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劫黃金的計劃克拉拉小姐自然不清楚內情。
但這些天相處下來,她對小記者的印象早已從“陌生的遠方來客”漸漸轉變成“靠譜的文藝青年”。
基礎好感的提升讓克拉拉對迭戈的囑托多了幾分重視,長年跟在盧卡斯sj身邊耳濡目染的經歷更讓她比普通小孩兒更早明白正事不容耽擱的道理。
於是告別迭戈之後,克拉拉立刻趕往工團代表們平時集會的“大主教堂”,打算和相熟的長輩打聽盧卡斯的去向,並尋機轉達小記者的口信。
…
比起首都瑪格立特的各種宗教地標,這座同樣馳名西大陸的哥特式建築雖然少不了各種細長的束柱作為點綴,但也融入了圓頂、十字平面等新風格,總體來看更接近普通人能夠接受的審美,不至於因為過度強調藝術性而顯得古怪、誇張。
當然,隨著無政府主義者實際掌控了北方各大自治區的行政權,這些極端革命者眼中的“封建糟粕”也不得不接受工團聯盟的改造。
他們不僅砸掉了大部分聖象與彩繪玻璃,甚至還將整個建築從內到外都插上了象征安拿起聯盟的紅黑色旗幟,並趕走了神父與修女,正式將此地征用為召開代表團擴大會議的臨時據點。
在宗教氛圍濃鬱的松博特半島,此事一度引起了相當大的非議,但由於工團聯盟的主體成員都是支持極端左翼思想的底層勞工,這些民眾長久以來受到的宗教迫害並不比來自資本家的迫害少,因此當局最終還是頂著壓力將那些雜音強製鎮壓下來。
不過,對於某些代表提議要在本地廣泛開展類似“踩聖象”的活動以揪出反對者的主張,盧sj還是明確表示了反對。
——他清晰的認識到,以卡斯蒂利亞革命前的氛圍,對宗教信仰抱有好感的遠不止是那些高高在上對人民施以剝削壓迫的食祿階級。大批同樣生活在苦難中的底層勞工也同樣習慣於由虛幻的宗教偶像尋求慰藉...
雖然從長遠來看,工團聯盟的成員遲早都要摒棄掉這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以更堅定的信念投入到新社會的建設之中,但以殘酷的外部環境來看,如果選擇此時動手,安那其聯盟內部恐怕將會出現不必要的動蕩。
盧卡斯明白極端左翼無限可分的道理。
所以為了避免工團聯盟與當局政府一樣走向分裂,盧sj才會在冬季攻勢成功實施、北方軍接連收復失地的情況下,主張采取相對溫和的方式處理自治區人民內部矛盾,避免組織動蕩產生的分裂傾向影響到抗擊國民軍的內戰大局。
...然而這樣顧大體的決策雖然維護了工團聯盟的穩定,但換個角度看也在其他領域留下了隱患。
相對懷柔的政策給頑固分子留下了生存的空間。
到目前為止,他們已經接連四次企圖在舉行會議期間使用極端手段衝擊教堂,干擾正常的會議進程!
於是為了防止某些潛伏的宗教狂熱者伺機發動報復,每當擴大會議召開前,工團都會派專人在教堂附近巡邏放哨,防止有人蓄意迫害參會的工團代表。
這些安保人員中絕大部分都是本地工團組織起的半職業武裝力量,他們平時從事工業生產,戰時也會參加軍事訓練,甚至直接走上戰場。
但考慮到最近哈米爾卡本地兵工廠任務繁重、人力缺口奇大,勞工們白天根本抽不出空閑,所以偶爾也會指派“青年團”、“少年隊”這類由青少年兒童組成的隊伍分擔巡邏任務。
正巧,克拉拉趕到大主教堂時,負責守衛西面鍾樓入口的就是青年團的成員。
他們四五個人個個拄著比自己人還高的步槍守衛在鐵門外邊,入口兩側還放著掛滿鐵絲網的柵欄和拒馬。
其中身材最“高大”的一隻“小黑猴子”帶著卡其色的船帽站在正中,模仿自己曾經見過的衛兵的動作,勉強抱著槍杆來回巡邏。
無奈他這小胳膊小腿顯然承受不住製式步槍的重量,幾乎每走幾步就要換個肩膀分攤壓力...忙活了一陣兒反而把自己弄得滿身大汗。
好在同為熊孩子克拉拉本人倒也不見得有多愛乾淨。
因此小姑娘雖然在入口前被人一把拽住,但最初並沒有特別在意。
她先搖晃了兩下胳膊嘗試掙脫,未果之後才撅著小嘴與對方抱怨起來。
“攔著我幹嘛?我有急事。”
“你是什麽人?怎麽一句話不說就往裡面硬闖!”
