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嶙他們必須回去,就報信人的那幾句話可說不清楚現在他們家門口到底是怎樣的混亂。
從四十幾分鍾前開始,安平街就瘋了!幾十個彪形大漢,一副要殺人的樣子,提著棍棒就衝到了安平街七十三號,不用說這些大漢自然是鐵鵬帶的隊。
東城是整個城中最繁華的地段,這裡聚集著全城最富庶的人家,安平街更是整個城裡最豪華的一條街道,裡面的宅院每一座都富麗堂皇,金碧輝煌。在這樣的邊地,富戶可不多見,但只要是富戶就是家財萬貫。蕭雨歇自己就曾聽說過,遼東地區和艾斯貝爾接壤的邊地,一批貨物過個國境關卡,那就是十幾倍的利潤。艾斯貝爾的武器、皮毛、礦產,大易的瓷器、藝術品、衣服,樣樣都是如此。但這生意絕對不好做,今天也許賺了盆滿缽滿,明天也許就是橫屍街頭。財帛動人心啊!邊地又往往是混亂一些。
這裡的商戶就算不如遼東邊地那些,想來也不會太差。正因為這樣,這裡的治安一向是城裡最好的,城狐社鼠一般都不怎麽來這裡。尤其是這安平街的七十三號,典小月還給這座府邸起了一個好聽的名字,典蒼別院。
只是今天,他們也算看了熱鬧。
那些彪形大漢二話不說,衝上去就砸門,一個個像是義憤填膺一般,嘴中都叫嚷著:“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張嶙和典小月的府邸也不是沒有護院家丁的,只是這些人一衝出來,劈頭蓋臉的就是十幾桶火紅色的油漆澆了下來,滿頭滿腦地把這些家丁護院澆了一個結實。
趁著那些家丁護院被油漆澆在臉上睜不開眼,那些提著棍棒的彪形大漢就衝上去和人打做了一團,沒一陣功夫,那些護院家丁居然敗下陣來,一個個被打的鼻青臉腫。
這些凶徒悍匪組成的功贖營,雖說可能打仗還有欠缺,可是街頭鬥毆的本事,那是一般人不及的。
那些護院家丁一見不是辦法,轉身就退入了府裡,然後將府門緊緊關上。
然而那些彪形大漢倒也不急著砸開大門,倒是從後面又衝出來一個身形瘦削,形容枯槁的男人,看樣子正是倪榫,這倪榫一出來,就直接抱著一遝紙張跪下了。然後就是呼天搶地地嚎啕大哭:“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啊!當時你們說在城裡沒有落腳的地方,我們才借錢給你們啊!你們這些天殺的,拿著從我們這兒結的錢買了這麽大的府邸,轉眼就不認帳啊,欠條打的好好地怎麽就不認帳了呢!不認帳就不認帳吧!我爹爹跟你們要帳,你們還毆打我爹爹,活活把人給打死了!你們這些王八犢子,我娘都被活活氣死了啊!”
倪榫那是一邊哭喊著,一邊把手中的那遝紙舉過頭頂,嘴裡大聲叫嚷著:“大家看看啊!他們的借條就在這兒啊!可是他們就是仗勢欺人不還錢啊!這府裡住的是有權有勢的人物,不拿我們這些平頭百姓的命當命啊!我們的錢他們要就拿去了!我們但凡有點不樂意,他們就是把我們的命也拿去了啊!”
一邊的李雪行那看的叫一個精神,甚至都覺得這個飛賊不該混盜門,混他千門更有前途啊!但他心裡想想,看著差不多了,趕緊從街道的拐角衝了出來,朝著倪榫一陣快跑,快跑到的時候還故意摔了一跤,然後顧不上爬起來的樣子,手腳並用爬到了倪榫的身邊,臉上帶著十萬火急的迫切,更帶著絕望的悲傷,還有一種認命的無奈。口中哭喊著開口:“少東家算了!算了!他們是官,
我們是民,鬥不過的,鬥不過了!您別再拿自己的命再搭上!老頭子我要是連您都沒保住,去了下面也沒臉見東家啊!咱們回去吧!老仆我求你了!” 倪榫一把保住李雪行的胳膊,無語凝噎了好一會兒,終於顫聲開口了:“叔!你走吧,我為人子,父母慘死而不顧,是為大不孝!我今天就和這些黑了心的敗類把命拚了!但我不能連累您呀,您為我們家操勞了大半輩子,臨了還沒能有個安樂晚年!我們家對不起您!”說完,咚咚咚的就開始給李雪行磕頭,磕的那叫一個聲兒大!
