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剛剛入行的菜鳥才會沉迷於高難度空戰機動，錯把花裡胡哨的攻防動作視為狗鬥高手的代名詞。

　而事實上，越是複雜的機動動作適用范圍越是狹隘，能量損失越是嚴重！

　從功能上來說，這些動作有可能在某個特殊時間點幫助當事人補全絲血反殺的最後一塊拚圖進而創造奇跡，但如果少了前面99%的的基本功加持，“奇跡”根本找不到大放異彩的舞台。

　所以在一秒鍾就能決定生死的戰場上，經驗老道的魔法師們往往還是更傾向於使用簡單直接的動作決定戰鬥的勝負。

　能用普通轉向解決的問題就別用急轉向，能用防禦桶滾規避就別用眼鏡蛇。

　越是到了亞當這種水平的王牌選手，越是懂得在戰鬥中做減法的重要性。

　個人團體，蓋莫如是。

　優秀的指揮官們大多認同這樣一個觀點:在由多重參數共同影響的複雜空戰體系中，唯有盡可能減少變量才能在最大程度上規避意外。

　因此當上尉注意到阿裡克謝指揮的格裡琴軍官團以相對簡單的戰術輕松破解了空鷲大隊的華麗操作時，最先感受到的是驚豔和讚歎，繼而很自然地對這位遠道而來的異國上校產生了幾分志同道合的親近感。

　然而就在亞當全神貫注於雙方下一階段的追逐戰時，蓋文準將卻不知何時踱步到他身邊，不急不緩的打破了沉默。

　“上尉，你覺得格裡琴空降兵的水平如何?”

　“報告長官，目前看來他們的作戰經驗非常豐富，對新裝備的適應速度也超出普通魔法師一籌，如果排除超高空作戰的不確定因素，總體算是非常優秀的空中作戰團體。”

　觀戰到一半被人中途打斷的感覺很不爽，但亞當不是小孩子，不會因為這種類似電視機被換台的操作和上級鬧出矛盾。

　只是他一時間還有些摸不準自家boss問話的意圖，所以只能根據自己實際觀察得出的結論回復個大概。

　而對於這種過於模糊的答覆，蓋文準將顯然並不滿意。

　“大而化之的場面話就不必說了——你認為如果拿他們與我軍的空降兵部隊做對比，在裝備性能、訓練程度相似的情況下，雙方誰能佔到上風?”

　“...不確定因素太多，屬下暫時無法做出準確判斷。”

　亞當放下望遠鏡，瞧了蓋文一眼，又繼續補充道

　“但主觀上我認為兩國在空降兵領域的人才儲備存在不可彌補的巨大差距，從統計學角度考慮，我們完全可以組建出皇家空鷲大隊這樣的精銳部隊，而格裡琴方面是不具備這種條件的。所以屬下認為這個問題沒有什麽實際意義。”

　“好吧，那我換個方式提問:你覺得今天的模擬戰，115中隊能夠輕松取勝嗎?”

　“這個嘛...亞爾林上尉的部隊在新裝備的使用熟練度上明顯佔據優勢，但格裡琴軍官團也憑借豐富的作戰經驗彌補了一部分差距，再加上模擬戰限制了部分術式與團體戰術的使用，雙方的差距由此變得更加微小。

　綜上所述，屬下認為空鷲大隊雖然獲勝的希望依然很大，但過程不會特別輕松。”

　說到這兒，亞當又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天空，他仔細觀察了一下正處於追逐狀態中的雙方人員，通過實際的戰況進一步佐證自己的觀點。

　“115中隊處於優勢，但在10分鍾內恐怕很難結束戰鬥。”

　“嗯...看來我們的想法大致相同。”

　蓋文說這話時同樣也在看天，但他思考的重點顯然沒有放在眼前的這一輪空戰中。

　他的目光略顯空洞，沉默了好半晌才再次開口。

　“上尉，如果下一輪模擬戰我要求你在3分鍾內結束戰鬥，你有多少把握?”

　“...您可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有，還是沒有。”

　“請恕屬下直言，這只是一次軍事交流而已，您為什麽非要下手這麽狠?”

　亞當心裡簡直有一萬匹草泥馬呼嘯而過。

　他現在簡直懷疑丁塔格爾防空衛戍基地是不是和他八字犯衝，要不然怎麽每次來這兒上司都想搞個大新聞！?

　“這是國防部的意思?還是您和對方有什麽私人恩怨?格裡琴與我們應該不存在國際競爭關系，作為盟友，是不是應該考慮一下外交風度...”

　“這完全是兩碼事。”

　蓋文準將搖了搖頭

　“貝爾肯半島的局勢正逐漸失控，格裡琴代表團此次訪問丁塔格爾實際上本身也有向薩森訥示好，尋求進一步合作的意味。從今往後，雙方將在政治、經濟、軍事建設等多方面加強聯系，彼此往來只會更加密切。”

　“那您還這麽不留情面...”

　隔著飛行面罩，亞當聽得更加迷糊…他一邊壓低聲音，一邊有些心虛的向起飛平台另一側的格裡琴代表團投去探尋的目光。

　好在後者的注意力目前正全部集中在天上，沒有注意到亞當和蓋文之間的談話。

　“萬一造成什麽外交事故，恐怕不好收場。”

　“你多慮了上尉。格裡琴代表團旨在學習先進魔能作戰經驗、完善現有戰術體系，以杜卡斯基上校此行的目標而言，如果你不盡力，他們反而才會失望。”

　“話是這麽說...”

　——但這種可能得罪人、擔風險的事兒為什麽要我來?面罩下的上尉微微噘嘴，很理智的沒有把後半句補完。他果斷轉換了話題，開始往這種行為的源動力發起追溯。

　“可以透露一下您堅持這麽做的真實原因嗎，長官?”

