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家莊的夏天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季節,站在東山頂上,可以看到一片綠色鋪滿大地,從腳下的大青石到遙遠的天際線,綿延起伏的群山,一眼望不到頭。陽光時而普照大地,時而躲在雲層後面,從雲朵的縫隙間,投射出五彩絢爛的光芒。放眼望去,那一大片翠綠色,不是青草,不是樹木,而是莊稼,農作物在向陽的地裡生長,密度低,而森林和樹木往往是在背陰處,呈現深綠色,天空亮的耀眼,亮的光芒四射,照亮腳下的土地和祥和美滿的家園。
村民經常講:窮人怕過冬,乞丐樂享夏。就是說冬天真是會凍死人,餓死人,而到了夏天,那真是連乞丐都在偷笑。山裡的野果子熟了,摘幾個下來,酸酸甜甜也可口。野菜在地裡恣意妄為地生長著,剛剛拔完,一場雨水過後,又突然間滿地都是。村民把野菜拿回家,做包子,做菜,或者直接煮煮吃,都是綠色健康好食材。每隔幾天,天公就會下一場大雨,大雨過後,山上的地衣就開始猛烈生長,撿一筐回去,洗乾淨,做成包子餡,真是人間美味。山裡的泉水,此時也不再是涓涓細流,而是水流如注,村民不用擔心缺水問題。瓜果蔬菜這時也是一天一個樣,小黃瓜幾天就長成了大黃瓜,桃子一天天變大,地裡的玉米也是誓與孩子比高低。
父親連任村長失敗之後,士氣低沉了一段時間,尤其看到兩個兒子漸漸長大,焦慮感漸漸來襲。那時候,父親有輛三輪車,平時供農忙使用,大部分時間都閑著,就決定跑運輸掙點小錢。運輸的工作也不好找,最後憑舅姥爺的關系,找到一個縣城鹽業公司拉鹽的活。這個活比較簡單,就是去縣城裝上一車鹽,送到各個鄉鎮,村莊,保證大家的鹹鹽供應,但這個活很累,首先要把鹽裝到編織袋裡,扛到車上,到了客戶哪裡又得卸貨,全是體力活。父親每天早出晚歸,披星戴月,嚴寒酷暑,辛辛苦苦勞作,為了撐起這個家。
家裡的農活和門市部的工作就由母親承擔。在門市部賣東西,本身比較輕松,但一直得有人盯著,不能沒人。門市部就在村子中心,村委會大隊的院子裡,母親忙不開的時候,我就去幫忙,賣個煙酒,雜貨,但要是有人扯二尺布,打半斤醬油,買幾條好煙,我可能就做不到了。
不過,我倒是非常樂意去幫忙,能夠為家庭承擔責任,我這個小小男子漢心裡充滿自豪感,並且收錢的感覺還是非常不錯的。偶爾,有破損包裝的糖果,蛋糕,媽媽就送給我,我也就迫不及待和小夥伴們一起分享,在兄弟們中間顯得倍兒有面子。
有一天晚上,父親很晚才回來,他語重心長地問我:“明天陪爸爸去縣城拉鹽怎麽樣?”