鐵鵬這個時候看的雞皮疙瘩都下來了,但還是只能按著之前商量好的演下去!他舉起手中的棍子,聲如洪鍾的吼道:“兄弟們!大家都是九尺長的好漢子,能看得下去這種不平事嗎?今兒個這事兒,我們這些漢子管定了!不為別的,就衝公子這份孝道!就衝老仆這份忠義!我鐵某人今天把話撂這兒!今天誰也動不了你們一根毫毛!他們要是想動你,那就得踩著我們屍體過去,我倒要看看,這些仗勢欺人的敗類,殺不殺的盡這天下的有識之士!殺不殺的盡我們這樣的仗義豪俠!”鐵鵬不會演,但他會收債,李雪行就告訴他用最大的力氣把編好的話喊出來就行了,他就是死命的喊,喊得聲音都有些破了,嗓子直疼,但越是這樣,看上去越真。隨著他震天的呼喊,周圍的那些大漢也都齊齊地振臂高呼。
這時候的安平街早就成了人山人海,無數的人擠進了這條巷子,看著正在上演的好戲。惡霸欺壓百姓,孝子為雙親討公道,忠仆不離不棄,義士仗義拔刀。該有的都有了,聲情並茂,催人淚下。看得人熱血澎湃,恨不得親自上陣,砸開這豪華府邸,把裡面的惡賊拎出來教訓!一時之間,圍觀的群眾都被煽動的群情激奮。
但其實圍觀的這些個民眾看個熱鬧還行,看個有錢人的笑話也行,讓他們真的和這些義士一起衝進去,他們是不敢的。大易可沒有什麽法不責眾的說法,監獄也應該足夠大。這熱鬧,他們也就是敢看不敢湊。這些看熱鬧的人全都是些沒個真能耐真膽量的,要不然也不會真的在這裡看著。
但這已經夠了,這熱鬧有人看,事情就成了一半。
隨著鐵鵬一聲呼和,這些彪形大漢當時就開始死命的撞門,當真是想把那門撞開。
安平街上的其他富戶一下子全部熄了火,好像他們根本就不住在這兒一樣,就是不出來,大門緊閉。就在典蒼別院旁邊的一間大宅中,一個二十幾許歲,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帶著幾分胡人面貌的年輕男子疾步穿過大堂,朝著後院的書房走去。
推門計入書房,就對著書房裡的中年男人說道:“爹,出大事兒了。”
書桌後面的中年男人用力將手中的書拍在桌上,斥責道:“說了多少次了,先敲門!每次都是火急火燎的,跟個家裡著火的一樣。”這中年男人倒是一個典型的大易人,生的頗具氣質,劍眉星目,赤金高冠,一身錦袍。端的是一副大氣度。
年輕男子一臉得色笑著說道:“真的,您說的沒錯,著火了,只不過不是我們家,是那新來的典家大小姐家,哎呦我去,這火燒的,整座城都沸騰了。”
中年男人聽兒子說完來龍去脈,眉頭一皺,冷哼一聲:“這種事,有幾件是真的?無非就是宵小之徒聚眾生事罷了。”但隨後他又皺起眉頭有些擔憂,歷來這種冤深似海的事情都是假的,他們這樣的人真的要做這種事,不會留個活口讓他們把這種事給自己宣揚出去。他不相信一個典家的大小姐這都不懂,就算她不懂,身邊總有兩個典家的門客是懂的吧。
而且,典家大小姐一來殤山城自己就是拜見過,言明了願意出資購置一處宅院,安置她們,她們拒絕了呀。按理說她們沒必要惹這一身騷啊,難道是怕欠自己人情,那也沒必要乾這種事啊。
此事八成就是有人背後想弄這個典家大小姐,看來是典家大小姐得罪了什麽人,被人暗算了,不過看這暗算的手段確實不叫高明,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來。
可是這種事假歸假,但它不是使給自己這樣的明眼人看的,這是使給那些廣大的平民大眾看的,因為有人願意聽,有人願意信,這就是真的,假的也能說成真的。這就叫三人成虎,這就叫眾口鑠金。廣大的平民大眾會自以為自己的眼睛是雪亮的,然後成群成群地被人煽動。事實上人們也願意被煽動,因為這樣可以做很多普通人一輩子不敢做的事,然後即使被抓到了,也可以推給煽動的人。
想到這裡,這個中年男人忽然說道:“問問那些鬧事的人,要多少錢,我們給了。”中年男人此時想的事,他暗地裡把事壓下來,就算是幫了典家一個忙。這事兒其實容易解決,這種鬧事兒的八成就是一群地痞收了人的錢,自己多出點兒錢,那些人自然就散了。
但年輕男人剛答應了一聲,轉身就要往外走,就聽中年男人再次喊道:“算了,回來,別去了。”中年男人左右踱了好幾步問道:“安平街其他有頭有臉的人物有沒有什麽動靜兒?”
年輕男人疑惑地搖搖頭:“沒有啊,爹,怎麽了?”
