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世墨子雲:“古今之為鬼,非他也,有天鬼,亦有山水鬼神者,亦有人死而為鬼者。”
目下,被紅塵領主的紅絲裹著的顧山秋慢慢睜開了眼睛,左右不知道躺在什麽地方,又不知過了多久,隻記得在封壇上方中了箭,又和清影的重睛鳥一起飛跌下深淵。
不遠處可以看到躺著獨臂老七,顧山秋心下嘀咕:啊?老七師,他怎麽又斷了一支手臂,我還想問他為什麽用水蒺藜攻擊我們首領呢?
又更遠處,磐石邊緣重睛鳥也一動不動。
山秋見身旁一棵樹,是人形,也有眼睛,睜著,不說話,盯著他,怎麽就覺著與他似曾相似呢?很熟悉,很親切,但又不是像父親那樣的感覺,又敬畏,又溫和。
此時在遠處冒著水泡的潭裡翻騰起一陣似浪非浪的波瀾,山秋仔細看時這種浪又消失不見了,而樹形人卻緊緊盯著那個方向。
山秋早年聽過父親說過,在山心、地心裡有一種暗河,再深的地方也有暗江、潭水湖的,那裡靠著地下的熱焰,蒸煮著地下的水,熱的水霧融入泥土,向上供養深土,在這封壇內,他也聽獨臂老七講過詳細的故事,現在倒是有一點信了,那時候獨臂老七還迷迷糊糊的說什麽:“我們神‘後土’,乃是土正孕育萬物的根本啊……神農、神農神農……”有時候他也在嚎叫,而此時此刻,顧山秋看著不遠處失去雙臂的老七,想來想去,也不再因為他攻擊首領而惱怒他,是的,獨臂老七肯定是被迫的,那麽,他的獨臂又是誰斬去的呢?
“是紅塵領主斬的,主人。”菌人跳出海螺殼,他所用的傳心術是紅塵領主的紅絲橋接的,原本菌人是不通此術的,而紅絲鏈接的傳心術,其實紅塵領主都可以聽到,也就是全在她的掌控之中。
菌人又說:“已經七天過去了,主人,你怎麽樣?”
顧山秋說道:“我沒事,我以為自己死了,現在也不知首領怎麽樣了?清影,清影怎麽樣了?這是哪裡?瘦瘦,你去看看老七師還活著嗎,給他點水啊……”
菌人殷勤的湊過來:“好吧,我本不願意救他,在大荒海內外,沒有誰值得信任。不過我看主人對他也算尊敬,這些天我給他喂過水和一些帶草,他也是一直沒醒來。”接著菌人把從封壇跌落下來,到紅塵領主的出現後的前情都講了一遍……
顧山秋聽罷不語,菌人提醒到:“紅塵領主說,主人你醒來後,要在此間溫熱潭水中浸泡,直到紅絲全部褪去才能出來。”
顧山秋看了看周圍,向溫水潭挪動過去,一邊對菌人說:“你照顧好老七師,讓他活著。”
而此時獨臂老七虛弱睜開了眼睛,他欲言又止,失去雙臂,他覺得活著已經沒有任何意義,除了女兒疏影,她別無他戀,在昏暗之中他望著這獵人族的青年,顧山秋,產生了一絲依賴,求生之念一閃而過,他還是選擇了尋死的念頭,於是,也向溫水潭挪動過去。
顧山秋這邊驚喜:“老七師,你醒了?”
可獨臂老七根本不做理會,只是拚命的向水那裡挪去……
顧山秋似乎感覺到他要求死,是的,對於失去雙臂的一個人,他完全無法接受未來所謂可期。
“老七師?老七師!我在赤江大潭遇到過一些海外大荒的妖獸,也有些見聞,你也是從外面來的,我是知道的,有用黑藤精魅接入身體的方法,是有的,那個時候,你肯定恢復了兩隻手也說不定。
”顧山秋瞎編了一套,胡亂說。 獨臂老七無動於衷的仍然向前蠕動這,決意求一死。
顧山秋又說:“老七師,只要我顧山秋活著一天,一定帶你恢復雙臂,你看……?”
