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尼克斯的思緒又漸漸回到了十年前:當他不斷地奔跑,直到累暈在路邊。
當他醒來時,已是第二日晚,他還是不出意料的落到了敵人的手中,一個小孩子,有這麽可能跑得過騎兵,又怎麽可能跑得過戰火。
捉住他的敵人是一群頭上編滿各種辮子,身上掛著五顏六色骨飾,喜歡穿著皮毛,喜歡騎著駿馬的——栗末人,大易北方的死敵。
沒有人注意到他的身份,戰火中一個孤零零的小男孩太普通了,太多人的父母死在了敵人的鐵蹄下。
身邊,一個年邁老者,關切的問著他:“你終於醒來?哎——作孽呀,這麽小的孩子都......”
他頭艱難地抬起,看著四周的情形,這是一個大籠子,一個關押老弱婦孺的地方,一個俘虜集中營。看的出來就在兩狼山城的城外,遠遠地還可以看到正在燃燒這的兩狼山城,四周滿是滿臉絕望的那男女女,哭泣、沉默、哀嚎。
山城後,兩座如同巨狼昂頭般的山峰,似乎都在淒厲不甘地嘶嚎。正因為那兩座山峰,這裡才被稱作兩狼山城。
大群栗末的蠻兵,手提彎刀,惡狠狠地看著他們,仿佛看著待在的羔羊。
一個穿著大易將甲的男人被栗末的士兵,押了過來,摁倒在地。
這是一個英武的男人,年輕、英俊、智慧,此時臉上卻滿是血汙,身上傷痕累累,血跡一直流到地上,他的雙腿已經被敵人砸斷,因為這是敵人想讓他跪下的唯一辦法。
男孩愣住了——那是他的父親——曾今未嘗一敗的青年名將。
一個栗末的將軍走來,看著眼前的青年將領問道:“哈哈哈,‘兵鬼’蕭隼,你終究還是落在了我手上,你也配叫兵鬼,明知是陷阱你也往裡跳!全軍覆沒啊!哈哈哈哈!”
“那你死了多少人在捉住我?兩萬?還是三萬?”青年將領帶著嘲諷地語氣說完,隨後神色一凜,厲聲說道:“我只有三千大易兒郎——三千個好兄弟!我值——了!”擲地有聲的話說完,栗末的將軍氣的渾身發抖。
狂風怒號,烈火熊熊,夜鴉低鳴,仿佛一切惡都像是在嘲笑這個栗末的將軍。他贏了嗎?襲擊兩狼山城,劫持對方的妻兒,逼對方進入自己包圍圈,他也許贏了。
可他整整五萬栗末精銳狼騎,被對方三千人遊騎左衝右殺,竟損失大半,就算對方全軍覆沒,他以後的仗也別打了。
栗末將軍惡狠狠地一笑:“好,我不會殺你!”說完衝著身後一喊:“小公主殿下,這個大易的名將你來殺。”
說完,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姑娘,昂著頭走來,身上披著銀灰的雪青狼皮,穿著灰白的長裙,身上戴著一些銀飾。女孩從腰間拔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很漂亮,閃著銀光。她強忍著恐懼和興奮,走向這個大易的青年將領。
栗末的將軍忘了一眼籠中的一眾俘虜,說道:“我要你們這些大易的豬玀看著,你們的將軍,是死在一個小女孩的手上!”轉頭又對著青年將領說道:“我要你死的無比羞恥!順便說一句,你的妻兒要麽已經死在亂軍中,要麽就在那些俘虜裡。這座山城沒什麽人逃掉。”
青年將領沒有回答他,卻拚命挪動著斷掉的雙膝,深深地衝著不遠處,關押的大易俘虜磕下一個重重的得頭:“鄉親們,對不起了!我蕭隼有愧於你們!我沒能救得了你們!”
男孩哭了,撕心裂肺,他想衝出去,可他卻衝不破這囚籠。
一句“父親”想要脫口而出,他想和自己的父親一起踏上黃泉。可他忽然想到了什麽,眼神不在清澈,卻變得凌冽,變得酷寒,自己死死地捂住嘴巴——他告訴自己:他要活著,他要親眼看著這些人覆滅,他要親手完成自己父親未完成的事!
青年將領磕完這個頭,卻再次艱難地挺起高傲的胸膛,仿佛將自己的脖子送到對方手裡一般。
女孩強壓心頭的恐懼和激動,將手中的匕首送進青年將領的咽喉,然後橫著劃了一個半圓,鮮血如同噴泉,染紅了他身下的土地。
他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身體因為疼痛在剛開始抖動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堅挺的胸膛不願意有一絲起伏。他的眼睛盯著女孩的明亮清澈的眸子,但卻沒有一絲仇恨,更多的是感謝,是鼓勵,是讚許。少女愣住了!