“我要找人!”
“站住!口令!”
“什麽口令?”
克拉拉的回答讓小黑猴子警覺起來!
他先是整個人向後跳出兩步拉開距離,接著用右手將槍提起、拇指貼至腰胯,然後以右腳為軸身體右轉左腳前踏一步,使整個身體重心向前,同時右手虎口及四指發力將槍杆前推,左手接握護木,做出標準的刺殺準備動作。
…看得出來,這小鬼頭多半接受過入門級別的軍事技能訓練,若不是年紀太小力量不足,導致整個身體略微搖晃,光靠這幾下把式也足夠威懾外人。
然而對於曾在瑪格立特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克拉拉而言,各支部隊整軍備戰的場面她已見得多了,甚至還因為某些意外和傳說中的地聯空降兵長官“談笑風生”!相較之下,青年團這幫人的水平實在入了不了她的法眼。
只見克拉拉用手推開槍尖的刺刀,頗有些嫌棄地一瞥。
“拿這玩意兒離我遠點兒!槍都端不穩,別到時候誤傷友軍!”
“你撒開!你…你到底是什麽人!?”
“笨!不是說了嘛,我是友軍啊!”
“你騙人!我從來都沒見過你,而且友軍怎麽可能不知道口令?”
“廢話,你知道哈米爾卡有多大?城裡城外有多少營地,多少機關?你沒見過的友軍多了去了,難道人人都知道教堂區的通關口令?”
“…可是,可是你…”
“可是什麽?你知道我是來找誰嗎?你知道我是從機關總部來的嗎?你知道國民軍正在調整部署準備下一輪進攻嗎?”
“啊!?敵人要進攻哈米爾卡?”
小黑猴瞪大了眼睛,手裡的槍比剛才攥得更緊。
“遲早會的,不把他們徹底驅逐出去,佛朗哥怎麽可能善罷甘休。”
“那…就是暫時不會?”
“呵,一沒有證據二沒有情報,你又‘知道了’?萬一他們今天不來、明天不來,後天來了呢?”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知道…”
“既然你不知道,還敢大模大樣的在門口攔我?萬一因為你的阻攔耽誤了哈米爾卡的城防布置,這責任誰擔得起?”
“...”
克拉拉連珠炮式的搶白,把小黑猴子說得一頭霧水。
經過去年那起針對亞當上尉的綁票事件,小姑娘已經深刻認識到一味蠻乾往往不是解決問題的合理途徑,再加上最近幾天和小記者相處中增長的見識,現在的她對付幾個同年齡的少年民兵早已不需要動刀動槍。
依靠混淆視聽的把戲以及氣勢上的壓製,本不佔理的克拉拉已經成功把對方唬住。
而等她進一步扯出盧sj的虎皮,小黑猴與他那些同齡的小戰友更是被忽悠的雲裡霧裡,徹底不敢反駁…
“你還認識盧卡斯sj呢?”
“那當然,盧卡斯大哥還在瑪格立特那會兒我就是他的助手了!”
“真的呀…那你今天來也是找盧卡斯sj的吧?”
小黑猴子這會兒已經徹底把槍放下,下意識地回頭看了身後的教堂鍾樓一眼
“他才剛到不久呢,這會兒恐怕正在主持會議…你現在進去不太方便。”
“沒關系,我就在門廊等他。”
“可你不是說有急事嗎?”
“當然是急事,可盧卡斯大哥召集這麽多代表開會討論的肯定也是有要緊事,我總不好半途衝進去,干擾工團的議事流程吧?”
說到這兒,克拉拉語氣更加嫌棄了。
“咱們可是有制度的!”
“好吧,你說的都對…”
小黑猴子摸了摸鼻子,心裡暗道:剛才也不知道是誰無視口令還要硬闖關卡,現在竟然又回頭跟他們講起“制度”來了…
當然,考慮到現在的主動權已經完全被克拉拉掌握,這樣的想法小黑猴可萬不敢說出口。
“那你找盧卡斯sj到底有什麽事兒啊?裡面的會還不知道要開到什麽時候,要不然你乾脆把話留給我,到時候替你轉達就是了。”
“讓你轉達?”
