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血紅的世界中,宋詞已經微微弓起身體,死死凝視著巷子盡頭的身影。
就在這一瞬間,路燈忽然閃了閃,下一秒,宋詞赫然發現,那道身影居然距離自己只有十米不到。還不等他反應過來,電燈再次一閃。亮起之時,紅蓋頭距離他只剩下一米的距離!
跑!
就在電燈熄滅的刹那,宋詞已經毫不猶豫轉身逃去。也在同時,頭頂上一股狂風呼嘯,緊接著,兩側房屋從兩米處齊齊發出一聲刺耳的哀鳴,一片煙塵飄起,隨後,就是震耳欲聾的轟鳴。
周圍建築,居然從兩米以上被齊齊切斷!
轟隆隆!不知道紅蓋頭用了什麽勁,兩側的房屋齊齊朝著巷子中央坍塌。伴隨著劇烈的轟鳴,刹那間泥石俱下。宋詞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就在這一瞬間,空氣中響起如同箭雨一般的破空聲。
根本來不及反應,數十條黑發貫穿了他的靈體,如同一條條鎖鏈,瞬間將他綁得動彈不得。
沙……頭髮將他的靈體完全扭轉過去,宋詞剛轉過頭,就看到了那張挑起一半的紅蓋頭。
紅蓋頭之下,是一張皮包骨的下頜,如同沒有血肉,甚至能看到清晰的牙床,每一顆牙都仿佛一把剃刀,嘴一直裂到了耳際。一條毒蛇從她口腔中蜿蜒而出,伸出蛇信輕輕舔了他一口。
“你果然是個新人。”沙啞的聲音從乾涸的口腔中響起,正要說什麽,忽然遮住上半張臉的蓋頭下,鬼火略微閃了閃,意外地說:“你好像不怎麽怕我?”
確實不怎麽怕……生死一瞬,雖然宋詞眼眶裡鬼火早已燃起一尺高,卻仍然隻感覺到了略微的恐懼。
“你不想殺我。”去除多余的情緒,剩下的就是冷靜到極致的思考,這麽多年他早已習慣。
他拚盡全力說道:“如果你要殺我,我逃的機會都沒有。”
“你故意斬斷了兩側的大樓來阻攔我,這完全多此一舉。不像是攔路,反而更像是要證明什麽。”
死寂。
數秒後,所有頭髮倏然一收,嘶啞道:“是個聰明人。”
宋詞劇烈地喘息著,雖然自己已經是鬼,是純粹的靈體,當紅蓋頭頭髮勒住他的時候,那種強烈的窒息感絕非作假。甚至他靈體上此刻還有無數頭髮勒出來的黑痕。
“黑卡呢?”紅蓋頭緩緩道:“交出來,我讓你走。”
“我怎麽可能有黑卡?”宋詞喘著氣看向她,滿臉的難以置信:“這種東西我都沒有聽說過!”
刷……話音未落,紅蓋頭的身形距離他只有一尺之遙。那裂到耳際的大嘴近在眼前。無數發絲毒蛇一般圍繞在宋詞周圍,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刺得千瘡百孔。
“你為什麽能進入高階本?”紅蓋頭的聲音如同寒冰做成的指甲,要一點點挖開他心中潛藏最深的秘密:“為什麽曇花會讓你進來?”
宋詞垂下眼眸,咬牙切齒地開口道:“你以為我願意嗎?!”
“你上來的時候,遇到過一個胖子嗎!”
他本來沒想紅蓋頭回答,然而對方卻緩緩道:“遇到過。”
“吃了。味道挺差。”
宋詞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滿臉淒然地苦笑道:“那你應該看到追擊的痕跡了……你以為他們在追誰?”
“是我!!”他指了指自己,仿佛壓抑的憤怒、無奈、不甘全部爆發了出來:“之前還有一個女人,不……她不是人!他們騙我來到這棟樓,讓我去拿一張卡。
之後就要殺了我!我拿著卡一路逃,結果莫名其妙進來了這裡!” “那個女人說自己沒有跳車,我進門的時候她想抓我,就這麽死在了門前。作為替代,我不得不完成這個莫名其妙的遊戲!!”
說完,他如同發泄完畢一般,苦笑中帶著一抹淒然閉上了眼睛。紅蓋頭就在他面前,他說話的時候沒有打斷他,而是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許久,她才幽幽道:“她沒有拿到邀請函,所以耽誤了報名時間,被店家認為是跳車……跳車之後,車上就有了一個空位,自然有人要來補位。你運氣好像不怎麽好。”
蓋頭落了下來,蓋住她所有面容:“你的任務?”
宋詞睜開眼,輕聲道:“找高承憲。”
最後一個字落下,周圍的路燈再次亮了起來。紅蓋頭的身影懸浮地面半寸,面對著宋詞緩緩後退著消失。聲音卻還留在宋詞耳際:“剛才大樓坍塌,我才確定你是新人……別死的太早,新丁……”
她的身形飛快消失。宋詞捂著胸口,在原地喘息了許久。周圍已經聚集過來不到多少氣場。他才搖了搖頭,走進一棟沒有坍塌的大樓中。
剛進入大樓,他臉上的所有不甘、憤怒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絕對的平靜。
久病成醫,這幾年的心理治療,他自己都學會了太多手法。偽裝各種情緒對他來說並不困難。而且非專業人士並不太容易看出破綻。
在意識到自己逃不掉的刹那,他的大腦就如同最精密的CPU一般運轉了起來——首先,他肯定了紅蓋頭不想殺死他:以對方的實力真要殺他,還需要這麽大陣仗?
