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階級即壓迫”的無政府主義者向來不願意服從成文的制度。

　松博特半島的工團聯盟雖然融入了部分紅色思想，看上去比其他同行先進一些，但因其組織結構過於扁平，還是經常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掉鏈子…

　多年來，盧卡斯sj早就習慣了給工團運動擦屁股的重任，他過人的威信也有相當一部分正是由此而來。

　因此，當克拉拉把盧sj帶到那幾個熊孩子面前，這場極其危險的鬧劇立刻在他熟練的現場操作下得到了控制。

　…

　“我很感激你們所有人對革命事業的支持，也很高興你們能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投入到保衛哈米爾卡的鬥爭中來——我們為之奮鬥的事業注定不可能靠一兩代人完成，想要消滅世界上所有的壓迫，需要更多像你們這樣的後來者努力奮鬥。”

　盧卡斯拍了拍小黑猴兒的腦瓜，後者立刻羞澀的扭捏挪步，就差藏到暖房的莫娜阿姨背後。

　但盧sj今天專程過來畢竟不只是為了發表演講…

　眼見氣氛合適，他立刻話鋒一轉切入了正題。

　“但作為‘同志’，我必須提醒你們這些年輕人，比起具體的方式方法，判斷敵友的眼界有時更加重要。我們可以抱有合理的懷疑，但不要輕易給對方貼上標簽。”

　盧卡斯稍作停頓，和藹的語氣逐漸轉為嚴肅。

　雖然沒有太多的肢體動作，但北方工團總sj的氣魄卻開始在無形中顯露出來。

　於是莫娜阿姨下意識的按住小黑猴的肩膀，熊孩子們也紛紛從此前得見偶像的亢奮中清醒過來，默默縮起脖子，仿若一群聽話的鵪鶉。

　“你們要知道，工團聯盟的敵人從來不只是國民軍武裝。我們正在和實力比我們強得多的對手戰鬥，為此不得不借助一切願意親近我們的力量

　——你們大概都聽過地聯空降兵的故事，聽說過告死鴉上尉的英雄傳說，但我必須強調的是，在這場事關存亡的總體戰中還有許許多多除地聯以外的境外力量參與進來！”

　盧卡斯放慢了語速，確保孩子們消化言語中提到的那些名詞。

　“我們的敵人來自西大陸各地——而朋友亦然。

　哪怕是背後陰謀發動戰爭的罪魁禍首，赫默阿帝國境內同樣也有同情、支持我們的朋友存在！

　戰爭打響後最初幾個月的經歷已經證明，封閉國門，不分好壞、利弊，徹底斷絕對外交流的方式無法拯救危亡，所以我們必須在堅定原則的同時敞開胸懷，把真正的朋友請進來，與工團聯盟一同對抗瘋狂殘忍的對手！”

　“您…您是說，菲爾比先生是我們的朋友?”

　“不止是他，在現如今的加泰羅尼亞，還有更多的國際友人支援我們的戰鬥——可令我擔憂的是，近些天我已經收到連續好幾起工團成員與他們私下衝突的投訴…”

　盧卡斯搖了搖頭，聲音漸低。

　而孩子們也很自然地垂下腦袋，隨著他的話語反省自己的過錯。

　“對不起盧卡斯sj…是我們太衝動了。”

　“不必如此，你們畢竟還在成長的過程中，如果這次事件能發揮一點兒警示作用，幫助各位在將來更好的完善自己，那麽倒也算值得。”

　說到這兒，盧sj終於再次露出了笑容。

　他把克拉拉推到眾人面前，欣慰的補充道

　“就像這個小姐姐，她在瑪格立特闖過的禍可能比你們更加嚴重——但好在克拉拉及時吸取了教訓，所以現在反而走到了你們前面。”

　“...”

　小姑娘抬頭看了盧卡斯大哥一眼，什麽都沒說。

　“那我們到底該怎麽做才能像克拉拉姐姐那樣…”

　“很簡單，只要養成做事之前多思考的好習慣，隨著時間的積累，你們一定也能像她一樣——也許就從今天的守門任務做起?”

