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海達走進教室一個小時左右,林德氣喘籲籲地跑來,被朱澤天攔住了。
朱澤天知道林德和武海達是老同學,而他和林德是上午才認識的,所以他靈活地說:“武大哥在教室寫報道稿,他叫我在外面看著,有事和我說。”
林德說:“張梅青在南巴渡口暈倒了,還在衛生院搶救!”
這事把朱澤天也嚇了一跳,忙問:“怎麽樣?醒了嗎?”
“灌了米湯,我走時還沒醒。醫生說是營養不良,低血糖。”
“趕緊燒人中,用艾條!”朱澤天說。在他鄉下,時常有人在山裡或田裡暈倒,都是用這種方法救治。
“吃晚飯時,武海達說想找陳輝聊聊,現在陳輝在守著張梅青,武海達現在去最合適,還可以商量張梅青的事。”
“他已經開寫了,估計已經寫得差不多了,讓他寫完再說吧,打斷就麻煩了。明天晚上就要出牆報了,這可是大事情。”朱澤天強調。
林德覺得有道理,隻好叮囑朱澤天:“武海達寫完稿,馬上叫他到衛生院來。另外,你要保密,不能讓同學知道張梅青暈倒的事。”
朱澤天想起武海達傍晚和他說沈小玲的主意,對林德說:“你快去糧站宿舍找沈小玲。武大哥說,沈小玲想搬到學校,和張梅青同住同吃。她的主意不錯,應該能幫助張梅青。”
林德走後,朱澤天心想:現在八點多了,沈小玲會不會已經搬到學校了呢?這樣想著,他連忙向女生宿舍走去。在走廊上正好遇上沈小玲,她正用鳳凰單車馱著一個大行李袋往前走。朱澤天趕上去,小聲地說了張梅青的事,沈小玲驚愕地“啊”了一聲,問:“怎解會暈倒?”她把行李袋往北13房一丟,飛跑出門。朱澤天把她叫住,安慰道:“我估計是餓暈的。他天天吃紅薯,營養不良,很容易暈。林德說已經灌了米湯,你不用擔心。”又提議道:“你到衛生院後,如果她醒來了,就告訴她,你已經搬到學校,要和她同住同吃。就說你喜歡吃紅薯,想和她分著吃。”
沈小玲和朱澤天只有一面之見,但朱澤天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周六的慶功晏上,朱澤天的表現讓她感覺良好,所以對他的話,她聽得很認真,尤其是“我喜歡吃紅薯”的理由,她覺得很有說服力,在鶯歌海的那個晚上,張梅青就知道她喜歡吃紅薯。但她還是有些擔憂,武海達說,張梅青多次拒絕了陳輝和林德的幫助。所以,她問朱澤天:“如果她不同意,怎麽辦?”
朱澤天沒想過這個問題,他捋了捋光禿禿的小下巴,馬上心生一計,說:“你就說魚汁頭說了:如果張梅青不同意和沈小玲同住同吃,他將向全校鄉下仔發起募捐,一人一抓米,決不能讓張梅青繼續無米之炊。”又說:“根據我從林德那裡得到的情況分析,張梅青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很愛面子,很要強,她肯定不想讓大家知道她的事,更不可能同意大家為她募捐,她會同意你的主張。”
“有道理!”沈小玲連連點頭,跨上單車趕往衛生院。
張梅青是八點左右回到南巴渡口的。她一心想著趕回來刻龍珠之戰,踩得很快。因為空著肚子,又出了一身汗,到南巴渡口時,已經有些虛脫。上船後,被江風一吹,她開始覺得大腦昏昏沉沉。她打好單車地撐,把身上的小布袋挪到胸口,在船弦傍邊的木枕上坐了下來。船到岸時,她站起來時突覺天旋地轉,兩眼一黑便載倒了。船上的人七手八腳把她扶起來,
船工把她背起來就往衛生院跑。好在衛生院就在碼頭不遠,十幾分鍾就到了。她的單車,被一個年輕人推著,送到衛生院門口。 張梅青被船工背著跑進衛生院的時候,陳輝正從煎藥房走出來,手裡捧著熬給伯伯的中藥湯。他突然聽到有人大聲叫喊:“醫生救人!醫生救人!”一邊喊著一邊往自己這邊衝來,他連忙閃身讓那人走過。那人走過去時,他回頭一看怔住了:那人背上的姑娘很像張梅青呀,跑過去一看,真是張梅青!他把藥碗往地上一扔,也大聲叫起來:“醫生救人!醫生救人!”……
和當年陳輝暈倒時一樣,醫生翻開張梅青的眼皮看了一眼,便對護士說:“這孩子是餓暈的,先喂她吃點熱米湯。”
這時候,林德正在一間病房裡給陳輝的伯伯喂米湯,陳輝飛跑過來,奪了碗就往搶救室跑,在醫生和護士的幫助下,給張梅青一連喂了三口熱米湯。見張梅青的眼皮動了一下,陳輝連忙叫了幾聲“梅青!梅青!”但張梅青的眼皮只是又動幾下,頭一歪,像又昏迷過去了。
正在給張梅青把脈的醫生說:“她太累了,讓她睡一會。”對身邊的護士說:“再去煮些紅糖水,慢慢喂她。”他翻開張梅青的上嘴唇和下嘴唇,仔細看了看,又翻開張梅青的左右兩邊眼皮用小手電筒照了照,問陳輝道:“她是你妹妹?”
