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沈小玲並非純種廣州妹。她的母親是地道的海西人,而她的曾祖父則是地道的東北漢子,曾祖母是地道的蒙古人。為了逃避北方戰亂,新婚不久的曾祖父帶著曾祖母從黑龍江逃到大連,從大連上船想逃到青島,卻在大海中漂流了二十多天,無意中流落到雷州灣。最後,夫妻倆在廣州做起了東北山貨及蒙古皮草生意。全國解放時,在廣州土生土長的祖父把父親留下的全部財產捐贈給國家,隻留下南海縣的一座祖屋。沈小玲三歲那年,祖父重病在床,天天喊著要回東北老家,說那是他父親的遺囑。臨終前那幾天,祖父回光返照,思維特別清晰,他拉著沈小玲父親和伯伯的手,反覆說著他父母漂洋過海流落南方的故事。
“記住,你們爺爺是牡丹江人,是個孤兒,他說他從小在江裡撐船打漁。你們奶奶是蒙古人,也是個孤兒,她從小流浪。”沈小玲記得很清楚,那天,爺爺的睛睛睜得特別大,拉著她爸爸和伯伯的手不放,喘著粗氣,艱難地說著話。“你們爺爺說,他流浪到大草原,在那裡認識你們奶奶。那是一個晚上,月亮很圓,你們奶奶被惡人追殺,她騎著馬在草原上逃命,你們爺爺用箭把惡人殺了……後來,他們想去山東,卻被海盜劫了船,他們跳下大海,爬上一艘破木船……你們一定要記住,是雷州灣的漁民救了你們爺爺奶奶的命,否則就沒有你們……”畢竟年紀太小,沈小玲已經想不起來爺爺是怎樣死的,也許是那天說完話就斷氣了。但她卻清楚地記住了牡丹江、蒙古、大連和雷州灣幾個地名,以及發生在大草原和大海的驚險故事。她猜想:爺爺肯定早就說過那些話,否則,伯伯為什麽報考東北的哈工大,而爸爸不但報考了雷州半島的海西大學,還娶雷州灣農場的姑娘為妻?他們兄弟倆,一個想回東北老家,一個想報答雷州的恩情。後來,伯伯被分配回廣州,很不高興,一直念叨著要落葉歸根。
明顯是受爺爺那番話的影響,沈小玲從小向往大草原,對大海則總有一種恐懼和憧憬的矛盾心理。記得上學前,父親帶她去買書包,有十幾款印著可愛的小動物的,她卻一眼看中了印著草原英雄小姐妹的畫像的書包,晚上一定要抱著書包睡覺。二年級時,老師讀草原英雄小姐妹的故事,沈小玲聽著聽著就放聲大哭起來,把老師嚇了一跳,問她怎麽回事,她抽噎著說:“我太婆和英雄小姐妹是老鄉,我和她們是半個老鄉,她們犧牲了,我很傷心。”老師這才放下心來。
和武海達登壩看海,除了印證了大海的神秘和恐懼,也激發了沈小玲對大海的敬畏之心。可惜時間實在太短,一切感覺朦朧不清,意猶未盡。隨武海達回到球場,她正打算找人再次登壩,卻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回過身來,發現竟然是比她高一個頭的張梅青。
“梅青!系你?你點解在呢道嘅?你也系拉拉隊嘅?你……你系鶯歌海人?”沈小玲和張梅青不熟,但那天她親眼目睹張梅青與梁大柱“一刀兩斷”的義舉,深有好感,因此,見到她很高興。
“我外婆是鶯歌海人,我來探望外婆,聽說我們學校來這比賽,就跑來看。”張梅青一邊解釋著,一邊拉著沈小玲的衣袖往外走。到了場外,她壓低聲音問道:“你和魚汁頭,孤男寡女,剛才……去做什麽壞事?老實坦白交代!”
這一問,把沈小玲嚇了一跳,臉唰的一下通紅了。她連忙解釋:“我地隻系去睇海。”
月光下,
張梅青見沈小玲臉色醬紅,聲音也發抖了,笑起來說:“我知道你們去看海,我見你們上了壩頂。” 張梅青這話本來是安慰沈小玲,意思是:你放心,我知道你們沒做壞事,剛才開玩笑的。但沈小玲一聽此話,心臟一下跳到了喉嚨頭,她擔心地想:她一路跟著?她不會看見我拉著武海達的手吧?因此緊張地問:“你……一直……你也上咗壩頂?”
