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的奔逃,蕭雨歇先是和後方簡易營地的荀天他們匯合,好在土匪們沒有找到這裡,隨後便帶著這裡的人一路撤退回到了城外的軍營中。
百姓們被安置到了簡易的營房中,並通知了龔鷹,讓他來負責安排這些百姓,同時尋找大夫來救治那些受傷的人。
而那些受傷的士兵,則被蕭雨歇親自帶著林家騰他們救治。林家騰現在負責整個軍營的後勤,本就是生意人,再加上營了就屬他家眷最多,顧慮最多。
一場大火,一場惡戰。蕭雨歇他連收拾戰場的時間都沒有,那些兄弟們的屍體還扔在那片焦土之中。手上的這些弟兄,也不知道還能活下來多少。哪怕是刁英把所有軍醫都派了過來,哪怕是整個殤山的大夫刁英和時羽都已經連夜去請。
鐵鵬將一個雙腿焦黑的弟兄背到了軍營門口,嘴中不斷地叫喊著:“兄弟,撐住,撐住!到軍營了,到家了,沒事兒了,你一定能活的。”
可是回答他的是那個弟兄不斷地慘嚎:“我好痛啊!我好痛啊!鐵大哥,我不行了,你給我一個痛快吧!以後替我報仇,弄死那幫狗丫的!我求你了!”
這句話這個弟兄已經喊了好久,一路上喊了好久。他是在和土匪戰鬥的過程中,被幾個土匪擒住,那幾個土匪把他按到了殘存的火堆中讓烈火燒他來泄憤和取樂。
就在鐵鵬跨過營門口之後不久,這個雙腿焦黑的弟兄沒了動靜。鐵鵬一邊快跑,一邊嘶聲力竭地呼喚著他。荀天瘋了一樣跑過來,對著鐵鵬大喊:“把人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鐵鵬趕忙把人放到了旁邊一張簡易的擔架上。荀天隻一眼,就滿臉的絕望,手在那人的脖子上摸了良久哽咽說道:“沒了!”
鐵鵬拉著荀天的衣領子大喊:“你說什麽?你救他啊!你不是會用藥嗎?你不是學大夫的嗎?我背了他一路,他喊了一路疼。我就想讓他能活下來!”
荀天沒有說話,也說不出話。
燕七用一雙手死死按住一個斷腿士兵的傷口,大罵道:“鐵鵬,荀天!死了沒?沒死過來救人!”他身邊這個傷病已經昏迷了過去,臉色慘白,斷腿的茬口還露著骨頭,鮮血汩汩流出。
荀天擦了把眼淚,掙脫鐵鵬的手,就跑了過去,清創,止血,越來越熟練。
鐵鵬看著剛死去的弟兄,大喊一聲:“兄弟你放心,你的仇老子替你報定了!”說完,就轉身跑去救其他還能活下來的兄弟。
蕭雨歇將自己扶了一路的倪榫放到了營房中的床榻上,旁邊的軍營來回的忙碌。倪榫從中了那一鞭子開始,就沒有在說話,似乎是說不出來,只是一雙眼睛總是看著蕭雨歇,像是有很多話。
蕭雨歇焦急地問著軍醫:“到底如何了?”
軍醫搖了搖頭:“肺和氣管重傷,內出血,肺氣腫。”說完,軍醫無奈地搖了搖頭,“斷掉的肋骨刺破了心肺,我只能讓他死之前舒服點兒!”
蕭雨歇此時和鐵鵬的心情一樣,帶著一個人跑了一路,以為能救他,可是最終只是白費了功夫。
聽到這些話,倪榫反而平靜了,那雙賊眉鼠眼忽然開始明亮起來,靜靜看著蕭雨歇露出了笑意,這一刻,他仿佛沒什麽要說了。
蕭雨歇無奈地蹲下來,看著倪榫說道:“對不起,你說我身邊最安全的!”