卡拉拉上校掃了比自己還矮半個頭的小黑猴兩眼,頓時搖了搖頭。
“不行不行,你做事太衝動了,萬一曲解了我的意思,又或者漏掉了什麽重要信息豈不是要耽誤大事?”
“你少看不起人!不就是帶個話嘛,這能有什麽難度?”
限於年齡,青年團能夠擔綱的工作本就有限,各工團成員們平時不放心把大事托付給他們,遂只能經常使喚孩子們看個家、帶個話,也算是為革命事業盡一份力。
所以從這個角度看,幫人帶話這活兒的確與小黑猴專業對口,可算是他們的老本行。
但具體到眼下這種情況,克拉拉畢竟是第一次與他們照面,為防小記者委托她的任務出現意外,她還是更傾向於由自己親自與盧卡斯大哥見面。
但克拉拉心裡其實也知道面前的小黑猴沒什麽惡意,要是直說不放心他們的工作能力,那未免有些傷人…
正好前幾天小記者和她聊過有關新聞學的某些常識,克拉拉隻得學以致用,先拿出這些自己也不太清楚含義的知識點忽悠臨時代班的教堂門衛。
“咳咳,這你就不懂了吧?信息傳播的過程中總會產生偏差的…什麽?哎呀,我不是說你記性不好,而是因為很多客觀因素與主觀因素的限制,導致我們轉述信息時無法做到100%的保真。”
克拉拉正了正帽子,把鉛筆從耳朵上取下捏在手裡,學著小記者當時教導她的樣子,在虛空黑板上各種比劃。
“比方說如果我現在告訴你,‘亞楠巷的貝默思化工廠需要一批9%濃度的乙醇4%濃度的NaOH溶液,最遲明天上午送到’。你能順利把這個消息轉告給盧卡斯大哥嗎?”
“當然!唔...什麽醇…什麽什麽溶液…送到摩斯化工廠?”
小黑猴憋紅了臉,想起自己先前的誇口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好在克拉拉也沒有嘲笑他的意思,反而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語重心長的開口道:“這就是科學認知水平引起的誤差,本質上和記憶力並沒有直接關系。”
小姑娘故作姿態的歎了口氣。
“再比如,我告訴你‘明天來自凡賽的Sophie Marceau女士將於早上9點於辦公室等待會面’,你能順利轉達嗎?”“有位女士明早九點會在辦公室等他!”
“為什麽把名字省略掉呢?”
“...”
“你看,這就是語言文化帶來的偏差——諸如此類可能引起誤會的因素還有無數種,所以不是我不信任你的能力,只是由我自己轉達更有利於減少系統風險。”
“…”
小黑猴沒有回話,只是那張黑燦燦的小臉突然變得比方才更紅。
反倒是他身後那幾位此前沒有搭話的小夥伴兒在這個過程中逐漸聚集到了克拉拉身邊,紛紛對其投去崇拜的目光。
“姐姐你好厲害啊!”
“你懂得真多!”
“怪不得能做盧卡斯sj的助手…”
事實證明, 糖衣炮彈果然是比嚴刑拷打更厲害的手段…
面對同齡人發自內心的吹捧,畢竟還只是個孩子的克拉拉小姐笑得格外“靦腆”。
她先是費了好大力氣才製住了滿臉亂跑的眉毛,接著又忘了自己手裡還捏著鉛筆,下意識地去搔弄自己的臉頰…直到鉛灰色的筆印沾上鬢角,克拉拉才終於回過神來。
“其實我也不是什麽都懂——這幾天偶爾和菲爾比先生探討一些學術上的問題,讓我受益良多!”
“菲爾比先生是誰?”
“哎呀,就是托我傳話的一位作家,他很有學問,最近還在跟凡賽的報社投稿呢!”
“等等…你是說住在格拉西亞大道的那個帶著金絲眼鏡的‘菲爾比’?”
沉默了半晌的小黑猴突然插進話來, 並且再一次拽住了克拉拉的衣袖。
後者不明所以的歪過頭看他,卻見小黑猴緊鎖眉頭,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就是他啊…有什麽不對嗎?”
“我媽媽曾經給他送過飯…那個,總之媽媽和我說,他不像個好人!”
“???”
由於生理和心理因素的雙重影響,女孩兒在性別認知方面總是比男孩兒更早。
因此克拉拉小姐一聽這話,腦子裡頓時蹦出了無數的問號!
她回想起小記者能言善道的性格以及80分以上的外表,內心逐漸動搖起來…難道菲爾比先生真有什麽生活作風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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