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若卿安排的郊遊其實並非是在郊外,而是在安和寺路上的一處別館,此處隸屬於76號下屬的一家公司,被用於招待重要的客人,或是偶爾用作俱樂部。
這座別館是一幢法式建築,米黃色的石牆,藍色的孟莎式屋頂,雕花的廊柱,無不透著浪漫的氣息。這裡更是有著一片開闊的庭院,圍牆的裡側整齊的種著一顆顆維吉尼亞松,擋住了院牆,模糊了庭院的邊界。
庭院裡,雨後的草地上,新生的麥冬草尚未修剪,微風中成片的起伏,彌漫著青草的香氣。在臨近主樓的草地上露天擺著一張餐桌,傭人進進出出的忙碌著。
虞若卿邀來小聚的人均已到齊,除了吳錫浦與聶辰軒還有龐禹盛。
一張餐桌的主位和主賓位均是空著,男士與女士於餐桌的兩側隨意的坐著。
開席前,虞若卿刻意向龐禹盛問了句,“龐太太今天沒來嗎?”
“她這幾日頭疼的毛病又犯了,醫生叮囑避風、靜養。”龐禹盛說。
虞若卿關切的說道:“此前就聽龐太太說過有這舊疾,這的確是馬虎不得,家裡有人照顧嗎?”
“請了人,照料得還算周到。”
“那就好。”虞若卿放心的一笑,“改天我去看看她。”
龐禹盛推辭道:“怎麽好意思麻煩黎太太。”
“不麻煩,說到底我們都是姐妹,彼此照應是應該的。”虞若卿說話間,刻意左右看了一眼其他幾位太太。接著,又朝黎仕邨說道,“我只顧了自己說話了,仕邨,你今天不是有話要說嗎?”
黎仕邨一隻手放在餐桌上,兩根手指摁住杯角,一面輕輕的往複推著,一面說道:“平日裡,在座的各位都公務繁忙,難得一聚。今日就借這個機會,一來感謝諸位的鞠躬盡瘁,二來是希望諸位一如既往,戮力同心,至少不叫日本人對76號有所詬病。”說著,托起酒杯,敬向眾人。
舉杯共飲之後,虞若卿又接過話來:“這天安排小聚,也是為了向大家介紹一位小姐妹。”說著,側身望向顧婉言,介紹道,“顧小姐的姐姐曾在我蒙難時出手相助,這一份情我是要感念一輩子的。如今托了佩珍和美頤的福,得遇婉言妹妹,也是緣分,往後我們便是又多了一個小姐妹。”
到此,在座的人已是看得明白,虞若卿今天的安排,不外乎兩個目的,其一,是提醒他們在76號的爭鬥需有所收斂,不要在日本人那裡落下話柄。其二,虞若卿也是在暗示,她是個知恩圖報的人,但凡與她貼心的人,都不會虧待。
早餐過後,已近十一點,午餐時間定在下午兩點半。這段時間,各自自由安排。
幾位太太在花廳組了個牌局,虞若卿考慮到顧婉言是初學麻將,於是清出花牌,不算番子,這樣一來,顧婉言上手快了,輸贏也小,便是好叫她先覺出此中的樂趣。
兩圈麻將打下來,許佩珍隻覺是毫無樂趣可言,於是說道:“婉言,你可得快些學會,不然我們可要悶死了。”
“我這不是已經學會了嗎?”顧婉言一臉天真的問道。
同桌的幾人聽了,禁不住笑出聲來,方美頤笑道:“你這頂多隻算是入門,這麻將裡邊的講究可多著呢。不過不要緊,慢慢來,往後呀,玩兒的多了,就是我們不教你,你也會想著去學些新玩兒法。”
“那不就成癮了嗎?”顧婉言不無擔心的說,“那可不行,就我這點兒錢,那還不夠輸的呢。
” 她這話又惹得幾人一陣笑,虞若卿說道:“人家打牌都是想著贏,哪有你這樣,牌還沒打就想著輸的事了。”
顧婉言靦腆的一笑,“我就是有些擔心。”
許佩珍接過話來,“這有什麽可擔心的,你不是還有陳先生呢嗎?就算是輸了錢,讓先生把帳填上不就好了。”
“這我可比不得幾位阿姐,我們家斯珩就更是不能比了。”顧婉言說著說著,又不免一副愁態,“且不說錢的事了,就是眼下的事,也著實讓人憂心。”
虞若卿關心的問了句,“這是為什麽?”
