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不知進行了多久,蕭雨歇走出了宴會廳,來到外面的觀景台上,看著外面如水的夜色,看著大大小小的萬家燈火。他緊了緊身上的狼皮,思緒似乎回到了十年前......
他被俘虜之時是夏末,但時間似乎過得異常快,轉眼便是深秋。栗末自然不會好心的給這些大易的俘虜發放過冬的衣物,每天都開始有人被凍死。
蕭雨歇雖然小,但是聰明,他提前選了一個在鐵匠坊拉風箱的活計,這活兒累,但是在鐵匠坊不會冷。連年的征戰,栗末需要大量的武器,鐵匠坊忙的不可開交,只要蕭雨歇乾活兒賣力,也沒人會特意來欺凌他,沒那個閑工夫。
晚上的時候,蕭雨歇就睡在鐵匠鋪旁的棚子裡,那裡離火爐近,即使深夜鐵匠鋪關門以後很長時間,那裡也會暖和上很久。只是天亮的時候,那裡會冷下來,那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時候。很多次,他都覺得自己挺不過那個冬天。
直到有一天,那個女孩出現在鐵匠坊的外面,那個將匕首刺進他父親咽喉的女孩。她來這裡取她要工匠們打造的武器,她覺得自己該有一把自己的趁手兵刃。或許是來早了,工匠們都沒有來,只有蕭雨歇這個小奴隸蜷縮在窩棚裡。
女孩看著他蜷縮在窩棚的角落裡,抱著一堆乾草瑟瑟發抖,不知道想些什麽。蕭雨歇也不知道怎麽辦,他也沒辦法怎麽辦,他太冷了,冷的沒有力氣動彈。女孩忽然將肩頭的雪青狼皮扯了下來,一把披到蕭雨歇身上。隨後站起來對著蕭雨歇說道:“你以後做我的隨身奴隸,我要打一把武器,缺人手,大人們說我是小孩子玩鬧,沒奴隸播給我。”
蕭雨歇裹緊了身上的狼皮,快覺得要凍死的他,忽然又活了過來。他從此就裹著狼皮跟在了女孩的身邊,讀書、識字、陪女孩學習武技。女孩有空的時候就去打造自己的武器,他也就幫著女孩打造武器,他終歸看過些鐵匠打造的過程,他聰明,自己慢慢摸索著知道了一些門道。女孩是栗末的公主,去向鐵匠們請教,鐵匠們也不好意思不教。兩個小孩,斷斷續續,失敗了幾十次,終於他親手打造了第一把長劍,送給了女孩,也許他想把那把劍作為女孩狼皮的回禮。
思緒回到現在,風吹在他身上,他想起了那些日子在鐵匠坊拉著風箱,想起了那些日子在鐵匠坊用稚嫩的手臂揮著錘。
“想什麽呢?”一個聲音自背後響起,居然是海棠,他不知何時走了出來,來到蕭雨歇身旁,靠著欄杆。
蕭雨歇苦笑了笑:“想你們為什麽老在意我的狼皮。恕我......真的不能摘。”
海棠笑了笑:“你的古怪在身上,能摘得下來。我的難堪在他們心裡,摘不下來。”
蕭雨歇接著苦笑道:“我也知道,這些年歌舞升平,藝人的日子好過的緊,動不動便揚名立萬。那錢賺的,我二伯都眼紅的,他恨不得自己也拋頭露面出去賺錢。名利都有了,你怎麽忽然還想和我們這些刀尖舔血的,爭一爭功名?”
海棠笑了笑:“我想爭口氣,演了這麽多年戲,我想做回...戲中人!”
蕭雨歇看著海棠笑了笑:“好,我希望你的戲裡有我。”
海棠也笑著,他想起了自己出門前的情景......
古舊的戲院裡,老人坐在廳堂上;海棠跪在堂下,他磕下最後一個頭,他要出師。眼前的老人傳了他一身本事,他卻沒能盡孝,沒能給老人的戲院多唱幾台戲。
老人有些顫抖的手,撫摸著海棠的頭,蒼老的聲音因為常年的唱戲,已經習慣性的有些尖:“小時候,你戲就好。別人說,你是喜歡唱戲,只有我知道,你是想當戲中人。”
“師父......我......”海棠已經流下了淚水。
老人擺擺手,忽然站了起來,用戲裡那種抑揚頓挫的腔調說道:“要乾,你就闖出他一番名堂。咱梨園行唱了一輩子別人的故事,以後你可以唱唱你自己的故事!就算以後咱梨園行真敗了,我死了以後,在下面兒也可以挺起胸膛,跟咱祖師爺說一句:咱梨園行,出了正兒八經的將軍。不是戲台上扮出來的,是正兒八經的名臣驍將!”說道動容出,老人張開雙手,門口暗淡的光映照著老人乾瘦的身體,是那般的高大。
......
“你倆幹嘛呢?進去吃東西啊,烤肉不錯。尤獨和有鳳兒吃的都可開心了。”黎動嘴裡塞滿了東西,出來找蕭雨歇。
蕭雨歇看著他笑著說道:“不了,我好好看看這璿宮的繁華。你看著外面的燈火闌珊,這可是在離地百丈的陸台之上。當真是天上人間!”
黎動聽完轉身回去,過了片刻,拎著一大壺酒又走了回來,把就往欄杆上一放:“乾看什麽有意思?邊喝邊看!”
海棠哈哈一笑:“是得有酒助興。 ”說完,率先拿過了酒,淺呡了一口。
酒壺剛放下,後面卻再次走上來一個人影,一身的白衣滿是飄帶,滿頭的銀絲飛揚,颯然世外,他二話不說從海棠的手中接過酒壺,灌了一口:“裡面的人太無聊了。還是和你們一起看看這盛世繁華吧。”
黎動哈哈一笑,搶過殷嶽手中的酒壺,說道:“那敢情好,多個兄弟。”
殷嶽指了指黎動,開玩笑地說道:“少來,你要是當我兄弟,太粗魯了,影響我的形象。”
蕭雨歇忽然看著遠方說道:“我覺得蒼天待我們真的不薄,這樣的盛世,偏巧讓我們碰上了。”說完,拿起那壺酒,向天一舉,大聲說道:“敬這盛世!”隨後,朝嘴裡猛灌一口。
黎動忽然笑了起來:“雨歇啊,你不是說你滴酒不沾的嗎?”
蕭雨歇哈哈一笑:“這酒不一樣。”
“是不一樣。”黎動接過酒壺同樣向著夜空一舉:“敬這難得的太平!你知道嗎,看過蘇麗丹查我發現,這太平真的難得。”說完同樣猛灌一口。
海棠接過酒壺:“知道為什麽這麽難得的太平,我們得到了嗎?是戲文裡那些先烈,拚命拚出來的。敬那些先烈!”說完猛灌一口,卻差點嗆得接不上氣。他為了養嗓子,從沒喝過酒,酒是梨園行的大忌。
殷嶽接過酒壺,同樣高舉向天,仰天長嘯:“敬我們自己!因為以後要為了這太平,拚了性命的——就是我們自己!”一口烈酒灌下,他覺得有些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