殤山城大牢,現在的李曄似乎沒了什麽生氣,他覺得自己挺倒霉,被太守叫著去了一趟太守府,說是要議事,然後轉眼就看到新來的參軍抬手就在太守府大堂內大開殺戒,然後自己就被扔到這裡來了。
剛進來的時候,他心裡盤算了一堆東西,怎麽活下去、怎麽出去、甚至是怎麽報復。可是蕭雨歇根本不管這麽多,他一進來就是被好一通毒打。各種酷刑就在他身邊用了一遍,可是卻沒人來問他一句話。仿佛那就是單純的虐待!
一直打到了下午,蕭雨歇才不緊不慢地走進了大牢的刑房。
刑房中,李曄的命已經去了一半,他被扒光了衣服綁在老虎凳上,一雙腿反向彎曲著,估計已經廢掉,全身上下都是各種的血痕,一雙手的十指已經基本血肉模糊。就連蹄族人特有的特征,那一雙蹄子也被人敲得四分五裂。
打量了一番的這個蹄族人,蕭雨歇走到旁邊撥弄了一下火盆中燒的通紅的木炭,看著飛濺的火星子淡淡地說道:“李曄,靈蹄綢緞莊的老板。據說不只是綢緞莊,這殤山城跟服裝、布匹、紡織物有關的各種生意,都是有你們經營。沒有你們的點頭,這殤山城一家裁縫鋪都難以開下去。”
“我們正經做生意!你們這是濫殺無辜,濫用私刑。”蹄族人李曄吃力地抬起腦袋,艱難地開口。
蕭雨歇從懷裡掏出一份卷軸:“從二十年前開始,你就開始買賣物資給山裡的土匪,光是你和那些土匪往來的帳目,就夠判你一個斬立決的。”
“賣東西給誰,是我們的事情,有人出錢,我們就出東西,我們不管出錢的是土匪還是誰。”李曄還是一副不死心的樣子。
蕭雨歇捏了捏自己的手指關節,覺得李曄說的真的很好笑:“通匪就是通匪,你這種詭辯沒什麽用處。律法在那裡,有證據證明你觸犯了律法,你便是有罪。”
“我有罪?我有罪?這城外土匪橫行的時候,我們的貨物要想不被劫走,就只能和土匪合作!那個時候你們在哪裡?”
蕭雨歇直接打斷了李曄的話:“那你得問周家和陳家。殤山城原來的守備也有千八百人,裝備不錯,對付對付土匪太夠了,可是他們把持著守備營,他們把守備營當成私產,不願意去剿滅土匪,這怪誰?”
李曄瞪著蕭雨歇,眼睛幾乎冒血:“這是我們的殤山!輪不到外人來指手畫腳,你們想讓我們聽你的,我們不願意,你們就要滅了我們!不就是這麽點事情嗎?”
蕭雨歇看著李曄點了點頭:“這是大易的殤山,是大易所有百姓的殤山,不是你的。我們代大易百姓守護管理這天下,你們要從大易百姓的手中霸佔著殤山,律法只能殺了你們。”
李曄冷笑一聲:“那你殺啊!對我用了一遍又一遍刑。莫不是想用這大刑活活折磨死我?!”
“那倒不是,動刑是因為,我們想知道一些只有你們知道,別人不知道的秘密。比如,你們和典家那位小姐的不可告人的羞羞的事情。本來想直接問你的,可是怕你不說,你說我要威脅你動刑,你也不知道這刑罰究竟有多狠。索性先讓你體驗體驗,這樣我威脅你要動大刑的時候,你也能多想想。這你們做生意,不也老搞個試用啊什麽的嗎?我這也就是讓你試用試用。”蕭雨歇笑呵呵地衝著李曄說完。
李曄的目眥欲裂,對著蕭雨歇發出了野獸一般的嘶吼。
蕭雨歇沒有理他,轉身說道:“我隻想問你一句:有必要嗎?你們和典家到底關系能有多深?典小月到底許了你們什麽?龔鷹也曾拉攏過你們吧?為什麽你們寧肯幫著典家,
也不站在朝廷這邊?你們心裡明白的,典家的做法,絕不是朝廷的態度,他們想要的是她們自己的私利。朝廷和典家,誰能給你們更大的利益?誰能給你們更嚴厲的懲罰?你們看不出來嗎?”然而這招呼是什麽,自然不用人說。 李曄抬起頭,冷笑一聲說道:“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尊嚴!主人家的尊嚴!典家人,來殤山只是客,至少他們表現的是這樣,他們不會影響我們現在的一切。我們走在街上,行人依舊要避讓;殤山周圍的田畝,我們可以佔最好的;不管我們做什麽,在這殤山就是對的。這就是主人的尊嚴!”
