邊數著經過的房子,左右各拐了三道,這才將腳踏車停在一處房子的門前。
陳斯珩在樓下的一道木門前,照著小販交代的在門上敲擊著暗號。
過了不多時,門從裡邊開開來,站在門後的是夏逸清,他見著陳斯珩,沒有說話,隻側身讓他進了門。
門方才合上,陳斯珩便說了一句,“電台暴露了,無線電偵測車正往這裡來,警衛隊集結了很多人,有大行動。”
“我知道了,這裡我會安排,你現在立刻離開。”夏逸清說。
“一起走,再晚就來不及了。”陳斯珩說。
“我有數,你放心,盡快離開這裡。”夏逸清又叮囑了一句,“千萬小心。”隨即,拉開門。
陳斯珩沒有猶豫,隻說了一句,“如果鞭炮響,就是敵人已經到了。”說完,轉身出了門,騎上腳踏車。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夏逸清又叫住他,走近他身邊,小聲說道:“你來通知我們,很可能會被懷疑,萬一發生什麽事,切記不要疏忽任何一個人為你創造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