倪榫搖了搖頭,指了指旁邊的其他那些受傷的人。
蕭雨歇問道:“你是要我去幫那些還能活下來的兄弟,
別管你了嗎?” 倪榫笑著點了點頭,這一夜,是他過得最驚心動魄的一夜,平靜下來,他才發現這是他過得最向一個人的一夜!從前的夜裡,他一直在偷竊,一個徹頭徹尾的賊,可今天,他覺得自己像個書本裡的英雄。
蕭雨歇看著倪榫,咬著牙點了點頭:“我會盡量讓更多的人活下來!我不會讓每一個跟著我的兄弟們後悔。”
倪榫點了點頭,閉上了眼。
黎動看著慌亂的營地,心中一團亂麻,帶著那些營救回來的百姓去給他們騰出來的營房。
一進營房,大多數人剛剛撿回一條性命,也沒有說什麽。可是很快,有些人發現,這座給他們空出來的營房不夠大,好多人沒有床鋪;還有些人發現,這間屋子以前睡過別人,很多被褥都不是乾淨的;甚至這裡連熱水也沒有,食物也要明天早上才能送來。
很快,不滿的情緒就在這些百姓中蔓延。開始的時候,還沒有怎麽表現出來。可就當黎動交代完了所有人不要亂跑,並且在營中的注意事項之後。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忽然哭鬧起來。
“奶奶,奶奶,我要吃雞腿,我餓了。”小孩子的哭鬧聲越來越急,到最後居然躺倒在地上滿地打滾,不給雞腿就絕不站起來。
那個抱著孩子的老婦人沒辦法,只能拉住了黎動問他有沒有辦法。
黎動實在是煩的不行,他無奈地說道:“吃的明天早上就會送過來,就等兩個時辰,到時候我讓火頭軍準備。現在我們真的沒有人手,所有人都在搶救傷員,你們也有受傷的人急著救治。再等等吧。”
這個老婦人卻還是不依不饒,拽著黎動的胳膊說道:“我孫子還小,他還是個孩子啊!你們就想想辦法,啊,想想辦法。”
黎動煩躁地推開老婦人的手,說道:“實在是沒有辦法,再等等吧!”
那個小孩子似乎也生氣起來,跑到黎動身邊,大喊道:“你不給我吃雞腿,我就吃你!”說完惡狠狠地一口咬在了黎動的胳膊上。
黎動吃痛,一把甩開了小孩子,小孩子跌倒,哭的更厲害了。
一下子周圍的人都把眼光投向了這邊。
“別費勁了,這些臭丘八才不會把我們的命當命呢!他們只顧著他們自己那些當兵的死活!”不只是誰說了這麽一句,一瞬間得到了旁邊好多人的附和。頓時一大群人開始聲討起黎動和軍隊來。
謾罵聲讓黎動一下子火了,如同龍獸般咆哮道:“你說什麽呢?我們不顧你們的命!我們不顧你們的命今天連這個營門都不會出,看著你們燒死,看著你們被土匪殺死不好嗎?我們死了幾百弟兄把你們救回來,你們就是這麽報答的?你們要吃飯,我們的戰士他們的肚子不餓啊!”
老婦人見黎動動怒,頓時也來了勁:“瞧瞧,瞧瞧,這說的是人話嗎?要不是為了要挾你們,我們能受池魚之殃,我們能連家都沒了嗎?”
誰知黎動根本不想給老婦人開口的機會,他愈發的憤怒,如同狂魔一般咆哮著:“你說這是什麽話?你說這是什麽話?去年冬天我們在西南拚命,拚到最後我們死了一半兄弟!可最後有幾個人來跟我們說一句謝謝?有幾個人會去他們的墳上看看他們?他們是為了自己死的嗎?他們是為了國家死的嗎?他們是為了你們!是為了更多的百姓能活下來!為了更多像你們一樣的人還能在這裡大放厥詞!你們對他們來說無關緊要,不是親人,不是朋友,可他們還是願意救你們去死!可是你們呢?你們呢?你們連他們萬分之一都不如。有人為了救你們願意犧牲,你們不知道珍惜,那你們回去,回去找那些土匪!看看他們會怎麽對你們?不知好歹的東西!”
眼見黎動越罵越過分,越罵越激動,幾乎就是要動手的趨勢,那憤怒的氣勢和一聲九階的實力當時就威壓住了所有人。那些被救回來的老百姓,一個也不敢多動。
林家騰眼看黎動越罵越過分,趕緊過來拉住他說道:‘好了好了,別說了。別和這些刁民一般見識,這裡交給我,你去幫老大他們照顧傷員,沒事兒的,我跟這些人打交道多了,知道怎麽應付。”說完,硬是把黎動拽了出來。
看著黎動離開,營房中的眾人才算是松了一口氣。接下來,就都是默不作聲,大家都失去了家園,大家都失去了親人,可是卻又對眼前的一切無可奈何,只希望明天能更好些。身上的傷能好些,吃飽了肚子能舒服些。
這個時候卻有兩個人從營房中,追著黎動跑了出去。這一男一女正是燕七救回來的那對年輕兄妹。
黎動正怒氣衝衝的被林家騰拉拽著往前走,忽然聽到有人叫住了他。他怒罵道:“喊鬼啊!又怎麽了?”