“沒有。”張梅青說。“我去壩頂幹什麽?你們去看海,我去看它幹什麽?我從小就泡在海水裡。”
“你從小就泡在海水裡?”沈小玲被吸引住了。因為張梅青習慣說南巴普通話,沈小玲也說起南巴普通話來。
“六歲,爹死了,媽媽就把我送回外婆家。外婆原來是疍家,船就停在海叉裡。”張梅青說得很簡單,顯然是不願多提。沈小玲是個敏感的人,知道那是張梅青的傷心往事,也不再問。但她實在太想看海,又不敢一個人上壩,因此請求道:“剛才上壩,我只看了一眼,太遺憾了,我想再去看看,你有經驗,可不可以陪我去看看,我怕自己掉到海裡。”
由於貧窮的身世,張梅青對圩街仔有本能的討厭心理,同桌梁大柱的表現,令她對圩街仔更加反感。她是個愛憎分明的人。從看見武海達掛著油氈紙牌前往飯堂那刻起,她就敬佩武海達,“‘地主街痞算個球’,太有骨氣了!”她當時就往心裡讚歎。武海達在班裡的精彩表現,更令她五體投地,把他看作是鄉下仔鄉下妹的榜樣。本來,她從來不主動與圩街仔圩街妹接觸,但見武海達與沈小玲關系不錯,也就放松了心中的警戒線。剛才看見武沈兩個爬上壩頂,很快又走了下來,便產生了好奇心,於是主動找沈小玲搭訕,沒想到沈小玲是真心愛海,於是爽快地說:“走!”十分鍾後,沈小玲又回到壩頂。
那時,月到半天,瓦藍色的蒼穹又高又廣,蒼穹下的大海白茫茫無邊無際。站在壩頂,沈小玲瞬間陷入沉思:當年,曾祖父和曾祖母是怎樣跳下狂濤之中,又是怎樣爬上那艘木船的呢?他們是怎樣在驚濤駭浪中度過二十多天的呢?月光下的大草原也像眼前的大海一樣白茫茫看不到邊嗎?張梅青並不知道沈小玲的心事,她有自己的心事。站在壩上,她情不自禁想起自己的童年,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她指著東南面的一片燈火,忍不住說:“現在那個避風港,就是我外婆停船的地方,後來的那場大台風,把船打得粉碎……”
就在這時,球場那邊響起嘩嘩的歡叫聲,張梅青知道:比賽結束了。她對沈小玲說:“散場了,走吧。”
沈小玲轉過身,卻不走,說:“梅青,我今晚不走了,就住在你外婆家,明天再來看海,可以嗎?”
“呀?”張梅青驚訝起來。“我外婆沒船了,早搬到香爐灣那邊了,五公裡山路。”
“沒事,我有單車。”沈小玲很淡定。
“你想好了?”張梅青不放心。
“想好了。”沈小玲點頭。“我沒見過白天的海,我一定要看看它白天的樣子。”
“要看白天的海,虎頭山那邊最好看。這裡的海太凶猛,只有滔天巨浪。不過退潮後可以挖蠔,大壩四周全是蠔,我們可以挖蠔吃。”張梅青說。
“先看這裡的海,再去看虎頭山的海。”沈小玲胃口很大。“我們明天先來看大浪,再挖蠔吃……你說什麽?……蠔?就是那個長在貝殼裡的……生的蠔?”
“對,就是那個。大壩的石頭上全是,撬開就能吃,又脆又甜。”
“快走,找梁大柱!”沈小玲興高采烈,撒腿就跑。
一聽梁大柱,張梅青皺眉了:“找他幹什麽?”
“叫他告訴我爸,我今晚不回家!”沈小玲一邊回應著一邊跑,一溜煙直奔球場。
看著沈小玲走下大壩,張梅青才感到大事不好:外婆家只有一張床和一張被單,平常是外婆一個人用,她來了便和外婆共用,沈小玲今晚睡哪?而且明天吃什麽?外婆家沒米了,只有一些紅薯,明天拿什麽招待這位圩街小姐?她站在下壩的台階上六神無主。這時,沈小玲推著她的永久牌女裝單車回到壩下,高興地朝她喊:“搞定咗,走人!”她心一緊,想:“好吧,就讓這個圩街妹看看我們鄉下妹的真相吧,好讓她知道什麽是‘三大差別’,好讓她知道我們為什麽恨圩街仔。”這樣想著,她坦然了,快步走下大壩。
“都是山路,可能有鬼,你怕嗎?”張梅青故意很認真地問。
“有鬼?”沈小玲先是嚇了一跳,但馬上鎮定下來。她是高中生了,當然知道世上不可能有鬼。但她從來沒走過山路,連沒路燈的夜路都很少走過,的確有畏懼之心,況且,她的膽子本來就小。但她抬頭看看張梅青,五大三粗,非常壯實,膽量徒然增大,說:“有你在,有鬼也不怕。”
張梅青見沈小玲的單車是新的,又是名牌,心想:“我們全大隊也沒幾輛永久牌吧?”於是又問:“鄉下人窮,有些人總做偷雞摸狗的事,如果遇上他們搶車,怎麽辦?”
