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的蚊子像一群餓了幾十年的狼，未等梁林兩位在辦公桌上躺下，就嗷嗷地叫著圍上來。剛開始，兩人一邊拍打蚊子一邊想著心事，接著便開始專業做拍打蚊子的工作。門衛給他們每人一把大葵扇，他們都充滿信心:“小樣的，就不信我打不贏你們。”但那些蚊子就像沒人性的入村掃蕩的鬼子，打了一群又來一群，想要把他們生吞活剝似的。

　　他們兩人原本相挨著躺在辦公室中央的桌上，隻隔兩張桌子，後來，梁大柱覺得林廣華的汗臭味難聞，埋怨一句“怎麽不衝涼”，便把兩張辦公桌搬到牆角處，與林廣華拉開距離。

　　兩人本來相安無事，雖然心存介蒂，話不投機，但天下太平，沒想到，梁大柱的語言和行為又刺激了林廣華，他在心裡罵了一句:“死街痞仔，臭資產階級垃圾！”也搬到一個牆角處，這樣，兩人便睡在辦公室的一頭一尾。林廣華本來是貪睡之人，平常倒頭就睡，現在被心事、蚊子和梁大柱“三毒攻心”，睡意全無。他不斷叮囑自己:“得趕緊睡，天亮還要找沈小玲，還要陪她看大海呢。”問題是，怎樣才能安心入睡呢?他突然想起在家鄉常用的方法。打開門，走到門衛的小房子，不知和門衛說了些什麽，拿了門衛的手電筒在校門口轉了一圈，抓著兩小把青草似的東西跑回來，然後用磚頭把那些“青草”砸碎了，拿那些碎渣往臉上和手上、腳上擦，然後回房睡覺。不到十分鍾，豬一樣的呼嚕聲便在房間裡響起來。梁大柱實在招架不住蚊子的攻擊，又見林廣華睡得暢快淋漓的樣子，心想:“這鄉下仔，夠賤格的，被蚊子扒皮喝血，還能睡！”但他不信林廣華真能睡，一定是裝睡，坐起來一邊打蚊子，一邊留意林的動靜，他發現林的那頭好像真的沒有蚊子的轟炸聲。他好奇起來，踮起腳尖，貓似的走到林的身邊觀摩。明晃晃的月光從窗口瀉下，他驚奇地發現:林廣華的臉上、手上果真沒有蚊子，只有一些草屑，而他自己的全身上下，蚊子圍著轉。“這鄉下仔，剛才出去搞了什麽草藥吧。”他猜想著，走回自己的位置，坐著，舉起一隻手，借著月光，看著十幾隻蚊子在他那又嫩又白的手背上張牙舞瓜、耍槍弄棒。其實，林廣華沒睡著，剛才的呼嚕是故意為之，目的是吸引梁大柱前來欣賞勞動人民的傑作。此刻，他輕輕側過身子，開始欣賞梁大柱端詳被蚊子撕咬的樣子，覺得很開心，興奮地想:“鶯歌海的蚊子呀，喝多一點呀，這可是圩街仔的血，是資產階級的血，沒有汗臭味的。天亮他就溜了，機不可失呀！”

　　當門衛叫門的時候，林廣華已經睡了一個多鍾了，而梁大柱剛在迷迷糊糊之中。

　　“你們的同學找到了！你們的同學找到了！”門衛又敲門又叫喊，兩人都一骨碌爬起來，拔腿就跟門衛跑。到了保衛室，只見一個背著步槍的民兵站在門口，推著一輛破舊的單車。他見門衛的身後跟著兩個學生，說:“不是機耕路，走不了吉普，上單車吧。”

　　司機已經發動車子，聽了民兵的話，對梁林兩個說:“去一個就行了，把小玲接出來，月禪和我們在學校等。”

　　梁大柱的動作比兔子還快，長腿一躥便上了民兵的單車後架。他是絕對要去的，他必須第一個見到沈小玲，把謊話說圓。他昨晚在反覆盤算:怎樣才能第一個見到沈小玲。他一直在擔心:如果讓林廣華先見到沈小玲，他的陰謀很可能會敗露。林廣華當然也是想第一個見到沈小玲的，