“你們不一樣,你們來是喧賓奪主的。你們也許能讓我們賺的更多,可是尊嚴呢?以後我們在殤山走路,街上都不會再有人避讓我們......”
蕭雨歇張口打斷道:“你們的特權沒了?就因為這樣?”
李曄呵呵一笑:“不然呢?這不是特權!這事關我們的尊嚴!我們沒了特權,那些泥腿子就能爬到我們的頭上!”
蕭雨歇自嘲地笑了一聲:“我以為你們與我們為敵,是因為典小月來的早,許了你們利益。我以為讓你們看清我們的態度,讓你們看到我們的實力和決心,知道和我們合作以後的利益,你們會重新選擇站隊的。看來我,終究不了解人心。”
“我們若真的選擇支持你們,你們會放過我們嗎?”
蕭雨歇看了李曄一眼,搖了搖頭:“不能。你們在殤山這麽多年,做過的惡太多、犯過的罪太多,我們若是徇私,對不起殤山的百姓,對不起還遵紀守法的大易百姓。”
“罰一定會罰,但至少你們或者你們的家人能保住性命,以後這殤山發展帶來的利潤,也必有你們一份。”
蕭雨歇走出這間刑房,朝外走去,路過另一間刑房的時候,只聽得裡面的人撕心裂肺地大喊:“大人!大人!我什麽都願意招,求你們別打了!都是他們逼我的。”
再路過另一個房間的時候,裡面傳來這樣的聲音:“你們要殺就殺!周家於我有恩,我絕不會開口說半個字!”
每一間牢房,都傳來不一樣的聲音。蕭雨歇聽的都有些煩了。
忽然,有一個房間中傳來了一個不一樣的聲音,讓蕭雨歇的眉頭微微動了動,他想了想,轉身走進了這間牢房。
張嶙不由分說地衝到了伊傑跟前,大聲說道:“瘋子,刁英、蕭雨歇、時羽、黎動跟你一樣都是瘋子!”
伊傑這個時候正在自己的書房裡,看著手頭的一大堆文卷,聽帶張嶙衝進門,他微微笑了笑,伸出了一根手指:“前兩天我也是這麽說你的。怎麽樣?你讓他們閉嘴的計劃,還能不能成了?”
張嶙眼睛一瞪,鼻孔因為氣憤張得老大:“你在搞笑嗎?那是本地最有頭有臉的幾個人物!要想神不知鬼不覺的做掉他們你以為是隨便殺兩隻雞嗎?我特麽才剛買通他們府裡幾個下人,摸清這幾個人的生活規律,殺人計劃剛有個大概的雛形。”
伊傑在自己面前的文卷中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了其中一份說道:“你要不要看看這個?”
張嶙這個時候正是急躁,看見伊傑這個木頭一樣的榆木腦袋居然還有興致看文卷,完全不像是他該有的樣子,有些煩悶地一把抓過了伊傑手中的文卷問道:“這什麽啊?”
伊傑笑了笑說道:“刁英他們在山裡剿完匪以後,從土匪手裡得到的帳目清單,其中和陳家、李家還有周家的生意,我都劃了出來。不少了,光是這份東西,就夠殺頭了。”
張嶙越看越沒好臉色,他旋即問道:“你從哪兒弄的?”
伊傑笑了笑:“我自有我的渠道。”
“那些土匪沒事兒記這個幹嘛!”張嶙一聲怒罵,然後將手中的文卷拍在了桌上。
伊傑歎了口氣:“土匪又不是光搶就行的。越大的土匪窩子越多人要養活,沒幾個帳房記帳還不一塌糊塗。”
張嶙一手捂著額頭問道:“接下來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這幾個人肯定是活不成了,那讓他們早點投胎吧?他們活著,就能證明和典小月之間那些不光彩的事情,光是聯絡山匪縱火燒山,伏擊軍隊這一條,就夠我們上刑場了;可是他們死了,就是死無對證,沒人能拿我們怎麽樣?”伊傑無所謂地說道。
張嶙呵呵一笑:“現在你也想殺人了?晚了吧?人已經在刁英他們手裡了。”
伊傑腦袋一歪:“我又沒說,要我們殺?”他露出一個得意微笑:“我們殺不了,可我們能讓朝廷早點兒殺他們!”