男孩如同在無盡深淵,在凜冬冰湖,在火山熔岩。
他哭著,卻不願讓自己的眼睛眨上一下,他要讓這一幕永遠銘刻在自己心中。最後他用全身的力氣,拚命喊出:“將軍!一路——走好!”聲音那麽稚嫩,淒涼卻穿透無盡的黑夜,直達天際。
沒有葬禮,什麽也沒有。一個孩子,卻只能用這一句嘶吼,送自己的父親最後一程。
青年將領聽到了那句呐喊,看到了那個男孩,本來暗淡下去的眼睛再次露出一點光,那是一點欣慰——他的兒子至少這一刻還是活著。
“將軍!走好!”男孩繼續聲嘶力竭地呐喊,僅剩的力氣用在這一聲稚嫩,並不嘹亮,但卻振聾發聵的聲音上。那一刻夜風似乎更加猛烈,它要為這個聲音吟唱;烈火更加洶湧,它腰圍這個聲音助威;夜鴉愈發悲鳴,它要為這一幕獻上自己的讚歌。
所有人都回過頭來,看著這個小男孩,栗末的士兵不知所措,小女孩滿臉疑惑,籠中的婦孺們卻在驚駭中覺得心底有什麽在升起。
栗末的將軍滿臉漲的通紅,心中那股本來的盛怒卻多了一絲恐懼,他語速極快地命令著:“殺了他!宰了那個小鬼!”
他身後的一個士兵,拔出腰間彎刀,走到籠子跟前,正要命令旁邊的人打開籠子,將這個男孩提出來。
卻忽然聽到另一個聲音!
“將軍走好!”另一個俘虜發出了同樣的呐喊,這是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婦。
“將軍走好!”第三聲。
“將軍走好!”第四聲。
接下來,第五聲,第六聲,第七聲......
直到成千上萬的俘虜都開始不要命般聲嘶力竭的狂吼!所有的吼聲最後匯成同一句話:“將軍走好!”
俘虜們看到了,看到了這個青年將領義無反顧的衝入包圍,看到了這個將領用單薄的兵力抵抗洶湧的敵軍,看到了這個將領,即使自己落入敵手,也要試試能不能從敵軍手中解救這座已經陷入火海的山城。
他們沒什麽可以送這位將軍上路,只有這句呐喊。
那一刻山城後那兩座仿佛巨狼頭顱般的山峰,仿佛真的化為巨狼,不斷地向著蒼天嘶吼,就好像是兩頭相依為命的狼,只要他們在一起,就不懼虎豹,不懼風霜,頑強的傲立與天地之間。
男孩驚呆了,他在那一刻,看到的不是一群老弱婦孺,而是一個奇跡,一個盛大葬禮,一個國家的根基,一個即將到來的嶄新時代。
男孩在那一刻明白,身後的這些人就是父親的責任,就是父親拚搏一身為之身死的緣由,這就是“大易”!這就是他們自己!
正要打開籠門的士兵被驚呆了,被嚇住了,手開始顫抖,手中剛拿出來的鑰匙掉到了地上,雙腿不自覺的後退,說什麽也不敢再打開籠門。
還拿著匕首的女孩被眼前的情景震撼到了,手中的匕首滑落地面,呼吸變得急促,眼神開始迷茫。
青年將領卻似乎聽到了最動人的樂曲,眼角滑落一滴淚水,身體慢慢地朝旁邊倒去,那一刻他的嘴角掛著最欣慰的笑容——因為他知道,這場仗他們已經贏了!
軍如此,民何懼。
民如此,軍何懼。
栗末的將軍脖子上青筋暴起,這和他想的不一樣。恐懼!一如他面對那個大易青年將領時的恐懼!他驚恐地喊叫著:“瘋了瘋了!這些人都瘋了!殺光他們!”
所有的士兵,都顫巍巍地拔出彎刀,走向籠子,他們猶豫著,開始懷疑自己現在所做的一切。
“住手!”小女孩,閉著眼睛,用盡全身的力量喊出這個詞語。
栗末將軍不可思議地看著小女孩, 憤怒地罵:“這裡輪不到你發號施令!所有人給我殺!”但這一回沒有人再聽他的,卻都敬畏地看著這個女孩。
女孩冷冷地斜過眼睛,用眼角瞪著這位栗末的將軍,語氣森然地說道:“我是栗末的大公主!我是殺死‘兵鬼’蕭隼的人!我是——烏雲格日·孛兒隻斤!我能不能在這裡發號施令?”
她問的是將軍,將軍卻卡住了一般,竟然說不出話,周圍的士兵,卻仿佛鬼使神差般徐徐彎下自己的膝蓋,右手扶胸。
“願為公主馬首是瞻!”第一個人說出這句話。
接下來是第二個人,第三個人,直到所有士兵喊出同一句話。
栗末的將軍驚呆了,他竟然感覺到,這個剛殺完人的女孩,身上的氣勢凌然而變,那個曾經怯懦的丫頭,竟然一瞬間,變成了一個上位者,一個讓所有人都開始敬畏地存在。這一刻他明白了,殺死蕭隼的是這個小女孩!而不是他!
這一幕是那麽的詭異,一群孔武有力的大漢,敬畏地伏倒在一個小姑娘身前,可這一幕竟然毫無違和,一切似乎那麽順理成章。
“所有俘虜,帶回王都!”說完,長裙一擺,頭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戰馬。
......
菲尼克斯用力地搖搖頭,他每天都會回憶一下那一夜的事,他不想去忘記,回憶裡有太多的東西,思念、感動、決心、責任......回憶能讓他時刻牢記自己是誰,自己該幹什麽,自己該去哪裡,他害怕自己妥協於生存環境,妥協於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