　鼓勵——安撫——指出錯誤——樹立榜樣

　對待涉世未深的孩子，盧卡斯的態度不僅溫和，而且很講究方法。

　就像之前去瑪格立特的禁閉室撈克拉拉那回一樣，他一方面用最直接的方式安撫了那些幼小的心靈，同時也平衡了背後更沉重的保密要求，以巧妙的切入點化解了當事人的疑惑，又不至於把其中的奧秘透露給存不住話的小孩子知曉。

　甚至在這個過程中，盧sj還有意省去了其中黑暗沉重的部分，保證世界觀還不成熟的未成年人不至於小小年紀就對人性失去希望。

　然而孩子總有長大的一天。

　這世界上的事也遠不如盧sj口中描繪的那麽簡單。

　終有一天他們會明白，有些矛盾幾乎沒法兒調節。

　…就在他們前腳剛剛送走小黑猴等人之後，方才在教堂裡發表演講的中年人終於從鍾樓的陰影中現出身形。他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踏得異常沉穩。

　克拉拉認識對方，莫娜阿姨領著孩子離開前也向他打了聲招呼。

　“你好，比拉諾瓦局長。”

　“你好。”

　比拉諾瓦點頭答話，但從他的聲音裡完全聽不出任何感情波動。與此前演講時激情澎湃的狀態相比，前後簡直不像同一個人。

　“菲爾比出事了?”

　他看向盧卡斯sj。

　“不，只是一些謠言和意外。”

　“你現在要去見他?”

　“沒錯，但那是出於其他原因。”

　站在克拉拉側後方的盧sj，隱晦的往小姑娘身上瞥了一眼，比拉諾瓦立刻會意。他沒有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但眉目間的不滿誰都看得明白。“之後的會議由誰主持?”

　“為防意外，我提前和委員會做好了預案——正好也讓尼克積累一下工作經驗。”

　尼克是盧sj從瑪格麗特帶來的同志，當時萊納德機械零件廠發生廠工衝突事件時，就是他代替盧卡斯到場處理。

　按理說，安排他主持會議也算合理，但比拉諾瓦聞言卻微微一愣，隱約表現出幾分不滿。

　…年幼的克拉拉疑惑地看著比拉諾瓦，還不理解什麽叫央地矛盾。

　好在短暫的沉默之後，局長同志終究沒有把隱藏的情緒爆發出來。

　“我會轉告其他代表。”

　比拉諾瓦的回話略顯僵硬，但至少在行動上尊重了委員會的決議。他直接轉身離開，沒有公開忤逆盧sj的意見。

　而盧卡斯則無奈地歎了口氣，然後也帶著克拉拉離開了大主教堂。

　…很快，二人在安全屋見到了正在整理虛擬情報網的小記者。

　在暫時稟退小姑娘之後，兩人立刻就那500噸黃金的問題深入交換了意見…

　“我以為你會更晚些過來。”

　小記者收拾了一下桌面，給盧sj騰出一塊兒放胳膊的地方。

　“出了點兒意外。有位青年團成員的母親在送餐時偶然看見你這裡有來自安達盧西亞的信件，因此在小范圍內引起了一些風波。”

　小記者手上的動作一停。

　“…那現在的情況如何了?”

　“包括那個孩子本人和他的母親在內，所有信息源目前已經得到控制，暫時不會進一步擴大。”

　“確定嗎?”

　“我會派人私下調查的。”

　小記者點了點頭，但並沒有因此放下心來。

　他如今所做的工作宛如是在三個雞蛋上起舞，稍有差池都有可能造成無法想象的惡劣後果，所以盡管理論上赫米斯奧格短時間內不會再往哈米爾卡境內派遣其他情報人員，但迭戈依然需要警惕任何潛在的泄密路徑。

　此前他先入為主的把工團聯盟的安全屋與薩森訥軍情局的相關設施進行類比，難免放松了戒備，但以目前的狀況看，工團聯盟的內部結構或許比他預想中更加漏洞百出…

　“我看乾脆進一步減少這裡與外界的聯系吧——飲食和日常用品以後都可以委托克拉拉小姐送來，如無必要我也不會輕易離開房間。”

　“…抱歉，但似乎眼下也只有如此了。”

　“沒什麽，現今本身就是困難時期，我們應該互相體諒對方的難處…嗯，還是先說正事吧。”

　迭戈原本有大把機會可以遠離戰爭，去薩森訥或凡賽境內避難，之所以留在卡斯蒂利亞，本身就是存了共赴國難、拯救危亡的心思。

　因此關於外在的飲食起居之類的物質享受從一開始就不在他的考慮范圍之內，為了保密，他不介意在哈米爾卡過的困難一些。

　“王國那邊已經傳來消息，要求我們在24日前把黃金弄到手。

　換言之，瑪格立特方面最晚也要在22日前啟動北運黃金的計劃，我們才有機會趕上最後期限…你那邊有什麽消息?”