“老七師?再怎麽你也要想想你的女兒,你夢你都在念叨她,你活著,她也有希望。她活著,你也有理由活著,否則她怎麽辦?”顧山秋想盡一切辦法勸他。
獨臂老七終於說話了,他停下來,回頭望著顧山秋說道:“我女兒在大荒之中的北極天櫃山,九鳳的神鳥的山,小兄弟,若你能出來,一定去救她。告訴那裡的九鳳,我是完成他們說的命令的,我去了……”說罷,他繼續蠕動,接近了水邊。
顧山秋再喊時,他已經頭向下扎入溫水潭之中,不見了蹤影……
一瞬間,失去了一位長者,獨臂老七他知道的太多了,一起在山鬼封壇中聽他說了太多了,可是,就再也見不到他了,顧山秋也拚命挪動過去,在氣泡氤氳的溫熱水潭中怎麽喊,怎麽尋,也找不到獨臂老七了。
一時,顧山秋仰面躺過去,想也不敢想,因為從小到大,獨臂老七一直是一身戰袍鎧甲,失去了手臂,但是他見識廣泛,用給自己和一些孩子講些光怪陸離的故事,有時候顧山秋反而覺得他有些父親的感覺,無論他對首領做了什麽,但獨臂老七是他可親可愛的人,他總是叫他“老七師”。
現在的顧山秋無能為力,他生下來就是如此,他不可能拯救任何人,因為他只是個獵人而已。
菌人也很苦惱,他也無能為力,他望著自己的紅絲“腰帶”,不禁一陣恐怖,如果身首異處、分成兩半就像老七的獨臂斬落那麽簡單,想想就發促,於是過去勸說:“我主,既然如此,你先扶著岸邊浸泡溫水,等你恢復了,我們一起去越過赤江和黑藤底淵,到大荒的北極天櫃山尋老七的女兒疏影,了卻一樁心事,也算不枉老七這樣的死法?”
顧山秋也沒有回應,只是呆呆的望著“咕嘟嘟”冒著氣泡的潭水,在這黑暗的環境裡,誰知道怎麽出去:老七因為自己失去獨臂而求死,紅塵領主救了自己,而清影的父親九重天被老七傷害……這一切的境況,很難捉摸,在這個世界裡,無論是何生靈,皆是莫名其妙的被生下來,無可奈何的活著,最後是不知所以然的死掉。
想到這裡,顧山秋也進了溫熱潭水之中,活著,應該活著,他要再見到清影,還要去赤江大潭尋訪失蹤的父親,也要去大荒之中尋找老七的女兒疏影……總有些還活著的理由。
在這種溫熱的水裡,顧山秋潛在水中,懸浮著,像是在另外一個世界,這裡無音無相無色,我無人相,這裡幽靜至深,若胎兒在母腹中的遊弋,若混沌不靜不動的淡泊,若神龍遨遊天際吐納雲霧的閑散。
沉潛之間好個從容,耳畔略有些氣泡浮動,顧山秋從水中看到了遠處懸浮著一個人,很熟悉,一定是老七漂了上來,於是向那邊遊動,越來越近的時候,顧山秋停下了,他發現水中的人居然是九重天,他似乎已經死去了……
顧山秋在溫水之中已經可以召開臂膀,裹著的紅絲也漸漸褪去,他推遊著九重天向岸邊而去。
到了潭水中央,一切如故,樹人睜著眼睛看著他們,小小的菌人呆呆的坐著,見顧山秋推著一人從水中浮上來,驚訝萬分。
九重天被推到磐石邊緣,顧山秋讓菌人鑽入他鼻子口裡,探探氣息,好一陣忙碌。
當菌人從九重天嘴中跳出來時歎氣道:“已經死了,死了很久了。”
顧山秋大為震驚,難道洪流山祝融族真的出了大事?那清影呢,清影怎麽辦?不由傷口疼痛起來,淤出一股鮮血。
菌人驚跳起來:“我主,你這樣可是功虧於潰了,你你你,你死了,紅塵領主非把我大卸八塊不可。”
顧山秋一笑:“那不對,是小卸兩截……”
他邊說著,正胸膛骲箭傷口的“窟窿”汩汩冒血,加上方才溫熱水裡的運動,更是血流如注,這血向樹人的根部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