他此行就是衝沈小玲來的，盡早見到是心理渴望，若能陪她看海更是榮幸之至。見梁大柱上了車，他頓時六神無主。突然，他看見保安室裡放著一輛單車，立刻急中生智，三兩下推出來飛身上車，對民兵說:“你帶路。”　　這下子把梁大柱急壞了，他連忙跳下車扯住林廣華的車把，小聲問:“你會海話嗎?”林廣華哪知他想耍什麽把戲?回他一句:“我不懂鳥語！”梁大柱一聽，把心放回肚裡，坐回後架，飛快地動起腦子來:怎樣才能第一個和沈小玲說上話?怎樣用海話瞞天過海?他知道:一旦讓沈小玲知道真相，他追求許月禪的的美夢就泡湯了。

　　張梅青當然不知兩位男生的來意，但她本能地討厭梁大柱，不想和他浪費嘴舌，便對正埋頭撿禮物的沈小玲說:“有人找你。”便拿著手上的禮物推開院門。

　　“我找了你一個晚上！”張梅青的話音剛落，梁大柱的海話便飆了過來。沈小玲剛抬起頭，梁大柱便一個箭步衝到她的跟前，馬上又甩出一串海話:“我把你的字條弄丟了。因為我沒看過字條，不知道你寫了什麽。我猜想:可能是叫我通知月禪來看海，我就把她帶來了。是你爸叫司機送來的，昨晚住在學校裡。”

　　“呀?”沈小玲驚訝地張大嘴巴。她怎麽也想不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一時語塞，不知說什麽好。

　　畢竟，林廣華不是梁大柱。梁大柱在沈小玲面前可以直截了當，因為他們同是一條圩街的，而林廣華在沈小玲面前必須保持涵養，因為他在暗戀沈小玲，而且是一個鄉下仔的暗戀，有千萬種心理障礙。因此，梁大柱首先搶到說話權，林廣華只能乾著急，而且，他聽不懂梁大柱的“鳥語”，隻好乾瞪眼。當他看見沈小玲滿臉驚訝的樣子時，他估計梁大柱是在耍詭計，聯想到出發前梁大柱問他會不會海話，他斷定:梁大柱正在耍陰謀。

　　梁大柱的學習實在很爛，但他的大腦又實在聰明，兩三句話便把一個天大的騙局蓋住了，只可惜，他忽略了一件事情:他說話的時候，除了沈小玲和林廣華，還有一雙耳朵，那是一雙會聽海話的耳朵。

　　當梁大柱對沈小玲說謊話時，張梅青繼續到院子門口撿禮物。她原本並不在意他說什麽，但看見沈小玲“呀”的一聲張大嘴巴，再回想剛才聽到的全部內容，她覺得裡面有問題，決定弄個明白。她的思路一向很清晰。她把禮物拿進內屋，站在大門口喊沈小玲:“小玲，我外婆叫你。”

　　沈小玲一進內屋，張梅青就小聲問:“你給誰寫了字條?什麽內容?”

　　“給我爸寫的。告訴他我晚上不回家，我住你外婆家。因為梁大柱回家要經過我家門口，我才決定托他帶的。”

　　“你沒給梁大柱說過字條的內容嗎?”

　　“當時在球場找不到他，我才寫字條的。找到他時，因為太急，我隻說我晚上不回家，沒說住在你外婆家。”

　　“你昨天，過去，有沒有和梁大柱說過想和許月禪看海的事?”

　　“從來沒說過。我和他話不投機，許月禪根本就不和他說話。而且，許月禪來大姨媽了，看什麽海！”

　　“那就奇怪了。”張梅青說。“他說因為丟了字條，不知道你住在哪，可以說得通。如果你爸不放心你，吩咐他、林廣華和司機來找你也可以理解，但是，為什麽還叫許月禪來呢?他說，以為你想叫許月禪來看海，你覺得可信嗎?”