張嶙也露出了一個壞壞的微笑:“激起民憤,再運動運動,讓上面下一個即刻處決的命令?”
伊傑無奈地長歎了一聲:“上面不讓留人,誰也沒辦法。”
就在兩人聊著的時候,門外一個人忽然闖了進來,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典小月。
典小月一進來,第一句話就是:“城裡那些大族是怎麽回事?你們必須把人給我救出來!要不然,我們在殤山就完了!”
伊傑“騰”的一下站了起來,然後是無奈地捂住了自己的額頭。
張嶙有些難受地開口道:“小姐,不是我們不想辦法,是實在沒有辦法啊。”
典小月這個時候卻耍起了大小姐脾氣:“我不管!你們必須給我把人救出來!你們知不知道,我在殤山城壓刁英他們一頭,全靠這些世家大族、富商大賈,沒有他們,我靠什麽把持殤山城的官員?那以後,刁英黎動那群人還不是騎在我頭上拉屎撒尿。”
“小姐,您真正在殤山的依靠是我和伊傑,還有外面那五千強軍,兵馬在手,論誰都得給你幾分顏面。”張嶙苦口婆心地解釋著。
典小月卻聽不進去:“那你讓刁英他們給我過來道歉啊!他們那麽欺負我,是給我顏面的樣子嗎?他們不就是嫌我不請自來想要趕我走嗎?明明一個個那麽有能力,能得到那麽多的好處,卻不肯把好處分給我一點!自私自利!”
伊傑還是沒有說話。
張嶙卻還想勸兩句:“小姐,這是兩碼事兒,刁英他們手裡的軍隊不比我們差。”
“那就整垮他們的軍隊!斷他們後勤,找人伏擊他們,打殘他們!這還不是要靠城裡那些世家大族和富商大賈?”典小月似乎根本不讓張嶙開口說話,直接就打斷了。
伊傑這個時候終於開口了:“一個人爬山的時候,自己面前有一個人,你不能伸手去把別人拉下來。因為別人居高臨下,佔盡優勢,一腳就能把你踢下來。你應該更快速的往上爬,爬到他的上面,然後他的命就由你做主了!我們和刁英他們也一樣,我們現在在下方,他們現在在上面,個人下絆子,暗算人家這種手段你試過了,沒用!縱火焚山又如何?還不是讓人把幾窩土匪殺了個乾淨?我們現在應該加緊練兵,也學他們帶兵出去打打仗,見見血,讓這些新兵學學殺人。”
典小月聽完簡直要氣炸,她氣的幾乎哭出來:“你什麽意思?是說我是錯的嗎?見血?打仗?你是嫌我不夠危險嗎?要去你們去!我不去送命!我是來得軍功的!”
張嶙趕忙跑出來打圓場道:“算了算了,不說了。這麽著吧,小姐你先留殤山城,讓伊傑去外面打兩場仗!”
典小月甩著兩隻手,大哭了起來:“伊傑走了!誰來保護我?你一個人行嗎?你們為什麽就是不肯聽我的?你們為什麽就是不肯聽我的?你們為什麽就是不肯聽我的?我讓你們去把人救出來!把人救出來!”
