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復國征兆,秦國的有志之士幾乎都看到了,長安就像一個大雜燴,只有生活在裡面的人,才能切切實實地感受到那份燥熱。苻堅太過寬容了,無論姚氏還是慕容氏,除了在戰場陣亡的,其余人等均受到了非常隆重的禮遇。 有時,這種禮遇根本就是過度縱容,舉個例子,慕容評官至給事中(諫官),為人飛揚跋扈,驕奢淫逸,和在燕國沒什麽區別。連慕容霸都看不下去了,便對苻堅說,“叔父評亂臣賊子一個,沒必要對他這麽客氣,乾脆殺了算了!”
王猛更是不止一次提到殺鮮卑的事,苻堅每征服一個民族,就把當地區民遷到長安,這樣一來,邊境是沒反抗能力了,可國都成了“聯合國”,其中以鮮卑人居多數,這些人給長安的社會治安造成了巨大的潛在隱患。
王猛“機關算盡”,連佔卜、讖語、天象之類的奇門遁甲都用上了,可慕容氏的待遇卻越發優厚,王猛索性賭氣不管了。
由於長時間的超負荷運轉,王猛過早地衰老了,調回長安沒多久,這位實際意義上的前秦“皇帝”
身患重病,一夜之間須發皆白。苻堅親自替他向上天禱告,頻繁地來往於各種祈福場合;並派人到三山五嶽求神庇佑。王猛才五十歲啊!前秦還離不開這位掌舵者,苻堅更舍不得好兄弟離去。
說來也巧,王猛的病情竟稍稍緩解,苻堅非常高興,以為自己的誠心起了作用,遂赦免了全國死刑犯還願。王猛得知後,就上奏皇帝:“臣的病並非一時使然,生死有命,怎麽能為了我去幹擾天地間萬物運行的規律呢!猛又多了一條罪行啊!”
尋遍名醫,拜遍諸神,王猛的病仍不見好(主要是積勞成疾)。六月患病,到八月,王猛開始陷入昏迷狀態,且昏迷的時間一次比一次長。王猛自知將不久於人世,就開始托付身後之事。
五個月前,建寧烈公李威過世,如果說呂婆樓是王猛的伯樂,那麽李威就是王猛仕途上的領路人。李威還有一個敏感身份:苻堅母親,苟太后的情人,正因如此,苻堅非常敬重他(嬴政和苻堅的處境差不多,但嬴政遠沒有苻堅的寬廣胸懷,曾不止一次拿劍指著母親趙焉,大聲質問:“你為什麽是我的母親?!”最後釀成了趙焉的人生悲劇)。
王猛經常去探視,兩人對秦國的未來非常擔憂,經常談到泣不成聲。李威是看著苻堅長大的,對其可謂了若指掌,他更加擔心苻堅會為自己的寬容帶來禍患;王猛則關心秦國的未來,確切地說,王猛百年後,誰能挑起這副重擔。
李威在時,苻堅尚可以找個人傾訴。李威一死,其中的無奈與苦痛只能由王猛獨自承擔。苻融雖有明君之范,可惜不是儲君,名不正言不順,若執意委任大權,很可能導致骨肉相殘;太子苻宏名正言順,為人卻太過文弱;其余大臣沒有一個能獨當一面。
事情還沒想完,王猛感到一陣巨大的眩暈,隨即向後仰倒在病床上,王猛再次陷入了昏迷。幾個時辰後,王猛終於有了一絲知覺,當他吃力地睜開眼時,映入眼簾的竟是暗自垂淚的苻堅。
“陛下!”王猛輕輕喊道,聲音細若遊絲,苻堅卻聽得格外清楚。
“愛卿,你終於醒了!…”苻堅欲言又止,他本想問王猛對後事的囑托,但他更相信王猛會痊愈。
“猛承蒙陛下不棄,跟隨陛下多年,如今就要離去…”王猛頓了頓,“晉室雖然偏安江南,然而正統相繼,國祚甚長,
猛死後,陛下切不可進攻江東,倒是長安的鮮卑、羌人才是我國最大的仇敵,必須要盡早除掉他們!” 問及對子孫的安排時,王猛道,“給他們每人十頭牛,五十畝地,讓他們自耕自食,無饑餓凍餒之憂即可。”
吩咐完國事、家事,王猛與世長辭,享年50歲。是年,公元375年。從王猛死到下葬期間,苻堅三次拜祭,他哭著對太子苻宏說,“上天難道不想我統一天下嗎?為什麽這麽早就奪取朕的景略!”