　　“他自作多情！”沈小玲忿忿然。

　　張梅青默默地看著沈小玲，突然小心翼翼地說:“有一件事，是梁大柱和許月禪小時候的，你知道嗎?是我在宿舍聽到的八卦，不一定可信。”

　　“求婚的事?”沈小玲瞪大了眼睛。“我剛到南巴就聽到了。”

　　“會不會，梁大柱想和許月禪來看海?借你的名義?”張梅青提醒她。

　　“那為什麽林廣華也來了?林廣華跑來做電燈泡嗎?”沈小玲不解。

　　“說不定，林廣華是跑來找你的?”張梅青是個直腸子，不轉彎。“我怎麽覺得林廣華在暗戀你?”

　　“呀?”這又把沈小玲嚇了一跳。她真沒感覺到。她的白色的臉騰的一下又醬紅了，連忙說:“別胡說，不可能！”

　　“反正，你們幾個，很複雜。”張梅青笑了。但很快收起笑容，很認真地說:“小玲，對不起，梁大柱來了，我就不陪你們去看海了。我討厭梁大柱，你是知道的，因為他付厭我們這些鄉下人。下次，我一定帶你去撬蠔。”

　　“他來關我們什麽事?我們帶上許月禪，他愛怎辦怎辦，又不是我叫他來的。”沈小玲不接受。

　　“你看他那德性，肯定會跟著的。如果他有心把許月禪騙來看海，更不會離開半步。我真的不想見他。我已經決定找蔡老師調換位置了。”張梅青很直白地說。

　　“點解會碰到呢個衰人！”沈小玲用廣州話罵了一句。想到看不成海了，淚水立刻湧出了她的眼眶。

　　“你們幾個可以去呀，又有車。”張梅青連忙安慰她。

　　“我也不想和他在一起。”沈小玲回應道。“而且，許月禪來了大姨媽，今天的海肯定是看不成了。”

　　“你可以和林廣華去看呀。”張梅青又調侃一句。

　　“這個不能開玩笑！”沈小玲趕緊說，“林代表是個數學天才，本小姐不敢高攀。”

　　從內屋走出來，沈小玲一直低著頭。想到看不到海了，傷心的淚水灑滿一臉。她到院子推上單車，一出院門便上了車，說了句:“走吧。”便獨自走了。

　　剛才，民兵把梁大柱送到院門外，就下崗去了。

　　梁大柱見沈小玲沉著臉走出來，心臟驟然狂跳不止，他極度懷疑張梅青給沈小玲說了什麽，仇恨的火苗噌噌噌地燒起來。“鄉下妹，找死！”他在心裡罵了一句，伸手去奪林廣華的單車。那時，林廣華正在發怔，因為沈小玲一聲不哼走出來，冷冰冰地上車走了，非常反常，他在想:她生氣了?她生誰的氣?梁大柱倒底和她說了什麽?她發現梁大柱什麽秘密了嗎?正想著，一不留神，車子被奪了，一團怒火也噌噌噌地燒起來。但看著沈小玲的背影，他不敢發作，忍氣吞聲地爬上車後架。

　　梁大柱一心要追上沈小玲，他擔心沈小玲看出了什麽破綻，擔心她先回到鶯歌海中學，向許月禪說些不利於他的話。他想攔住她，問個明白。因此，他把車蹬得飛快，當林廣華根本不存在。因為車子左搖右晃，林廣華被左甩右甩，幾次差點摔下，但他死活不肯去抱梁大柱的腰，只是死命抓住車架兩側的橫條，萬般無奈之下，他伸手抓住梁大柱的皮帶。

　　單車飛也似的轉過那片松樹林，居下臨下往前看，羊腸小道上根本看不到沈小玲的影子。

　　“怎麽這麽快?會飛?”梁大柱自言自語起來，隻稍稍減速一會，又發瘋似地猛蹬起來。他做賊心虛、疑神疑鬼，他太擔心沈小玲向許月禪告密了。在車子減速那一會，林廣華伸出頭來尋找沈小玲，他也納悶了。當梁大柱又拚命加速的時候，他拚命控制心中的怒火。他不像武海達，他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但見梁大柱瘋狂的樣子，根本不管他的死活，他就忍無可忍了。他從後面看著梁大柱油光發亮的頭髮，以及乾淨光鮮的的確良上衣，心想:“讓街痞仔的頭髮和的確良沾點泥巴肯定會更好看！”當車子爬上一個坡，在一片收割後的稻田邊急轉彎的時候，林廣華當機立斷，把身子的重心猛地右傾，隨之縱身一跳，梁大柱立刻連同單車一起栽到稻田裡。可惜稻田是半乾狀態，沒有濺起美麗的泥花。