“還是因為前幾日那天晚上的事。”顧婉言說,“別看他人前裝得灑脫,如今每天一回到家裡便是心神不寧的。”
許佩珍不解的說道:“我聽錫浦說,按照之前對嫌疑人的描述,在你們家住的附近發現了好幾個,都暗裡查清楚了,沒有什麽可疑,是你們多心了。”
顧婉言又說道:“這事眼下他倒是沒那麽擔心了,可斯珩擔心龐處長不會放過他。畢竟那天鬧出一場誤會也是因為斯珩,一條人命的禍事,難說龐處長不會為了謝亮來算這筆帳。”
“能算什麽帳?”許佩珍說話間打出一張九條,牌拍在桌子上,啪的一聲響,“人是錫浦審死的,就是要算帳,叫他隻管來找我們,我倒要看看這個龐禹盛能怎麽樣。”
虞若卿一旁聽了,提醒了一句,“小聲些,我方才見龐處長一個人去了娛樂室,離這花廳沒多遠,萬一叫他聽見,倒叫這誤會越發深了。”
顧婉言又接過話來繼續說道:“我想著,這事不管怎麽說,也是因了斯珩起的,還鬧得吳隊長和龐處長之間生了誤會,橫豎,我們都該有所調解。吳隊長那邊倒是有佩珍姐替我們說話,想來是不會怪罪斯珩的。可龐處長那邊畢竟是陌生,素來也沒打過交道,只怕是要送件禮物當作賠罪,才好把此中的誤會化解了。”
“錫浦對陳斯珩沒有半點誤會,這你隻管放心好了。”許佩珍說著,又抬起頭來,催了句,“婉言,早該你了。”說話間,指了指她面前的牌。
顧婉言於是心不在焉的打出一張牌去。
許佩珍見她神情恍惚,又故意勸了句,“你就不用多想了,就憑著你和阿卿姐的交情,龐禹盛也斷不會去為難陳斯珩,否則,便是太不識趣了。”
方美頤這時從桌上摸了一張牌進來,“話是這麽說,但有些事做做樣子還是必要的,畢竟都在76號,萬一真鬧僵了,只怕是對誰都不好。”
虞若卿也說道:“這畢竟是在日本人眼皮底下做事,不管多大的矛盾,面上就是裝也要裝得一團和氣,總不能讓日本人覺著76號渙散。”
許佩珍已然是聽明白了虞若卿的意思,實則是在提醒她和吳錫浦,與龐禹盛私底下因了矛盾彼此有所算計無所謂,但不能擺到台面上來大張旗鼓。
她更清楚,龐禹盛在明裡是鬥不過吳錫浦的,可他這人攻於心計,若是暗中的勾心鬥角,吳錫浦未必能佔著便宜。由此,從虞若卿的這番話裡也就不難看出,她此刻是有所偏向龐禹盛的,而這背後多半也是黎仕邨的意思。
許佩珍心裡雖是不痛快,但也明白,就算是道出不滿,虞若卿隻消一句顧全大局便能打發了她,於是又故意朝顧婉言說道:“我聽說那個龐太太常年不是風寒就是頭疼腦熱,你怕是也難得去拜會她。 可若是直接去向龐處長送禮,只怕是也做不到投其所好。”
顧婉言聽著這話,假裝於眉目間又泛起愁雲,“我會想想辦法的。此前斯珩交給我保管的錢,我都留著,算下來,要尋個拿得出手的物件應是也不算太難。”
“這可不是錢的事。”許佩珍一聲哼笑,“龐處長若是這麽好說話的人,至於一再和我們家錫浦過不去嗎?”
“那……”
顧婉言正要再問,虞若卿便適時的插進話來,“這個龐處長的性情的確是有些古怪,聽仕邨說,他這個人煙、酒、財、色一樣不沾,一心執著的就是被器重,恨不能是如三國的孔明,得劉備三顧茅廬。當初就是因為在中統屢遭埋沒,仕邨幾次三番的勸說,才將他策反的。”
顧婉言不免擔心的說道:“那這事,我們豈不是橫豎都沒有辦法了。”
方美頤一旁寬慰道:“阿卿姐的話你還沒聽明白嗎?這也就是黎主任交代一句的事,用不著你操心了。”
顧婉言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謝謝阿卿姐。”
“不用謝。”虞若卿笑了笑,又故作不經意的瞥了一眼許佩珍的臉色,宛然是開導的說,“說到底,都不是什麽宿仇,不過是遇事一時不及看開罷了。若是真的鬥個沒完沒了,最後誰也免不了吃虧,倒是得不償失了。”
虞若卿說話間,推倒面前的牌,一聲,“胡了。”接著又笑道,“我這本是一副七拚八湊的牌,可你們盡顧了說話,心思都不在自己的一手牌上,結果倒叫我小胡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