這的確是個問題。沈小玲到南巴半年多了,聽到過不少偷盜的事,雖然攔路搶劫聞所未聞,但萬一遇上怎麽辦?但她很快作出反應:“有你在,我不怕。”
張梅青突然覺得自己剛才的話不妥,這樣說,會給沈小玲留下鄉下的不好印象,而且不是實事求是。於是笑著說:“我剛才是故意嚇你的,不要怕。我們鄉下是窮,有些小偷小摸的人,但沒有人膽敢搶劫。每個村子、每個山頭都有民兵巡夜,你喊一聲,馬上就有民兵趕到。”
“真有我也不怕,我也不是嚇大的。”沈小玲說。她又想起曾祖父和曾祖母的故事,在她的心裡,祖先那些故事變成了一種力量,每遇困難和危機,祖先的歷史便會產生強烈的激勵作用。
張梅青當然不知道沈小玲心中的秘密,聽了她的話,心裡有些後悔,她擔心沈小玲真覺得鄉下有攔路搶劫的人。心想:只有讓她眼見為實了。這樣想著,兩人上路了。
張梅青家裡沒有單車,但她小學三年級就學會了騎單車,那是學校教的。老師借來男裝車、女裝車,專門教大家騎。開始,沈小玲想馱張梅青,但張梅青太高大,太沉,沈小玲騎幾步就放棄了。張梅青熟練地調高座子,馱著沈小玲飛跑起來,嚇得沈小玲死死地抱著張梅青的腰。
其實,鶯歌海一帶沒有山路,方圓幾十裡只有一個虎頭山和一個晏鏡嶺,再遠些,便是點將台和南巴山了。這裡的所謂山,只是一個個起起伏伏的土坡,小路在土坡間蜿蜒盤旋。
月光很亮,山野被雪白的月光籠罩著,聽不到秋蟲的鳴叫和村莊狗吠的聲音,四周非常寧靜,非常美。看慣城市風景的沈小玲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說:“梅青,停下來看看好不好?”
從小學到初中,張梅青除了看海上的漁火就是看鄉野的月光,這是她的家常便飯。但她也覺得今晚的月色特別美。從海那邊緩緩吹過的風,輕輕地、沒有任何動靜地滑過山野的溝壑,滑過她的臉頰,讓她頓覺一種酥醉的感覺。她停下車,靜靜地撫視著這一片非常熟悉的山野。自從沒了父親,她便在這片山野中不斷穿行,但從沒發現它這麽美。
“梅青,你看過《青春之歌》嗎?”沈小玲突然問。下車後,她發現路邊正好有塊大石頭,便坐了下來,看了一會夜色,想起《青春之歌》裡的夜景。
“看過。那裡的夜色很美。還有《香飄四季》,月光下的河湧、蕉林,很美很美。”
“還有《敵後武工隊》,那裡的青紗帳,在月光下,那麽寧靜,那麽迷人,就像蒙古的大草原,月光下,一匹馬,悄無聲息地跑著,跑著。”沈小玲有些忘情了,她從月光下的青紗帳想到了她的曾祖母。
“你去過大草原?”張梅青也被她描繪的景象吸引了。
“沒有。”沈小玲如實說。“但我聽我爺爺說過。我太婆是蒙古人,我太公就是在月下的草原上救了我太婆的。”
“城裡人的故事就是浪漫。”張梅青忍不住說了句。
“他們倆都是孤兒,是窮人。”沈小玲如實相告。她知道張梅青剛才那句話的意思,她想告訴她:她也是苦瓜藤上的果。
正說著,一束閃電似的手電筒光掃過來,張梅青敲了一下單車鈴鐺,立刻有人喝問:“誰?”並隨之有緊促的腳步聲傳來。
“蝦公肶!”張梅青報了她外公的外號。
“蝦公肶?”隨著聲音,有個背著步槍的男青年走了過來。一見張梅青就笑了,說:“是青妹。你又來看外婆?要幫忙嗎?”張梅青說不用幫忙,男青年便走了。
沈小玲知道,剛才那個就是巡邏的民兵了,這一帶果然很安全。但她覺得奇怪,張梅青剛才為什麽說“蝦公肶”?於是問道:“‘蝦公肶’是你們的暗號?”
