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初升,難擋寒冬漸隆。
滿是血泥的曠野之上,一隻數千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向北而去。
在他們的身後,是混亂不堪的汴梁城。
聶錚弑君之後,就那樣丟下了那一片爛攤子,迎著高句麗南下的方向,過去了。
其實那個時候滿朝文武,都以為他是要自立為帝的。
只是沒想到,他竟然在皇城禁軍的圍堵之下,施施然走了出去。
無人能攔。
或許……他根本沒有想過要取代南楚王朝嗎?
若不是為了當皇帝,他怎麽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就連李素瑾本人,都沒弄明白聶錚的意思。
“我以為……你是想當皇帝的。”
兩個人一前一後,速度不緊不慢,聲音也是不高不低,絲毫沒有避諱身旁人的意思。
畢竟也是,都已經做了這樣的事情出來……還需要避諱誰呢?
“我可不是那塊料,你是知道的。”
“聽說……錦山那裡,你經營得不錯。”
聶錚扭頭看了看李素瑾,發現她一本正經,沒有絲毫埋汰自己的意思,不由得笑道:“那裡吃住都還成問題,哪裡叫經營的不錯,莫要聽戍邊軍那群混蛋瞎說。”
樂永明就在不遠處,忍不住搭腔:“我們都以為你要把大楚國給滅了,為你出生入死,結果把人家用完了,就罵我們混蛋。”
戍邊軍的士卒隨身附和,接著便哄笑起來,將原本頗有幾分凝重的氣息給衝淡了不少。
“莫師姐和趙大哥……你打算怎麽辦?”
聶錚扭頭看了看一旁臨時拚織的樊籠,裡面莫懷箏和趙涯不住的掙扎,怨氣將籠中印染成了灰黑色。
“暫時沒有好辦法,此刻他們確實是傀儡,但是三魂似乎有損,若是能將神智尋回來……他們就有救,否則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傀儡術,將三魂和七魄結合。
通常來說,人的死亡,都是七魄先逝爾後三魂再離。
谷小貝是人的三魂和貓的七魄。
要完成這樣的操作,代表著必須逆轉上面的過程,要保證七魄不滅而三魂盡失。
這樣的操作屬實違反天道,所以實施起來十分困難。
而通靈玄貓相對特殊一些,可以輕易將它的神魂引到體外。
可即便如此,在救谷小貝時,聶錚也因為操作不當,使得谷小貝丟了一魂,以至於貓性大於人性。
眼下這個顯然是另一種傀儡術的製作方法。
聶錚第一時間就探查了莫、趙二人的身體情況,他們身體雖然會動,但氣息早已斷絕。
意思就是,他們七魄已逝。
三魂被束縛在體內不散,最後再用秘法驅動七魄,使得整個人雖死仍活。
這樣的思路其實讓聶錚眼前一亮,但是有一點聶錚想不通。
人食五谷雜糧,其實便是因為七魄主管肉身,它們需要能量供給。
眼下人都死了……他們如何驅動自己的七魄繼續工作?
既然想不通……聶錚自然就沒有什麽好的辦法讓他們二人恢復意識。
而且……就算找到辦法,聶錚也沒把握他們還會認得自己。
其實……根本就是接了個燙手山芋回來。
李素瑾見聶錚久久不答話,直接轉移了話題。
“那……等下是回錦山,還是……”
聶錚望了望北面隱隱衝天而起的黑色怨氣,抬手一指。
“我們去那裡!”
……
那裡是金葉準備南下一統江山的凶屍大軍。
戍邊軍對聶錚的提議並不感到意外,這是一種絕對信任的體現。
連環塢的一眾弟子則是嚇壞了。
凶屍……他們在虞山時就見過,深知其威力。
那時還只有十來個凶屍,而此時……是成千上萬的軍隊。
谷幊/span 幾名連環塢的弟子立刻就將李素瑾拉到了一旁,詢問聶錚是否是真的如此打算。
“在這裡,你們聽他的便好,我是不會干涉他的決定的。”
李素瑾的姿態是擺給所有人看的。
她的江湖閱歷遠高於聶錚,知道政令不達會有怎樣的不良後果。
所以在這方面,她根本不可能為難聶錚。
至於會不會死……
抱歉,這不在我的考慮范圍之內。
他若是死了,反正我決計不會獨活。
非常單純的念頭,非常樸素的情感。
而聶錚,並非沒有遏製的手段。
說到底……最難對付的,其實只是控制凶屍的金葉而已。
……
眾人一路北行,那衝天怨氣便越來越近。
有的時候,甚至都能看到冬季裡早就乾枯的植被,竟然由黃轉黑。
然而,聶錚等人遇到的第一波敵人,竟然不是凶屍大軍。
而是北歸的蕭漸離殘部。
兩個昔日你死我活的軍旅,在這樣一個時刻,發現自己的命運居然是相同的。
說實話,這些把八十萬禁軍吊起來打的數萬北遼人,此刻早已士氣全無。
他們見到戍邊軍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結陣應敵,而是倉皇躲避逃離。
蕭漸離其實已經做好了全員自裁的準備,面對那樣的敵人,他實在想不出任何辦法對抗。
皮糙肉厚不說,自己這一方,但凡有人身上有了傷口,很快就會變成凶屍。
然後敵人越來越多,自己人越來越少。
同時打得也愈發的畏首畏尾,生怕身上出現任何傷口。
“蕭大王,好久不見。”
此刻的北遼人防禦有多松散,由此可見一斑。
聶錚帶著李素瑾,兩個人長驅直入中軍大帳,如入無人之境。
蕭漸離原本豪氣又不失優雅,此刻卻胡茬滿臉,頹廢至極。
“我知你厲害,但我仍要勸你一句,若是能逃,盡快逃,它們……你們打不過。”
“也許……可以試一試?”
“呵……年輕人,他們的普通士卒需要拂曉境全力一擊,尚有可能造成致命傷害。尋常傷口根本沒辦法延緩他們的行動力,要想殺死他們,只有砍掉他們的頭顱。而我們……身上蹭破點皮,就會變成他們倒戈相向,這些事情你可知曉?”
聶錚點了點頭:“自然知曉。”
蕭漸離怔了怔:“知曉你還……年輕人莫要意氣用事,你解救京都有功,日後必然飛黃騰達,何必在這裡意氣用事。”
“哦……”聶錚撓了撓鼻子,“飛黃騰達怕是不行了。”
“???”
“皇帝已經被我殺掉了。”
“!!!”
蕭漸離直接震驚的站了起來, 嘴巴長成了一個大大的o型,好半天沒合攏。
聶錚在一旁似笑非笑,也不說話,就這樣看著蕭漸離。
好半晌後,蕭漸離回過神來:“你是想告訴我,你和我不是敵人?”
聶錚呵呵一笑,點了點頭。
“能殺皇帝,那是因為皇帝也只是普通人,可是北面那些,根本不是人!”
“我知道。”
“知道你還……”
聶錚笑了,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其實我還有一個名字。”
“什麽?”
“聶錚,聶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