兄妹中那個妹子嚇了一跳:“沒,沒什麽。就是想說一聲,說一聲謝謝。”
黎動的火氣被這一聲謝謝澆滅了大半,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你叫什麽?”
妹子笑著說道:“我叫梁音,我哥哥叫梁聲。”
黎動點了點頭說道:“知道了。”
梁音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不好意思,其實他們不是故意的。這裡是邊地,邊地和內地不一樣,其實如果他們覺得是自己人就會特別照顧,命也能分你,可如果他們覺得你不是自己人就會特別排擠,不管你對他們多好都一樣。因為沒辦法,這裡什麽也不夠,不互相幫襯誰也活不下去,可是要是不排擠外人,自己這邊也會活不下去。我和哥哥也是外來的,在村裡其實也受排擠。你也別在意,他們不是壞人。”
黎動點了點頭:“我知道,以後不會了,我們會讓這裡和內地一樣。你們回去吧。”
兄妹兩人答應著轉身,黎動眼尖,看到梁聲走路有些踉蹌,問道:“你腳受傷了?”
梁聲點頭道:“嗯。”
“不是說傷員去傷兵營嗎?”黎動有些不悅。
梁聲搖著頭說:“不用,小傷。我看受傷的人這麽多,不給你們添麻煩了。”
“可別。”黎動聽完一陣火大,接著就開始趕人,“回頭傷口感染再死我們營裡,還得再算我們頭上,趕緊去傷病營。”
林家騰心細,看著梁音一個小姑娘,怕她一個人受欺負說道:“梁姑娘跟著一起去吧,也好有個照應。”
黎動心大,可也覺得兄妹倆在一起方便,擺了擺手,說道:“走走走,一起去吧,我還要忙。”
兄妹倆拗不過黎動,看著黎動難受的樣子,怕他再發火,也只能一起去了傷兵營。
將一個個受傷的士兵安頓到營房中,蕭雨歇的心都在滴血,這些漢子和他相處了就這麽一個來月,可是這些漢子也都是有喜怒哀樂的活生生的人!白天的時候,一個個還活著,晚上就死了幾百人,還有百十來人受了這麽重的傷。都是因為蕭雨歇他自己,那些人是衝他來的,他又連累了別人。
剛才營房中的慘狀,還在他的心頭。有人肢體焦黑,有人手腳斷折,有人口吐鮮血。整個營房中滿是鮮血的惡臭味。上次在假墨熏的城頭也是這個味道,那種讓人作嘔的可怕味道。
自責像是鎖鏈,將他的心綁了起來。他走出營房的時候,都是恍恍惚惚的。一出門,抬頭卻看見營外校場上站滿了功贖營的士兵。
蕭雨歇看著他們有些驚訝,可是卻更感覺心痛。
蕭雨歇有些無力地把手拍在營房門口的欄杆上,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快壓了上去,腰微微弓起,身子有些佝僂。他是那般的無力,就連墨熏守衛戰的最後關頭,他也沒這麽無力過。可現在......
他痛苦的閉上了眼睛。身前,那些站在功贖營的士兵也一個個站在他身前,看他萎靡不振,也是六神無主。
黎動走到蕭雨歇身邊,一雙手拍了拍蕭雨歇的肩膀:“雨歇,別想太多了,跟典家結仇的人是我,今天這事兒,我一定好好報答他典家。”
蕭雨歇知道,黎動現在一樣難受,他是個正直的人,當他看到那些土匪用百姓當人質的時候,他就怒火中燒了!現在,那些土匪已經在他的心中打上了必死的標簽。
蕭雨歇把頭埋了下去,身體不住的顫抖,嘴中說道:“與你無關,現在跟典家結仇的是我了。他們是不是拿我當敵人無所謂,但我要他們死!”