典小月歇斯底裡地尖叫了起來。
張嶙沒辦法地說道:“你不是身邊還有那個鐵處女嗎?”張嶙說的鐵處女,就是之前那個全身黑鐵,女性外表的古怪生物。”
“你們不要說了!你們就是不願意聽我的!我讓你們去救,你們去救就完了!我是大小姐,你們聽我的就完了!我讓你們聽我的!你們聾了嗎?”典小月越說越歇斯底裡,撒潑打滾,眼淚汪汪地哭了出來,就跟一個受了婆家欺負的怨婦一樣。
伊傑這個時候,忽然說了一句:“啟用源能通訊設備,我們問問您哥哥典少陽。”
典小月睜眼看了伊傑一眼,什麽也沒有說。典小月用家族專用的源能通訊裝置“傳影鏡”和典少陽聯系上了,然而典少陽隻說了一句話“全部聽伊傑張嶙的,你就只要聽他們的就好。”
典小月從小對自己的哥哥崇拜無比,誰也不聽,就聽自己哥哥的,聽見自己哥哥這麽說。她轉身回屋,一通打砸,將屋裡砸的幾乎沒什麽完整的東西,然後哭了一整宿。
殤山城西北角,有一片街道,名叫黃犬街,因為諧音是“黃泉”,所以也有人叫這裡黃泉大道。
這是個不吉利的名字,恰巧住在這裡的人不怎麽需要吉利。這裡是殤山城有名的黑街,這裡住的都是殤山的城狐社鼠,青皮無賴,盜賊騙子。也就是——黑幫。
這種地方,一定還有一種東西最多,那就是娼館。只不過這種地方不會有什麽高檔的青樓,那些青皮去不起,大部分都是那種花一點小錢就能睡一覺的暗娼。
狹窄陰暗的黃犬街後中,一道細細的水流,潺潺流過,流到一扇窗下。這裡潮濕斑駁,到處是霉菌和苔蘚,一腳踩下去,到處是水塘,地上有水流過很正常,可是當水流流到窗下時,居然順著牆壁向上湧去,完全克服了物理規律,最後從窗下的縫隙,鑽進了窗戶中。
水流在屋內的地面上漸漸匯聚成一團,緊接著這團水一點點隆起,最後居然變成了一個人形,然後,五官開始出現,一個清晰的人類身影開始緩緩出現。
這個“水”人一凝聚完畢,就搓著手,朝著屋中的一張床上走去,那樣子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嘴裡壓低聲音喊著:“小寶貝,我來了!”
然而下一刻,屋子隔壁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別喊了,我讓她去別地兒住了。”
這個水人被嚇了一跳:“哎呦我去誰啊?”
隔壁一個沒好氣的聲音響起:“我!”然後,沙洪就撩開簾子,從隔壁房間走了出來。
這個能化水的人,名叫唐辭,他是個賊,殤山城最大的賊,數一數二的賊,整個殤山城黑道的扛把子。他這個人,長得很帥氣,濃眉大眼,五官俊郎,身材挺拔,可是偏偏性格很猥瑣,猥瑣的變態。
“誒呦,我了個去你大爺的!你是擁護點兒啥?嚇得我差點沒要換褲子。話說城裡那幫有錢有勢的全進去了,你怎運氣逆了天還在這兒浪呢?”唐辭嘴不停,跟連珠炮一般。
沙洪呵呵一笑:“我是運氣好了些,提前和新來的太守搭上了關系,那些富商大賈留下的東西,說不定我還能撈一些。”
唐辭哈哈一笑:“那敢情好啊!”他笑完,走到了靠牆的一張桌子上坐了下來,給自己倒上了一杯茶,問道:“既然你現在這麽如魚得水,那你還來找我幹什麽?你不是一向只有有什麽擺不平的事兒,才會想起我來嗎?”
沙洪微微一笑,說道:“有幾個人得死。”
唐辭一聽這話抬起了眼珠子,問道:“喲,有生意上門。行,說說。”
沙洪笑了笑說道:“城東凌安福,這個人原來背地裡做的是人牙子,之前我有過幾筆和她做的生意,我得把這事兒在他那兒斷了。”
唐辭有些不明白了,他手中的茶杯放下,很是疑惑地問道:“我就弄不明白了,不就是從人牙子手裡買了幾個丫鬟奴才嗎?又不是采生折割,小事一樁怕什麽?”
沙洪黑暗中的眼睛死死盯著唐辭:“新來的那幾個小軍官,狠厲的很,我有些怕!你就幫我去把人殺了,別問其他的。”
忽然之間,唐辭覺得沙洪的眼神有些讓他不舒服,或者說很是害怕。那一刹那,沙洪的眼神就像是黑暗中的惡鬼,擇人而噬。
唐辭趕忙擺了擺手:“哎......行行,知道了,這事兒盡快替你辦,不過得加錢。”
沙洪隨手甩出來一搭銀票。
唐辭拿起來,一邊眼睛直冒星星的點著,一邊說道:“誒,我可跟你說,可不是我跟你多要錢。這個雖然牢裡有咱自己人,可是現在殤山城換了天,新來的官老爺看的緊,這事兒著實不太好辦。”
“能辦成就好。”沙洪什麽也沒多說,轉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