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衝鋒結束,整個壕溝面前一片狼藉,大部分都是迦葉陀人留下的屍體,他們的衝鋒沒佔到什麽便宜,可蕭雨歇這邊也並不好受。
牛俊陸被他帶了回來,他第一時間取出了那兩支弩箭,但是牛俊陸的傷還是很嚴重,那箭上有著一種蛇毒,不知道能不能活的下來。
蕭雨歇已經傳令下去,下回看到那個銀甲小將,給他往死裡招呼。這種人留不得,兩軍交戰,最怕不知道哪裡來的冷箭。
刁英的眼前是一個不大的鎮子,羅多鎮。典型的迦葉陀風格的圓頂建築,有著一種獨特的異域風情。然而此刻,刁英卻沒興趣欣賞。
他要毀了這鎮子。
他不知道今天過後,他是不是會時常在午夜被驚醒;他不知道今天過後,自己還是不是那個陽光向上的少年;他不願意去想。他沒有別的辦法,敵人一意孤行的發動了戰亂,他能做的,只有去贏。贏了自己的人民才能少受些苦。
“我們真的要這麽做了嗎?”黎動看著眼前的鎮子,一直不斷地深呼吸,想讓自己平靜下來,然而,作用似乎並不明顯。
時羽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進了鎮子以後,把人都驅趕出來。盡量別殺人,燒毀房屋和糧倉。告訴他們,摩月羅大敗,大易軍隊已經扣關入迦葉陀,他們只有去陀汝城才有糧食,才有活命的機會。”
黎動過了許久,才輕輕地“嗯”了一聲。
時羽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孔森、孫睿、林少卿、徐四寶、千亭、薛盛、陳宋勇等人,眼神中有那麽一絲歉意,他拱手一禮說道:“如今墨熏危殆,我等別無他法。對他國平民動手,實屬無奈,若各位心中有怨,戰爭結束之後,盡可向軍法司申訴。但現在,軍令在此!”
千亭的性子有些冷冰冰的,或許是常年的潛伏偷襲生涯,將他磨礪至此,他策馬走到時羽身邊說道:“時校尉說笑了,戰爭不是你我挑起的,我們只是選擇了回擊。挑起戰爭的國家的人民,若是他們沒有對這場戰爭表示反對,那麽他們就都不是無辜的。”其余人也對著時羽和刁英他們點頭示意。
時羽沒有說話,回過頭去一聲呼哨,騎兵出陣,戰車的引擎轟鳴,他們一馬當先,直取那座鎮子。刁英轉過身去,悄然拔出腰間的雙刀,一揮手,招呼黎動一起上。
時羽帶著騎兵和機動部隊,優先襲擊鎮子,製造混亂,隨後由刁英和黎動帶領剩下的士兵,一鼓作氣衝入鎮中,確保鎮中再也沒有人反抗。
鎮子馬上響起了各種警報之聲,然而並沒有什麽用,警報聲沒有喚來更多的守衛力量,反而讓別的地方的衛兵扔掉了手中的武器,向著鎮子外跑去,有些比較膽大的,還知道跑回家裡,叫醒家人。
刁英提著雙刀衝進鎮子的時候,他以為不會遇到什麽像樣的抵抗。可是就在他跨過鎮子大門的一瞬間,從鎮子大門上忽然跳下一個魁梧的身影。這居然是一個西陸人,年紀有些大了,但是實力還算得上強橫,七八階的樣子,穿著一身破舊的皮甲。他從背後一劍斬向刁英。
刁英腳下一錯,轉身就是一劍,格在劍身上,另一把長刀反手就削向了那人的腹部。
西陸人身體猛退,躲過這一刀,然後他頓覺身後一股勁風襲來,回身一劍卻架在了黎動的大斧之上,巨大的力道直接將他轟飛出去,撞在了一堵牆壁上,牆塌屋倒。他艱難地從廢墟中爬起,看著黎動和刁英問道:“你們是什麽人?為什麽襲擊鎮子?”
刁英指了指看著他說道:“大易軍隊,
摩月羅挑起了迦葉陀和大易的戰爭,我們便是回應。” 那個西陸人先是呆了一會兒,隨後竟然開始笑了起來,那笑聲中一般是苦澀,一半是嘲笑,也不知是嘲笑自己時運不佳,還是嘲笑摩月羅妄自尊大。他笑了一會兒,說道:“之前,鎮子爭糧,征發民夫,我就知道這仗不會小的,不是那麽容易結束的。可我沒想到她敗的這麽快!不過,對不住了,這雖是兩國交戰,可我收了錢,替人保護這鎮子,你們得殺了我!”