後人評價王猛:“功蓋諸葛第一人。”
王猛一死,苻堅的清閑日子過到頭了。經過王猛多年的努力,秦國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治國方略,苻堅成了國策的忠實執行者。苻堅在此基礎上又加了兩條:
一是開設訟獄,秦國的文武百官,上至他本人,下至縣令,但凡有不合百姓心意的,大家可以隨時都可以擊鼓喊冤,苻堅每五天值一次班;二是奉儒學為“國教”,嚴禁老莊學說,嚴禁圖讖,凡是有違反的,一概殺頭。為這件事,尚書郎王佩都丟了性命。
所謂不當家不知柴米貴,苻堅“親政”後,整天忙得腳不沾地,連吃飯睡覺的時間都快沒了,更別提打獵旅遊之類的消遣活動了。
用苻堅自己的話說,“朕聽說做君主之人,遍尋賢才時很辛苦;而找到後卻很安逸,這句話太靈驗了,王猛在世時,朕覺得,這天底下沒什麽比君主更好乾的了;可王猛去世後,朕才發現,天底下還有比帝王更辛苦的工作嗎?簡直就不是人乾的!”
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做帝王者,能體會其中辛苦,實乃國家之福,百姓之福啊!
……
經過苻堅的一番折騰,前秦再上一個新台階,是時候處理一下前涼這個小鄰居了!
當然了,不戰而屈人之兵,這無疑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因此,苻堅派閻負、梁殊出使前涼,倆人對此早已輕車熟路,他們拿上苻堅親筆信,很快抵達姑臧。
兩人上次來,只是勸張玄靚向秦國稱臣;這次不同,他們的目的是勸說張天錫入朝,也就是除去涼的國號,張天錫不但要稱臣,涼州百姓也要改換國籍。
張天錫猶豫不決,便想聽聽群臣的意見,很出人意料的,絕大部分人主張抵抗到底,誓不降秦,他們的態度很強硬,“我們世代侍奉晉朝,忠節著於海內,怎麽能作出如此寡廉鮮恥,辱沒祖宗,不忠不義不孝的事!”
唯有禁中錄事(負責宮廷文案的官吏)席仂(le)持不同意見,他勸張天錫,不如派世子入朝為質,再以重金賄賂秦國高層,先穩定住當前局勢再說。席仂話剛說完,立即招來一頓口水,差點被淹死。
有時, 真理確實掌握在少數人手裡。比如現在,大多數人勇氣可嘉,但他們忽略了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涼國的那點家底早被折騰完了,現在拿什麽禦敵?勇氣和戰鬥力之間沒一毛錢關系。有人提出,可以聯合匈奴人和鮮卑人啊!
想法很好,可行性不高。匈奴和鮮卑早被苻堅打怕了,誰願意蹚渾水?
此時的姑臧,走到哪都是死戰到底的呼聲,這種情緒顯然感染了張天錫,張天錫撩起袖管,振臂大呼,“就這麽定了,自此以後,敢輕言投降者,殺無赦!”
然後,張天錫問閻負、梁殊:“你們想死還是想活?”
閻負兩人有兩條選擇:一是留在涼國,背叛秦國,這樣做性命無虞;二是恪守臣節,即便死也不出賣自己的祖國,自己的靈魂。
兩人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第二條,他們把張天錫罵得狗血淋頭。張天錫惱羞成怒,馬上把兩人綁到軍營門前,對士兵們說,“他們昨天是秦國的使者,今天卻是諸位的靶子!趕緊給我射,只要射不中,就代表不與我同心!”
閻負和梁殊面不改色,仍破口大罵,直到流盡最後一滴血。
張母親眼目睹完這一切,不禁痛哭失聲,“如果投降秦國,涼州的土地尚能夠保全,可如今,只怕姑臧城要屍橫遍野,流血漂櫓啊!”十年內亂,給老太太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陰影。
使者被亂箭穿心的消息傳到長安,苻堅怒發衝冠,立即發兵。一場血戰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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