“是……是我妹妹。”陳輝連忙答。
“她嚴重貧血呀。她的胃也不好,胃病很嚴重。她沒說過胃痛?你不知道?”醫生側著臉問。
“知道,知道。”陳輝連聲應著。其實,他只知道張梅青天天吃紅薯,他並不知道她嚴重貧血,也不知道她有嚴重的胃病,她從來沒說過胃痛。從小到大,她從來沒向任何人說過病痛的事。村裡的人都說這姑娘是鐵打的。其實,不知道有多少次病痛,她都咬著牙硬扛著,只是這次,她暈倒了,讓大家知道了。想到這,一行淚水滑出陳輝深陷的眼眶。
“讓她睡十分鍾,再喂她米湯,然後喂紅糖水。她什麽時候睜開眼睛,叫我們。”醫生叮囑幾句走了。
護士走過來,遞給陳輝一個小布袋及一隻木偶,說:“有人在船上撿到的,說是那個暈倒的姑娘的,剛才專門送過來。”
陳輝一看那個小布袋,知道是張梅青的,這是打球發的紀念品,她常年背著。他接過木偶看了一眼,對身邊的林德說:“這是魚汁頭吧?梅青刻的?”
林德接過木偶認真地看起來,卷頭髮,豬牯眼,瘦臉頰,是魚汁頭無疑。“是魚汁頭呀,梅青刻魚汁頭幹嘛?”他問。
“我怎麽知道?”陳輝一臉茫然。
這時,林德想起武海達想見陳輝的事,說:“我去把魚汁頭找來,一起商量商量梅青的事。”說完走了。
因為不認得去糧站宿舍的路,林德在圩街裡兜了幾圈,耽誤了時間,他前腳剛到衛生院,沈小玲後腳就到了。
林德回到衛生院前,張梅青睜開眼睛了,陳輝連忙叫醫生。
其實,在陳輝喂第一口米湯的時候,張梅青就醒了,只是眼皮很重,頭暈,她睜不開眼睛。但她的頭腦已經清醒了。她聞到了搶救室裡消毒水的味道,聽到醫生和陳輝林德說的話,她知道自己現在躺在衛生院裡。她想起暈倒前所有的事,確定自己是在站起來那一刻暈倒的。她最關心身上的那個小布袋,裡面裝著到少年宮借回來的刻刀。她想問一聲:“我的布袋在嗎?”可是嘴巴張不開。她想伸手摸一下,看身上有沒有布袋,但手動不了。她只能一動不動地躺著。當她又喝了六七口米湯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有一些力氣了,艱難地查問布袋的下落。陳輝把小布袋遞給她,她伸手捏了捏布袋,確認刻刀在裡面,但木偶不見了,便問:“魚汁頭呢?”