忽然,蕭雨歇抬了抬頭,他招了招手:“你們過來些,我有些乏,沒力氣大聲說話了。”
話音剛落,那些士兵一個個全聚攏了過來。這些功贖營的漢子,今天在生死之間走了一趟,跟著蕭雨歇走了兩遭鬼門關。滅了山火,戰了山賊。他們在死邊走過,卻第一次感覺自己活著。男人之間的情誼便是這般容易,他們徹底把蕭雨歇當成了自己的老大。
看著這些士兵一個個湊到了自己跟前,蕭雨歇輕聲說道:“這事兒,我仔細想了想。我壓著火兒的想!對不起,是我連累了這些兄弟,他們都是衝我來的。”
蕭雨歇這句話一出口,功贖營的兄弟們慌了,荀天趕緊說道:“老大,您別這麽說。”
荀天一開口,趕忙蕭雨歇伸出手示意荀天先別說話嗎,然後自己接著說道:“可越是這樣,我越咽不下這口氣,為了我,那些王八蛋卻要殺了你們這些兄弟!他要是光衝我來,我爛命一條,應著就是。可他們連你們一起害!想來想去我還是咽不下這口氣!我恨的慌!我得弄死那幫人,我想剝了那些王八蛋的皮!我......我......我恨!我承認我就是年輕,就是氣盛,我咽不下這口氣。死的那都是我們兄弟!”
蕭雨歇語無倫次,咬牙切齒地說著,卻越說越激動,整個身體不斷地顫抖,然後他忽然吼出一句:“我忍不了!”他是真的恨,真的怒火中燒,現在的他幾乎在失去理智的邊緣。
“我們也忍不了!弄死這幫王八蛋!”鐵鵬一口喝了出來,然後是燕七,然後是李雪行,就連最膽小,最明哲保身的荀天也跟著喊了起來。
“弄死他們!瑪德害我們兄弟,他們還想好好活著?”
“弄他們!誰怕誰啊!”
喊道最後,鐵鵬一句話:“老大您一句話,我們殺上他們老家去!殺人放火,我們這裡有的是弟兄乾過!”
被功贖營的兄弟一激,蕭雨歇的腦子也衝上了一股血,大吼道:“好!等受傷的兄弟們好了!我們帶上他們一起去!我們先上竹筍山,再滅了他寺水河谷,有一個算一個,和今天這事兒有關的都得死!”
“殺光他們!殺光他們!殺光他們!”
整個軍營,一瞬間開始回蕩起恐怖的呐喊聲。功贖營的士兵中,為這蕭雨歇的一句話群情激奮!
從那天之後,功贖營剩下的戰士,訓練起來就如同打了雞血一般,每一個人都鼓足了勁。就連荀天也主動跑來找蕭雨歇,要蕭雨歇教他的功法,他的軍隊功法修煉起來事半功倍,總是怕拖了別人後腿。
而在蕭雨歇心中, 一個還擊典小月的謀劃也在心中成型。
一個月以後,重傷的傷員被送回了後方的府城。那些百姓都被龔鷹帶人妥善安置在城外,就連當時山火發生的地點,龔鷹也重新派人搜救,又救回了一些人,包括因為山火逃入深山,回去後發現無家可歸的那些人,也被龔鷹帶回了殤山城,裡裡外外總共有五六千人。
龔鷹確實有辦法,這些蠻橫的邊民在他手中異常恭順,他索性帶著這些邊民擴建起了城池,新建的房屋自然這些邊民可以入住,以後戶籍也可以遷入城中。建城期間,食宿由衙門負責,同時還有工錢。一筆擴建城池的經費,既讓龔鷹建了城池,還安置了這些難民。
而且這事兒龔鷹一手負責,甚至連建材和糧食都是龔鷹自己帶來的人從府城采買,由時羽派人押運,這些難民也都沒有典小月的人,典小月一時間只能乾看著,一點也沒有辦法。
再之後,陸陸續續,蕭雨歇和刁英所訂的所有騎獸、機車、源能車全部到位。這些東西看的典小月的南營著實羨慕嫉妒恨。
現在的問題就是,典小月把持著城中大小官吏,還有用來建設城池的那些物資和銀錢。除了軍隊這一塊,典小月不能一口氣獨攬所有軍隊,其他的她還真想一把全握在手裡。
可是刁英是太守,雖然不能把衙門裡的銀曹之權奪過來,但是可以直接和朝廷兵部要求些軍備,一萬五千守軍的餉銀和武器裝備全部發了下來。
刁英去厚著臉皮求爺爺告奶奶,再給殤山增加了一批騎獸和交通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