中年男人歎了口氣說道:“這麽毒的法子,不知道背後涉及的到底是什麽人,這典家的小丫頭到底得罪了誰?我這要是率先出面替典家平了事兒,人家會不會把我也盯上?我們這麽巴巴地給人平事兒,典家會不會記我們的好也很難說。我猜,其他人也是這麽想的。”
中年男人想了良久,有緩緩說道:“這典家的大小姐,似乎也並不是這殤山城未來管事兒的,在她之上還有總督,還有幾個將軍。典家是勢大,可是新來的總督是是雕爺的孫子,聽說還有蕭家的小子,都是朔漠台出來的人傑,這些人哪個都比典家值得投資。可是這典家前些年就擺明車馬,開始發展拉攏城裡的各色勢力。我也是因為這才想給典家大小姐一個人情,可是現在看來,這個人情到底給不給,還是值得商榷啊。”
年輕男子有些焦急:“那我們到底管不管外面的事兒啊!”
中年男人斬釘截鐵地說道:“先按兵不動!這些天,你還在接近典家的大小姐吧?”
“是啊。”
“你先停下,我們再好好打探打探。這新來的總督和其他幾個將軍都沒動靜兒,不知道他們究竟怎麽想的,先接近接近他們,再做打算。”
“爹,你懷疑背後設計典家妹子的就是總督和另外幾個將軍?”
“典家妹子?什麽時候你的稱呼改成這個了?我告訴你讓你去接近人家,你少給我精蟲上腦。你給我記著,我們首先是為了我們自己,不是真的要給他典家賣命,他們典家能給我們什麽,我們自然願意付出相應的代價,僅此而已!你別真的被那小妮子灌了迷魂湯,接下來一段時間,你離她遠點,多去看看能不能和新來的總督和其他幾個將軍攀上關系。”
這父子二人,父親叫沙洪,是這殤山城有名的富戶,常年和栗末做生意。栗末不和大易開邊貿,大易卻很樂意和栗末做生意。邊貿在那邊不合法,在這邊卻合法,在那邊是黑市交易,在這邊卻是見的了光。沙洪是個頗有敏銳直覺的商人,幾十年前開始,生意就是做的風生水起。
其實最早的時候,有傳言說這個沙洪是一個非常優秀的機械方面的學者,一個極有天賦的工匠。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後來選擇放棄了研究學問的道路,轉而開始做起了生意。
他的兒子叫做沙邦,年紀輕輕卻已從聖羅知名的瑪瑙學院中留學歸國。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學到了真本事,他從來不參與父親的生意,甚至很多時候都一直外出,據說是出去談生意。
張嶙回去的時候,安平街已經散了,時間一到,按計劃假裝家丁護院請了援兵來幫忙,製造了一場混亂,然後人就趁亂全溜了。張嶙二話不說,去找六扇門,然而六扇門卻問了半天他到底有沒有欠人家債。
最後他只能直接去找刁英,刁英此時的太守府剛剛整理出來,也就是一間大點的院子,現在整座殤山城都是百廢待興,什麽都是剛剛起步,龔鷹那家夥要過兩天才到,刁英手上一大堆事情正在處理。
張嶙一進房間就一巴掌拍在刁英的桌子上,大聲喝問道:“我問你,去我家裡要債的是怎麽回事?”
刁英靠在椅子上,身子後仰躲開張嶙,擺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欠債啦?欠債了你還錢啊,來找我幹嘛?怎麽缺錢啊?我先預支你點兒餉銀?你自己去找銀曹唄,你跟他熟多了。”
“別他麽跟我扯!老子沒欠人錢!是有人故意陷害老子!別以為我不知道是誰,明著不敢來,這種下作的手段整誰呢?想玩兒老子陪你們玩兒!我現在是要請你做主,有人在朝廷官員、軍中將領的家門口滋生事端,我現在要申請徹查這件事,還我一個公道。”
刁英愣了半晌忽然一臉無辜地道:“那行吧!但我不能讓人說我偏袒下屬是吧?那我看我得先從你有沒有欠帳查起,不然城裡百姓該說我隻查聚眾鬧事,不查下屬是不是個老賴,是在官官相護。這我可吃罪不起。當然這也是為了早日還你清白不是嗎。”
“你敢!?”
“你該不會真的是個老賴吧?你錢都去幹嘛了?吃喝玩樂荒淫無度千萬不能乾!你們的一舉一動都代表著血龍軍,代表著大易朝廷呢!”刁英越說到後來越痛心疾首。
“我告訴你,我就是把殤山城翻個底朝天,我也要讓坑我的人付出代價。”張嶙歇斯底裡地說道。
刁英忽然手一抬說道:“請便!”
張嶙是不是真的敢翻個底朝天不敢說,但是他要是真這麽做了,那這會是刁英和蕭雨歇踢了他們兩個絕佳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