“魚汁頭?”陳輝愣了一下,以為她找武海達,說:“林德去學校叫了,還沒來,應該馬上到了,你放心。”
“我說木偶,是魚汁頭,怎麽不見了呢?”張梅青吃力地說著,眼睛又閉上了,臉色又黃又白,非常疲憊的樣子。
陳輝把放在身後的木偶遞給她,她接過來,放進布袋裡,說:“不能讓魚汁頭知道我暈倒的事。我躺一會就回學校。”
這時,來了一個紀年很大的女醫生,銀白的頭髮從白帽子下沿露出來,非常刺眼。她示意陳輝出去,護士把三塊屏風推過來圍住張梅青。
林德走近搶救室時,被陳輝拉到他伯伯的病房,說:“醫生在給梅青做檢查。”
沈小玲趕到搶救室時,檢查剛好完了,護士正在把屏風推開,沈小玲一眼看見病床上的張梅青,叫了一聲“梅青姐”,三兩腳走過去,白發醫生一手把她拉住,輕聲說:“你來一下。”把她帶進搶救室門外的值班室。
白發醫生坐下來,拿兩隻眼睛打量著沈小玲,問:“你是她妹?”
“是同學。”
“是好同學?”醫生又問。
“是。”
白發醫生又拿眼睛從頭到腳把沈小玲打量一遍,問:“你是圩街的?”
“是。”沈小玲再答。
“你說你們是好同學,我問你,她半年多沒吃過一粒大米,你不知道嗎?”老醫生突然厲聲質問道。沒等沈小玲作出反應,她又抬高腔調說:“你是吃國家公糧的,你忍心讓她天天吃紅薯?你只要肯每天給她一小抓米,一小抓就夠了,她也不至病成今天這個樣子!現在,她吃紅薯吃到胃出血了,還嚴重貧血,月經紊亂……你的友愛心呢?你的階級感情呢?!”
沈小玲沒有申辯,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下便奔湧而出。她向醫生低著頭哽咽著說:“醫生,對不起,是我錯了,是我做得不好。”
“你們這些白吃國家大米的,就是應該放到農村去,讓你們也體會體會天天吃紅薯的滋味!”白發醫生憤怒地說了一句,對旁邊的護士說:“給那孩子熬些雞粥,記我的帳!”然後丟下沈小玲,開始開藥方。
白發醫生數落沈小玲的話,因為聲音很大,對面病房裡的陳輝和林德都聽到了,張梅青也聽到了。他們還聽到沈小玲說的話。陳輝和林德和沈小玲不熟,只知道她是圩街妹,聽了她的“檢討”,很是感動。那不是沈小玲的錯,一個不住校的圩街妹,怎麽會知道張梅青的事?真正要檢討的,是陳輝和林德,他們很早就知道張梅青斷炊的事,雖然想過一些辦法,但畢竟沒有解決,以至造成這麽嚴重的後果。
躺在病床上的張梅青誰都不怨。她清楚,不是他們的錯。如果要怨,她隻怨自己的命。如果自己也是圩街妹,天天吃國家糧,哪會遭紅薯的罪?想到這,她又想起那個梁大柱,以及同房的楊彤,他們居高臨下、鄙視鄉下人的眼神是那麽可惡。
當沈小玲坐到病床前時,張梅青說:“小玲,不關你的事,你不要自責。”
“梅青姐,是我不好……”沈小玲又哽咽起來。她不是裝模作樣,是真心難過。她不知道張梅青竟然是個孤兒,她不知道張梅青竟然受了那麽多苦!她心裡非常難受,感到對不起張梅青。
“我再躺一會,就回學校。”張梅青吃力地說。
沈小玲不回應她的話,而是按著準備好的思路說:“梅青姐,我下午回校找你,才知道你去少年宮了。你知道我很想跟你學雕刻,我覺得和你住在一起會更方便一些,所以,我晚上把鋪蓋搬到你宿舍了,沒想到,你病倒了……”
“你……搬到我宿舍了?”張梅青用力睜開眼睛。
“是。我們住在一起,也好照應。”
張梅青閉上眼睛,很長時間不說話。她在想:沈小玲從沒說過要搬到學校住的事,突然搬進來,肯定是衝她來的。是她自發的?還是有人出主意?