“不是。是我外公的外號。”
“明白了,你外公是這裡的領導,大家都認識他。”
“不是。我外公只是個漁民。有一年打大台風,我外公救了很多人,他卻被桅杆砸中……”張梅青突然止了嘴,茫然若失地遙望一眼銀白色的山野,說:“快到了,我們走吧。”然後用腳踢開單車的地撐。
沈小玲知道剛才觸碰到張梅青的傷心往事,不再作聲,默默地上了單車後架。
單車又穿過幾個起伏的山坡上,轉過三個彎,突然看見前面的山坡上出現一大片綠油油的樹林,待車到了跟前,才發現是一片五六米高的青松樹,齊刷刷地像衛兵一樣站立著。青松的中央,是一座四米多高白色的塔,月光照映著塔身,放射著銀色的光輝。憑經驗,沈小玲猜想:這是一座墓園。
張梅青在塔前下了車,說:“這是我外公的墓。”
沈小玲驚訝地睜大眼睛,抬頭去看塔身,只見上面有一行突起來的黑色大字:大恩人夏公比之墓。
“是那些被救的漁民修的。”張梅青打好單車地撐,折了一根松枝,走過去,放在墓的拜台上,然後雙手合十,拜了三下。
沈小玲也折了一根松枝放在拜台上,也拜了三下。她站在拜台前佇立良久。她又想起她的曾祖父和曾祖母,他們的命也是被人救過來的。如果沒有雷州灣的漁民,就肯定沒有她沈小玲。她深為張梅青的外公感動,也為懂得報恩的漁民感動。她再次感到報恩的重要,人不能忘本。
“走吧,就到了。”聽到張梅青的聲音,沈小玲轉過身來,猛然發現眼前竟然是一馬平川,不遠處是白茫茫的一片大海,依稀可以聽到海浪的聲音。她剛才竟然沒有留意,腦子突然有些暈眩的感覺,問:“走了半天,怎麽又回到海邊了?”
張梅青笑了,說:“我們穿過了一個半島,來到另一個海灣。這裡叫香爐灣,很淺,準備圍起來造田。他們把我外公埋在這邊,就因為這裡風平浪靜,從來不打台風。”
沈小玲四下瞭望,不見任何村莊的影子,不禁滿臉狐疑。張梅青知道她的意思,說:“我外婆住在山坡後面。”說完,推起車,轉了一個彎,果然看見有七八座低矮的瓦房。
“我外婆說,她要守著我外公,大隊和那些漁民便在山後為她砌了房子。原來只有我外婆一家,大家擔心我外婆孤單,擔心她年紀大了生活不方便,便陸續搬了過來。”
沈小玲突然鼻子發酸,她很感動,為梅青外婆對丈夫的愛情,為鄉親的感恩之心。但她沒說什麽,只是默默擦掉了眼眶外的淚水。
走到山坡下第一座平房前,張梅青推開院門,伸手從正屋大門的門頭上摸出一根光滑的木片,插進門洞裡輕輕一撥,門便開了。馬上,便有一句混濁的海話傳來。因為母親常說海話,所以沈小玲聽得懂,那意思是說:“才回來呀?”張梅青一邊用海話回應外婆,一邊帶沈小玲通過大廳,走進西頭的房間。
張梅青麻利地劃了一根火柴點亮煤油燈,沈小玲第一眼就看見方台上的三角刀。她記得很清楚,開學那天,張梅青就是用這把刀和梁大柱“一力兩斷”的。她正想問這把刀是幹什麽用的,發現台面上有很多白色的木屑,燈旁還放著半截拳頭粗的白色木頭,木頭的一頭已經顯露了一個人頭的模樣。她明白了,那把是雕刻刀,張梅青在木頭上雕刻一個人。她拿起木頭端詳起來,那個人似乎滿頭卷發,一張小臉,但五官還沒出來。“你喜歡雕刻?”她問正在忙碌的張梅青。
“我家祖祖輩輩是雕刻的,南巴很多戲班的木偶都是我爸做的。”張梅青一邊回應著,一邊收拾地面的雜物,她要騰出兩人睡覺的地方。
“你在刻誰呀?”沈小玲問。她盯著那個裸露的頭,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魚汁頭呀。”張梅青答。
像被燙了一下,手一抖,木頭掉到桌面上。沈小玲連忙撿起來,掩飾著剛才的失態,轉過身非常好奇地看著張梅青,問:“魚汁頭?你……刻他幹嘛?”