　　如林廣華所願，梁大柱的頭上臉上以及衣服上立即沾上芬芳的泥巴。他從泥裡掙扎起來，立刻揮舞拳頭向林廣華撲過來，一邊吼叫著:“鄉下仔使陰的，看老子怎樣收你米簿！”

　　因為梁大柱比林廣華高一個頭，又是學校田徑隊的，所以，林廣華以為他有兩下子，作好了打硬仗的準備。但當他看見梁大柱撲過來的樣子，便寬心了:一根蔥而已。

　　林廣華長得矮，但身體結實。他從小勞動，力氣很大。而且，鄉下仔，誰沒打過幾十場架?尤其是十歲之前，很多鄉下孩子都天天乾架，經驗豐富。況且，在南巴農村，因為受舊社會“習武護家”的思想影響，一直都有規模大小不同的各式武術隊。林廣華在武術隊裡練過一些拳腳，主要是散打。所以，當梁大柱撲過的時候，他閃了一下身，避開了。他今天不想打架，隻想教訓一下梁大柱，因為他太放肆了，所以他大喊一聲道:“街痞仔，你打不過我的，不要找死！”梁大柱哪裡相信?他根本不把林廣華放在眼裡，而且正是氣急敗壞之時，哪有停手之理?他狠了心要好好教訓教訓這個鄉下仔。他三兩下把沾滿泥巴的的確良上衣脫了，又一下子把沾滿泥巴的長褲脫了，露出田徑隊發的藍色背心和短褲，擺出一副要拚命的樣子。林廣華看見他雪白的手臂和大腿，心裡想:“大米飯就是好，把街痞仔養得豆腐一樣白，該讓他到泥巴裡滾滾才好。”但他瞬間就打消這個念頭，他真不想打架。長大後，他很看重面子，而更重要的是:他絕不能讓沈小玲知道他有打架的壞記錄。於是，他又喝一聲:“到此為止，不要打了！”

　　梁大柱把褲子抓在手裡舞動幾下，一下子揪出皮帶，把褲子丟了， 惡狠狠地說:“怕了吧?喝魚汁頭的，也敢和我鬥?！”說完揮舞皮帶撲過來。

　　在梁大柱甩動褲子的時候，高度警惕的林廣華看見什麽東西從他褲子裡掉下來，他以為是錢，沒太在意。當梁大柱又拿魚汁頭羞辱他時，他再次忍無可忍了。所以，當梁大柱揮舞皮帶撲過來時，他裝作連連後退，卻連聲用話刺激他:“不要過來！不要過來！不然爺爺就收拾你個街痞仔！”

　　“爺爺?爺爺打死你個鄉下仔！”梁大柱大喊一聲，直撲過來，林廣華又一閃身，高喊一聲:“南巴無影腿！”隨之伸出右腿，梁大柱被腿一絆，馬上又栽進稻田裡。因為頭先著地，摔得不輕。

　　林廣華若無其事地走過去，對正在泥地裡掙扎的梁大柱說:“不打了吧?只要你發誓不把今天打架的事告訴沈小玲，我保證不對任何人說出你的陰謀。”

　　梁大柱瞬間寂靜，一動不動，十幾秒後，他坐起來，抹掉頭臉上的泥，說:“我有什麽陰謀?我有什麽陰謀?”聲音軟弱無力。但就在這時，他又謔的一聲站了起來，對著林廣華的身後，咧著嘴說:“單車翻了，單車翻了。”

　　林廣華連忙回過頭來，只見沈小玲推著單車站在不遠處。

　　原來，沈小玲剛才去張梅青外公的墓園了。張梅青托她把一封五仁月餅放到拜台上。她外公生前最愛五仁月餅。

　　三人一路無言。

　　回到鶯歌海中學，見到許月禪，沈小玲說:“真倒霉，我也不舒服，今天看不成海了。”並通知司機:“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