沈小玲是個老實人,她見張梅青長久不吱聲,擔心她突然作出反對的決定,連忙按準備好的思路繼續說:“我搬東西到你房間時,碰上武海達的好朋友朱澤天了,他說,武海達知道你暈倒了,還知道你暈倒的原因,他決定向全校的鄉下同學為你募捐大米……”
“是魚汁頭叫你搬進來的吧?”張梅青打斷沈小玲的話。
“不是,的確是我自己想搬進來的。我原先並不知道你自己種了很多紅薯,是林德說的。你是知道我喜歡吃紅薯的,我們每天蒸一盒紅薯,再蒸一盒米飯,這樣,既有紅薯又有米飯!”
張梅青終於明白沈小玲的目的,她深信這是魚汁頭的主意。一種深深的感激之情從她孤苦的心頭升起,溫熱的淚水湧出她的眼眶。
“我同意你的想法。”張梅青說。她閉著眼睛,淚水流到她的鬢角上。“你叫魚汁頭不要去募捐了。”
聽了張梅青的話,沈小玲喜出望外,高興地呼叫起來:“林德!”
沈小玲和張梅青對話時,林德和陳輝就躲在屏風的後面。聽沈小玲一聲呼喚,林德立刻回應,這時,張梅青才知道他們是一夥的。
“去告訴武海達,不用向同學募捐了。”
“好的。”林德應諾。
“小玲,我有個條件。”張梅青說。“十斤紅薯也換不了一斤米,你知道嗎?我不想白吃你的米飯,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你說,你說。”剛高興起來的沈小玲又緊張起來。
“算我借你的大米吧。”張梅青說。“我應該能還。等我養的蠶長大了,能換米了,我一定還你。”
“蠶?你養的蠶?”這可把沈小玲嚇了一跳,屏風後面的陳輝和林德也被這意外的信息驚大了嘴巴。
“我唐哥從海南寄來的,有幾百條吧,還很小,在家裡養著,一個星期了。”張梅青說。“我知道常年吃紅薯不行,總想想個辦法。唐哥來信說,海南有個中藥廠,除了收購沉香等中草藥,還大量收購蠶蟲。雷州灣新建一個繅絲廠,也收購蠶繭。他叫我試試養蠶,也許是條出路。我家屋背後有幾棵幾米高的桑樹,是爸爸種的,本來是等長大後做雕刻材料的。我家門前的河下面有幾塊灘塗地,也可以插桑。所以,我就決定試試看。”
“那些蠶寶寶就在你家裡?”沈小玲兩眼放光,瞬間還原成一個好奇的城市小姑娘。
“那些小蠶要喂了嗎?”因為覺得沒照顧好張梅青,心中有愧,陳輝一直不吱聲,現在開腔了。
“小玲,你要答應我:我借你大米,我養蠶還你。”張梅青不回應他們的問題,重申她的要求。
“同意同意,我同意。”沈小玲連連點頭。
“陳輝,你要看伯伯,叫林德帶小玲去看看,我家裡是不是真的有蠶。順便幫我摘些桑葉鋪上,本來是明天喂的。”張梅青說著,咳了兩下,頭無力地歪向一邊。
“梅青姐,我相信……林德,我們走。”沈小玲有些語無倫次了。她急著去看蠶寶寶。她在廣州看過養蠶的電影,覺得蠶蟲太可愛了。
“現在?”林德有些猶豫。她看著嬌小的沈小玲,問:“走夜路,你不怕?”
“怕什麽?我和梅青走過很遠的夜路!”沈小玲一副無所畏懼的神情。
“我去吧,我路比你熟,你在這裡看著。”陳輝對林德說。他明白張梅青的意思:確認她真的在養蠶,她不想白吃沈小玲的米飯。
張梅青借來的單車是有車頭燈的。陳輝騎上這輛男裝車,馱著沈小玲,從南巴渡口過渡,上了河邊小路。盡管小路蜿蜒盤旋,但陳輝騎得很快,半小時就到了水鬼車村。
打開張梅青的家門,除了聞到一陳霉味,就是聽到一陣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嚇得沈小玲連忙躲到陳輝的身後。陳輝抬手摸了一下門頭板,拿下一支手電筒,打開開關。在雪白的電筒光下,只見大廳的地面上擺著六七個大簸箕,每個簸箕上都堆著桑葉,桑葉上爬滿了比筷子頭還小的幼蟲。
“啊!全是蠶寶寶!”沈小玲歡天喜地地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