　“很簡單，因為這也是軍事改革計劃的重要組成部分。”

　蓋文準將原本大可以用“服從命令是天職”的那套話術敷衍亞當，但他沒有這麽做，反而鄭重其事的開始解釋其中的因果關系。

　“從卡斯蒂利亞運來的黃金算是幫當局政府堵上了一部分經濟改革的窟窿，並以此換取推行改革的啟動資金。

　但改革注定是一項耗時長久、收益回報緩慢的系統工程，期間需要源源不斷的投入新資本...為了避免資金鏈斷裂前功盡棄，開源節流是我們接下來必須面臨的問題。”

　對於曾經在高地研究所供職的亞當來說，蓋文準將的話不難理解。

　畢竟丹氏晶體這種東西雖然平時對空降兵而言只是消耗品，但並不意味其造價低廉...

　實際上，除了魔法師人數稀少及使用過程中存在較高的危險性之外，丹氏晶體高昂的成本也是橫亙在新能源與工業大生產之間難以逾越的鴻溝

　——科學家掌握了點石成金的原理，但沒人會真的用這種方法大批量製造黃金。

　換言之，如果沒有充足的資金投入，新式動力背包甚至沒法兒順利擴大生產…

　更別說如果要把全體王國空降兵武裝到地聯魔法師那種程度，需要的可不光是動力背包而已。

　除了丹晶，魔力指示器、調壓服及其他耗材與人工的花費恐怕同樣不菲！

　哪怕王國空降兵在大規模換裝的過程中一切順利，新裝備的采購訂單依然會達到一個足以讓財政大臣當場暴斃的數目…

　而截止到這裡，可還沒算上後續科研保障方面追加的投資...

　先前亞當腦子裡一直想的都是怎麽通過利益交換，得到國防部和國會的支持，推行軍事改革。

　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即使聯合福克斯伯爵成功扳倒了布裡斯托爾與托馬斯，得到了政府撥款，這筆投資的具體數額到底能否滿足改革的需要也還在未定之天。

　為了避免軍事改革計劃半途而廢，他們這些職業軍人恐怕不得不想著法兒的到處搞錢！

　“直說吧...您認為我們現在的缺口究竟有多大?”

　“按照近幾年的趨勢，政府在軍費方面的投入不超過總預算的8%，其中海軍佔用的部分最多、空軍次之、陸軍再次。而空降兵部隊因為人數的限制，在這8%中的佔比還不到一成。

　按照這個比例推算，國會即使通過軍改的議案，首批投入的資金恐怕也僅能滿足不到三分之一的新裝備列裝花費。”

　“那二期、三期呢?”

　“很不幸，在可以預見的未來幾年時間裡，我們與白廳掌權者的關系只會隨著綏靖政策的深入愈發惡劣。而在所有幻象破滅之前，政府給予的投入只會越來越少。”

　“呵...也就是說穿過地獄之後又將迎來新的地獄嗎?”

　爾虞我詐互相背叛的zzdz讓人厭惡，可即使出賣良知、違背道德突破了層層考驗，殘酷的現實還是要給你當頭一棒！

　一想到這兒，上尉多少有些英雄氣短...

　可站在他身邊的蓋文準將卻一如既往充滿著戰鬥精神。

　“大部分人窮極一生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握，又何況我們正在做的是改變一個國家的命運——這條荊棘之路注定沒有坦途，我們只能隨時做好戰鬥的準備。”

　蓋文稍作停頓，又繼續道

　“上尉，你在松博特半島的表現很好，而現在就從快速擊潰格裡琴軍官團開始再次發揮特長吧。”

　“...”

　話說到這兒，亞當已經不需要長官再做更詳細的說明。

　抓住了“缺錢”這項主要矛盾之後，包括先前蓋文準將無償分享新動力背包在內的一些列怪異舉動都得到了合理解釋。

　——作為貝爾肯半島的主要軍事力量，在前幾次戰爭中接連取勝的格裡琴王國成為了名副其實的區域大國。但親近薩森訥的天然立場卻讓當權者感受到了來自fxs野心家的覬覦。

　基於維護統治與保障國土完整的基本需要，他們在國家安全方面投入的決心開始逐年上升。而憑借豐富的礦產與便利的海上貿易路徑，格裡琴也積攢了充足的財富，足夠他們在國際交往中肆意撒幣。

　對於正頂著西大陸最強魔法師團體的榮譽，同時又在為資金問題發愁的軍改小團體而言，這簡直就是最理想的軍購客戶！

　只要能讓來訪的軍官團親身體驗到新武器、新裝備的壓倒性優勢，相信識貨的杜卡斯基上校一定會生出“打不過就加入”的念頭。

　到那個時候，蓋文準將只要打著幫政府減少財政負擔的名頭稍稍運作，順便上下打點給足回扣，相信很容易就能拉攏一批政府官員，順利促成皆大歡喜的局面。

　而作為這一切“開源”計劃的前提， 他們首先要做的，就是讓出錢的甲方充分感受一下搭載了新型號序列核心的魔能武裝究竟能發揮出多麽恐怖的威力。

　經歷過前世各種消費陷阱的收割，亞當上尉深知這其中的門道。若沒有一個擁有充足說服力的榜樣，客戶又怎麽可能心甘情願的走上“充錢變強”的道路?

　因此亞當一會兒下手時不僅要黑、要狠，甚至還得把逼裝在前面！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放心，用不了三分鍾。”

　他伸手調整了一下面罩的角度，再看向天空中追逐拚鬥的兩撥人時已經是與方才完全不同的眼神。

　…

　幾分鍾後，第二輪試飛結束，115中隊與格裡琴軍官團先後重返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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