這個西陸人是一個傭兵,只是一個傭兵,年紀也大了。接了個保護鎮子的活兒,也不知道自己能乾多久,但他既然接了這生意,他就得擋在鎮子前面,哪怕知道對面是一個強大帝國的正規軍。
刁英看著這個傭兵,淡淡地說道:“我們不是屠夫,我們隻負責達成自己的戰略目標,除此以外不想多殺一個人。”
西陸人瞪大了眼睛,就聽這個時候刁英繼續說道:“我覺得你也應該活著,我們的大部隊很快就會佔領這裡。送鎮子裡的人去陀汝城吧,有你在他們能活下來的更多。你答應了保護鎮子的安全,你也許保護不了這些建築了,可鎮子裡的人你能保護下來。”刁英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但是卻異常的真誠。
那個傭兵愣了好久,最後一咬牙說道:“你保證不屠殺鎮民?”
“如果他們不想殺我們的人,我的人絕不會要他們的命。”刁英抬著一隻手說道。
......
遭遇突然襲擊的鎮子,幾乎沒有組織起什麽反抗的力量,只是短短半個小時的時間,整座鎮子就落到了黎動他們的手中。可令他們震驚的卻是這鎮子的慘像。之前他們知道這次戰爭對迦葉陀來說負擔也是極重的,可真的近距離看過才發現,這他媽不是負擔,是一場災難!
一家糧店中,時羽舉起一盞油燈,將裡面的油盡數倒在庫房中的麻袋中,那些麻袋中大多空空如也。迦葉陀地處舊陸南方,水系發達,土地肥沃,氣候溫暖,糧食一年三熟。這是個盛產糧食的好地方,至少比大易好太多。可是迦葉陀的饑荒問題卻從沒有徹底得到解決。可能是他們沒有袁公這樣的當代神農,也可能是那些黑心的領主和商賈囤積居奇。
現在什麽都不重要了,時羽點燃了沾滿油的麻袋,看著火勢越來越大,心情沉重的走出了房間。
整座小鎮幾乎成為了一片火海,那些沉睡中的迦葉陀人被大易的士兵從被窩中拉起,然後驅趕到大街上,然後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房子被燒毀。那些大易的士兵會告訴他們每一個人,他們的摩月羅公主敗了,他們的大軍完了,大易的大軍已經打了進來,他們就是先頭部隊。
大易的軍隊,軍紀嚴明,除非對方反抗,否則絕不濫殺一個平民,他們只是讓平民離開,僅此而已。
黎動的眼前站著一個小男孩,七八歲的樣子,長的很瘦。小男孩的家裡沒有糧食,黎動很吃驚,明明鎮子外面的田野很肥沃,明明還是冬天,不說存糧,今年打下來的新糧能這麽快吃完嗎?
後來,有人告訴他,摩月羅來這裡征了一遍糧食,摩月羅很公道,每家每戶按田地產出的比例抽取一部分,貴族也不例外。
可是貴族不敢因為自己的損失對摩月羅怎麽樣,但他們卻把火撒在了這些平民的頭上,摩月羅征了他們多少糧食,他們就加倍從平民身上拿回來。不止這一個鎮子如此,這裡的任何地方都是如此。摩月羅的這次戰爭她打的很突然,迦葉陀沒辦法從更加富庶和肥沃的南方調集糧食,對於大軍的消耗,全是就近從北方征集的,也就是說迦葉陀北方這幾個省完全扛下了這次大軍的消耗。
這對這些民眾來說,是災難。
男孩的父親坐在遠處的篝火邊,麻木地看著大易的士兵從眼前經過,甚至看著自己的小兒子站到了黎動的面前,卻絲毫不為所動。他交不出來給那些領主貴族的糧食,他們一家的糧食全給了貴族也還不夠,貴族收走了他的土地和房子。
這樣的人不止一個,這堆篝火邊,圍坐著十幾個這樣的人。他們無家可歸,就這麽在鎮子的某個空地上,一宿一宿的挨過去,熬不過去哪天死在路邊,收屍的人會把他們隨便找張毯子一裹,扔在不知道哪裡。
黎動對著那個父親悠悠的開口了:“你們不怕嗎?”