　“根據線人提供的情報，由於南線戰事不利，人民陣線已經下定決心將黃金儲備轉移到蘇盟聯合境內。但由於擔心北方鐵路的安全狀況，具體運輸路線仍未敲定。”

　盧sj輕輕叩響桌面。

　“大型運輸機的想法最先被否決，但鑒於西西裡人撤出半島後發生了相當嚴重的內部混亂，這似乎給了人民陣線改走地中海航線的底氣。

　他們大概指望通過貝爾肯半島的鐵路完成後半程的運輸計劃。”

　“...”

　對此，小記者與盧sj對視了一眼，都沒有發表具體的想法。

　因為這條路線根本沒有評價的必要！

　且不提西西裡海軍可能在運輸過程中製造的困難，哪怕真能順利在貝爾肯半島上岸，自南向北的這段路明顯也不太平…

　但遠在哈米爾卡的他們畢竟無法腦控當局，進而改變瑪格立特的決策。甚至在雙方已經產生信任裂痕的情況下，北方軍如果太過積極地干涉黃金運輸任務，反而會招來人民陣線的懷疑，進一步加大攔路打劫的難度。

　因此，他們只能回過頭來在提高北方鐵路安全性的相關事宜上下功夫，設法提高北線航運在當局決策層心中的權重。

　“時間緊迫，我認為既然事情已經發展到這一步，更應該堅決避免禿鷹軍團空襲哈米爾卡的行動成型——21號到24號不過短短三天，即使真能保證市內鐵路線在空襲中大體安全，但只要襲擊切實發生過，難免還是會動搖人民陣線的使用北方港口的決心。”

　小記者聲音清澈，思路也格外清晰。

　“我們不能把行動的成敗賭在當局對戰爭形式的判斷上。因此不僅哈米爾卡不能受襲，我們甚至不能讓禿鷹軍團產生敵後長距離作戰的意圖，而要把敵人的火力吸引在遠離加泰羅尼亞的前線地區！”

　“可是部隊早先已經接到命令向哈米爾卡及巴利阿裡邊境集中，前線根本抽調不出充足的人手組織防空…”

　迭戈所說的道理盧卡斯當然明白。

　但現實戰爭不是即時戰略遊戲，具體軍事力量的部署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遠不是一張“回城卷軸”，又或者一個“群體轉送”就能解決問題的。

　不論是陣地構建還是物資儲備，對於受限於戰力，只能結硬寨、打呆仗的北方軍而言，根本不可能短時間內完成調頭。“更何況即使不考慮我軍現實情況的限制，帝國人那邊也不會按照我們的步調行動——如果他們已經認定了哈米爾卡的戰略價值，即使再怎麽做表情，也很難動搖禿鷹軍團的戰鬥決心。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要是提前把武裝力量調離，反而是給對手提供了便利。”

　小記者的想法是從戰略層面進行思考，而盧sj的意見則是綜合了現實情況進行了折中…你沒法兒在事情發生前弄清楚二者到底誰對誰錯，只能說他們各自的出發點不同。

　然而時間的洪流卻不會因為任何人的糾結放緩腳步。

　在座的兩人都很明白， 不論再怎麽為難，必須早日下定決心。

　就在這事關薩森訥與卡斯蒂利亞兩國前途命運的十字路口，迭戈醞釀良久，突然提了一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盧卡斯sj，容我冒昧的問一句，在你看來我們向薩森訥轉運黃金的計劃如果成功，到底能為半島內戰帶來多大的變化?我們是否有可能借此契機反敗為勝，徹底擊敗赫默阿遠道而來的侵略者?”

　“不，就算獲得王國的資源支持，我們也贏不了。”

　這是盧卡斯第一次明確表達自己對戰爭走向的看法。

　他默默攥緊了拳頭。

　“就蓋文上校離開前透露的信息看， 赫默阿帝國需要的不僅僅是新武器的訓練場，更是為了借松博特半島的戰事恢復自己在上次大戰後失去的存在感與話語權。因此除非他們完全達成目的，否則絕不可能善罷甘休…

　但即使如此，王國的支持對我們同樣重要。”

　盧sj深深地吸了口氣，平複了一下心緒，然後才又緩緩開口

　“全面失敗不可避免，但這不代表我們無法繼續堅持鬥爭！

　關於這一點，我認同蓋文上校的判斷:只要赫默阿帝國的野心不止於此，整個西大陸遲早會再挑起一場席卷世界的大戰！對如今的卡斯蒂利亞而言，只有堅持到那個時候，事情才會存在轉機…”

　“好吧，如果您已做好了這樣的覺悟，那我這裡或許還有最後一個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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