張梅青正在用力抽起一塊房門板,準備用作睡床,聽到沈小玲的問話,坦然地回應道:“偶象呀。你不知道?他是我們鄉下仔鄉下妹的偶象。‘一生隻愛魚汁頭……地主街痞算個球’……”最後一句一出口,她馬上知道說錯話了,連忙打住,忙對沈小玲說:“說順口了,對不起,不是對你說的。”
“沒事,我也喜歡這兩句,有志氣,夠解恨。你放心,我和梁大柱他們不是一路人。”沈小玲馬上作出回應,也很坦然。但她覺得還應該說具體些,讓張梅青知道她是個怎樣的人。“你知道嗎?我起碼是半個鄉下妹,因為我媽媽也是鄉下妹,雖然是農場的,但一年到頭就是種田。我絕不會鄙視鄉下人,更不可能鄙視海西人,因為……”說到這,她有些激動了,喉嚨有些生硬,但她堅持把話說完:“因為,是海西人救了我們沈家祖先的命,就像你外公救了那些漁民的命一樣,我們沈家絕對不做忘恩負義的人!”說到最後一句話,沈小玲已經淚流滿面。這把張梅青嚇了一跳。她並不知道沈家的歷史,更不知道沈小玲的內心,但她這通表達令她非常震驚也非常感動。她連忙抱住她,緊緊摟住她因抽噎而顫動的身體,連聲說:“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不然,你怎麽和林廣華、魚汁頭是好朋友呢。”
為了淡化剛才的尷尬,張梅青又轉移話題,說:“小玲,很對不起,外婆家只有一張床一張被單,我們只能在門板上過一夜了。海邊,下半夜有些冷,我找棉被讓你蓋蓋。有蚊子,我一會去找些香茅草來燒,很靈的,一燒,蚊子全沒了。”
“梅青,我不想睡,真的,我一點睡意都沒有。”已經擦乾眼淚的沈小玲真誠地說。“今天很多事,讓我睡不了。你外公,你外婆,那些鄉親,還有大海,山野的月光。太多事,太多感覺,我沒有半點睡意。”她說的都是真話。
“我也是。我肯定也睡不著。”張梅青也說了真話。
“要麽,我們繼續去看野外的風光?鄉村的月色就是迷人,比城裡的燈光好看多了。”沈小玲提議。沒等張梅青反應,她又說:“要麽,我們一邊欣賞野外的風光,一邊砸紅薯寮?我媽媽和我說過她小時候砸紅薯寮的故事,說很好玩,紅薯特別香。你會嗎?”
真是一言驚醒夢中人。張梅青正為明天沒米犯愁。她原本打算讓沈小玲品嘗品嘗鄉下紅薯粥的味道,但剛才聽她一番肺腑之言,突然覺得原計劃有些過份。怎麽辦呢?她自己是個紅薯妹,吃習慣了無所謂。開學一個多月,她隻帶了兩斤米,其他都是紅薯木薯和芋頭。但沈小玲不同呀,她是客,就算她喜歡吃, 這也不是待客之道。正在犯難之際,一聽砸紅薯寮,她馬上眉笑顏開,連聲說:“我會我會,我是砸紅薯寮長大的!先用泥塊壘起一個寮,再用柴火把寮燒到通紅,然後往寮裡塞紅薯,接著把寮砸粉碎,讓泥巴活生生把紅薯燜熟……連紅薯皮都是香噴噴的!”
這時,遠處傳來雞鳴,張梅青判斷:應該是四點鍾了。以她的經驗,砸一個寮起碼要兩小時,那時正好天亮,躺一會之後就有精力到海邊撬蠔了。於是,她從竹籮裡挑了最甜的紅薯,帶沈小玲來到山後的坡地上,身披滿天月光,享受微微海風,開始一項工程,一項讓沈小玲覺得既富詩意又充滿期待的工程……
沈小玲是大開眼界,大飽口福。在廣州,這種事是沒法做的,哪有山坡哪來木柴?張梅青當然胃口大開,因為不但煩心的事一掃而光,而且讓圩街妹體會了鄉下的樂趣。
借著晨光走向外婆家,遠遠就看到院子的門口堆滿了東西,這時,張梅青才想起今天是八月十五!她知道,門口的東西是那些被外公救了命的漁民送來的。每年逢年過節,外婆家的門前都會堆滿他們的禮物。有米,有魚,有鴨蛋雞蛋,有紅薯芋頭,能吃的一應俱全。因為外婆總是拒收,他們就一大早送來,不留任何姓名。
“既然送來了,就拿進來吧。”院裡傳來外婆的海話。老人家七十多了,耳不背眼不花。因為早起,她早就知道院外的情況了。張梅青一邊應著外婆,一邊拿地上的禮物,一抬頭,發現不遠處站著兩個人:梁大柱和林廣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