然後就是問題:為什麽?
曇花說過,鬼物最好的進階方式就是相互吞噬——所以曇花才給他找了一身鬥篷面具。那……為什麽紅蓋頭看到自己卻沒有吞?
難道是覺得自己塞牙縫都不夠?
但是,換位思考,如果自己遇到另一個鬼,且對方實力和自己天差地別,哪怕是飯前例湯,順口吃了也就吃了。哪來那麽多猶豫?
“首先,劇本殺中一定會死人……曇花不止一次祝我們活著出來。”他習慣性地摁了摁太陽穴,喃喃自語地整理著思緒:“我自身沒有特殊到讓對方不殺我,那麽……應該是劇本的原因。”
“什麽劇本讓人不願意擊殺其他玩家呢?”
情感本,硬核本,機制本……無論怎麽看,這幾個類型殺了也就殺了。所以,真相只有一個。
“陣營本。”宋詞舒了口氣,喃喃道:“陣營本——玩家分為幾人一個陣營,多陣營對抗。最終只有一方能勝利。也只有這種本,胡亂殺人絕對不是明智的行為……她擔心這個本是陣營本,而我現在又夠弱,所以沒有動手。”
如果隨便殺死自己,最後發現自己恰好是和她一個陣營,就等於她自斷一臂……哦,不,也許在對方眼睛裡,最多是自斷一指。
正是因為他想到了這些,他才努力扮演好“被迫加入遊戲的萌新”這個角色。
紅蓋頭信了。
起碼在有可能是陣營本的前提下,對方願意給出繼續觀察的時間。
“最後,因為老玩家的謹慎:在我沒有奪舍之前,她無法判斷我的任務到底是什麽。是否真的和她一個陣營。正因為這樣,她最後給的信息似是而非。不過……”
“她最後留下的信息,對我可是太有幫助了!”
他抬起手看了看,忽然間猛然朝旁邊牆壁打去,同時陰氣匯聚到手臂。
刹那間,那隻手臂居然穿透了牆壁!
宋詞目光一亮,這才是阿飄的正確打開方式!也是紅蓋頭最後傳達給自己的信息!
“對方說過:她確定我是新丁,是最後房屋坍塌下來的時候。”宋詞鬼火波動了一下,略微體會到了一絲名為“興奮”的情緒:“而那時候,我做了什麽呢?”
他停下來了。
作為人的本能,選擇了躲避。
為什麽對方能在這一點上判斷自己是萌新?
當然是因為真正的阿飄應該無所畏懼直接衝過去!
實體無法接觸靈體。
宋詞閉上眼睛,調動自己的陰氣布滿全身,隨後朝著牆壁走去。頓時,他穿牆而過。外面是另一條巷道,而他的身體,緩緩飄了下去。
一通百通,宋詞在半空中緩緩道:“我大概知道……怎麽奪舍高承憲了。”
……………………………………
沙……紅蓋頭離地半寸,紅色的繡鞋懸空於地,手放在腹部,隨意在漢城飄飛著。
她根本不需要躲藏,她很清楚,其它玩家絕不可能來找她的晦氣。
“媽媽……”一個尖細的聲音從她腹中響起:“為什麽不讓我吃了他,我餓了。”
“給我閉嘴。”紅蓋頭冷冷道:“這個本……看封面的表達訊息絕對不是情感本, 硬核本的幾率也不高。剩下的無論機制本還是陣營本,哪怕恐怖本,都需要多人聯手。”
她頓了頓,輕輕撫摸著肚子,幽幽道:“他應該沒有撒謊,確實是被牽連進來的倒霉鬼……情緒釋放沒有瑕疵。媽媽一直在觀察他。如果他是在說謊,那就太會演戲了。這樣的人……天生就適合勾心鬥角的陣營本。”
“要是我們這邊的,他能幫上一些忙。如果不是……”
她的聲音更加冰冷:“他活不過第三個夜晚。”
說完這句話,她抬起頭,面對四周,不知何時,她已經走到了一片廢棄的工廠區。
下一秒,毫無征兆,伴隨著一聲尖叫,她的頭髮朝著四面八方疾射而出,閃電一般洞穿了周圍廢棄的大樓。而她自己,則如同織網的蜘蛛,在半空中緩緩。
“兒子……餓了嗎?”
就在此時,樓頂四面八方,出現了幾十位身穿迷彩服的男子,其中甚至有一些人穿著基督教修女修士的衣服。
“Nis特別行動科!”隨著這一聲喊,一把把弓弩齊齊對準了紅蓋頭。弩箭在月色下閃耀出點點銀光,仿佛抹上了什麽東西。
“這……五十年以上的‘怨’?”一位教士用新羅語驚呼了一聲,手中十字架猛然舉起:“不要讓她逃了!!立刻請求增援!”
刷……下一刻,箭如層雲,劃破長空。
“看來我沒猜錯。”紅蓋頭喃喃道:“真的是個陣營本……”
“人類的一方,已經開始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