那個男人連頭都懶得回,說道:“我只是沒勇氣下手和自己的兒子一起去死罷了。你要是好心,幫個忙。”
鎮子的中心,有一座算不上宏偉,卻很美觀精致的。一看就奢華非常。整座鎮子除了少數人家家有余才意外,大部分都是家徒四壁、艱難度日。街道上也是汙水橫流,無人打掃。可這當地貴族的生活卻依舊愜意。
當小鎮遭到黎動他們攻擊的時候,這個鎮上的貴族,正縮在自己的城堡裡,和一個女人胡天胡地。他甚至派出人來,對黎動他們表示,黎動他們可以在鎮上隨意劫掠,只要不打擾他就行。對此黎動覺得他就是一個神經病。
對於這些貴族來說,這些平民只是他們豢養的牲畜和勞力。對於平民來說,這些貴族如同神明,他們絕對不可違逆,甚至他們連離開自己出生地的權利都被限制。貴族一般沒有行政權力和軍事權力,可他們卻享有眾多特權,對平民作威作福。整個迦葉陀的落後,都源自於這種情況,可迦葉陀多少年來都無法整治這種情況,這些貴族視他們的特權為榮耀,誰觸犯,他們便不死不休,多少迦葉陀的有識之士為此而死。而迦葉陀王庭卻始終下不了決心,來一場大清洗,因為這些貴族構成了一套幾千年的等級體系,這套等級體系,維持著迦葉陀社會的秩序,一旦這套體系崩潰,誰也不知道隨之而來的混亂,能不能讓迦葉陀挺過去。
摩月羅想改變這一切,但她卻挑了一個最不應該的方式。
可這卻不是刁英他們該考慮的的問題,尤其是在黎動的心中,順手解決掉那些吃人肉,喝人血的貴族,才不失為一個男人該做的事。
於是這座小鎮看到了他們難以想象的一幕:
黎動的斧子輕而易舉地在那棟城堡的木質大門上,留下了一個深深地痕跡,隨後又是一道。他甚至不用軍中的輕型源能火炮,或者源能戰車上的武器,直接在大門上留下了數道巨大的斬痕後,一腳將大門踹碎,然後大大咧咧地走了進去。
“你們是什麽人?”一個嘹亮的聲音吼了出來,這是一個六十來歲,身材健壯的老人。他站在城堡高高的陽台上,俯瞰著黎動。
黎動抬頭望著他,對他一揚巨斧說道:“大易人!”
站在陽台上的老人,即使穿著睡袍,也保持著得體的儀態,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說道:“你們果然來了,還來的這麽快,我就說這場戰爭不應該發生的。”
“別他麽跟我扯!你死定了!”黎動怒喝一聲。
卻聽得陽台上的老人憤怒地開口:“你們是一群野獸嗎?即使是戰爭,你們也不能如此公然無禮!我並沒有參與這場戰爭,不應該成為你們的目標。”
黎動沒有理他,二話不說就一把大斧直接飛了過去。巨斧直接劈碎了陽台,嵌在樓板中間。
接著黎動一聲大喝:“我管你?!跟老子的大斧扯犢子去!”說完,整個人已經飛身跳了起來。
陽台上的老人幸虧在大斧劈碎陽台的時候,一步退回了屋中,撿回了一條命。
他從自己臥房的架子上,取下自己的彎刀,大聲喝罵著:“你們這些無禮的大易人!你們等著!”接著他便一刀劈了下來,這是一個很傲氣的老頭,他也有傲氣的資本,作為迦葉陀世代武勳的家族,他本人的實力極為強悍,前些時候剛剛進階了九階,現在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只是這個老頭沒想到的是,黎動這個年紀輕輕的小子, 實力竟然不在他之下。
還沒等這個老人衝回到陽台,黎動的一條炁團蒼龍直接咬了進來,將那個老頭摁在了牆上。伴隨著老人被摁住而發出的,卻是一個女人的尖叫。
黎動一上陽台,順手拔出他的巨斧,這才看到,屋中還有一個赤身裸體的少女,這個老頭之前在屋中做什麽不言而喻。
老人一生暴喝,須發皆張,掙開黎動的炁團蒼龍,就是一刀砍了過來,
他們面前的這座鎮子看似小,卻是迦葉陀西北的門戶。攻下這裡,西北的大城曲玉城就在眼下,憑借著刁英他們手下的實力,攻克曲玉城似乎不太可能,可曲玉城也絕對不敢吃了熊心豹子膽來和他們野戰。而曲玉城又有多少糧食,刁英他們對著城池虎視眈眈,他們敢打開城門放入城中安置嗎?
如果曲玉城真的敢安置流民,那麽刁英就派人混進流民的隊伍裡,混進城,伺機奪城,相信問題不大,到時候一城數十萬百姓失去口糧,被驅趕出城,這些城裡人就會變成新的流民。他們會像蝗蟲一樣劫掠西北的村鎮城寨,流民的隊伍會像滾雪球一樣,越積越大。
如果曲玉城不敢放流民進城,那麽這些流民也會向蝗蟲一樣,在周邊尋找所有可以吃的東西,餓急眼的時候,攻擊其他的聚居地,搶一口吃的,太正常不過了。
刁英他們要做的,就是繼續攻擊其他的村寨,威脅各城市的安危,確保迦葉陀國內組織不起安置這些流民的力量,然後,他們借助謠言和武力脅迫,將這些流民驅趕向東邊的陀汝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