“去縣城?”我心想別提多開心。
要知道,我還從家沒去過縣城,想著縣城到處都是高樓,到處都有好吃的,到處都有小汽車,心裡就充滿了憧憬。第二天一早,我陪爸爸就出發了,三輪車在山路上顛簸,一晃一晃的,人根本不能坐在車廂裡,會把肚腸都巔出來,隻好站著,或者半蹲著,還較為舒服。偶爾,一個大坎翻過去,能聽到三輪車底盤和石頭撞擊的聲音,和自己感覺要飛出去的既視感。父親停下車,滿臉嚴肅,蹲下來查看,生怕把底盤油箱撞裂了。
走出去十多裡地,終於到了縣級公路,雖然不如大城市的柏油馬路,起碼比山路要好走多了。我坐在車廂裡,看著路邊的楊樹漸漸往後面退去,路邊的行人和自行車也不斷推向遠方,
倒有一種前進的喜悅感湧上心頭。從小我們只知道追著太陽往前跑,現在終於體驗到了相對的前進。 過了一會兒,路邊的樹木少了,樓房漸漸多起來,廣告牌也多了,我知道縣城要到了,內心激動而又緊張,呆坐在父親的車上,和外面的世界終於建立起了聯系。縣城的街道寬敞,馬路兩邊是各式各樣,雜七雜八的店鋪,修車的,飯館,雜貨鋪等等,天空中傳過來流行歌曲的聲音,我始終記得那個旋律,後來知道是《我想有個家》:我想有個家,一個不需要華麗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時候,我會想到它。
三輪車左拐右拐終於穿過一個很大的鐵門,進入一個很大的院子裡,這就是鹽業公司。父親把車停在倉庫門口,讓我在車上等著,他去辦手續。我坐在車上不敢動彈,偷偷地觀望這個鋪滿鋼磚的大院子,一排長長的整潔的二層樓房,二層的走道上不斷有人走了走去,應該是住著人,一層門口都有一個招牌,應該是辦公室,院子中央停著一些車輛,邊上是幾輛大卡車。有幾個人聊著天,從我家的三輪車旁邊路過,但沒有看到我。我蜷縮著,有人過來,反而更加緊張。這是個陌生的世界,更大的世界,我懷著膽怯的心,很想和它建立聯系。
父親拿著審批條出來,帶著我,背著編織袋,進去了倉庫。庫房保管是一個看起來很凶巴巴的大爺,一臉橫肉,穿著汗漬浸黃的白色短衫,腳上是一雙灰色拖鞋,舉手投足間,仿佛這個世界都欠他錢似的。
“快點裝啊,不要磨嘰。一會大車過來卸貨的。”
父親忙客氣地陪著笑臉。
我兩隻手撐著袋口,父親拿著鐵鍬麻利地裝滿一袋又一袋,很快就達到了我們要的數目。接著,父親雙手湊在嘴邊,噴了點口水在手上,然後彎下腰,一下子就把一袋鹽甩在了肩上。我看著父親健碩有勁的身體,心裡充滿自豪感。
我們把車停在院子裡,父親說要帶我出去吃點好吃的。
我激動地跟在父親身後,穿過院子,到了大街上。街市上車輛穿梭,人來人往,雜亂而又有序。縣城最繁華的街道在縣府街,有最大的百貨大樓,商品又貴又上檔次,路邊有一些飯店,基本以刀削面,炒餅,涼粉,餃子,鹵面為主。父親為我點了一盤豬肉炒鹵面,自己叫了一碗餄烙面。那鹵面做的金黃油亮,用蒜苔和肉絲炒,加點香菜黃瓜,有滋有味,又香又爽,真是好吃的不得了。吃完鹵面,我和父親又分著喝了一碗肉丸湯,本地特色的牛肉丸,口感勁道,味道上乘。
吃完飯,我跟著父親在街上溜達,同時也看看這個熱鬧的小縣城。開車的,騎車的,步行的,擁擠在一條馬路上。正值台球盛行,飯店門口都擺著幾張台球桌,年輕人叼著煙,露著膀子,邦邦邦地撞擊著球。錄像廳門口擺著宣傳欄,說是香港最新的武打片,歡迎觀看。
再往前面是一個水果攤,賣水果的大爺,臉皮曬得黝黑發亮,瞪著迷蒙的小眼睛,露出了純樸的笑容。
父親買了一個西瓜,說下午帶回家裡吃。還碰到了一個熟人,兩個人嘮叨了半天。
縣城在太行山的頂端,夏天不熱,氣候宜人。街市很小, 還有一排小槐樹,樹上忽閃忽閃纏著會發光的小燈泡,晚上過來一定很美。最高的樓是縣電業局的五層小樓,外牆面貼著白色的瓷磚,在縣城這個風格比較討人喜歡,從北關的小山坡看過去,格外顯眼。而街市背後的民居也是灰牆灰瓦的二層樓房,而新修的房子,已經有一些紅磚紅瓦房。
繞了一圈,我們回到鹽業公司大院,出發去窯上村送鹽。車子駛離縣城,我的心還想剛才看到的一切,心念念之向往。
天氣很悶熱,空氣中有一股柴油味,我抱著西瓜坐在鹽堆裡,汗水沿著臉頰往下流,卻只顧著看著眼前的西瓜,饞的口水都要流下來。
車子駛入了農村公路,又開始顛簸起來,我把西瓜壓在兩條腿的下面,謹防滑落。太陽火紅般燃燒著,路邊的樹叢裡傳來知了清脆的叫聲,伴著三輪車突突突突突的馬達聲,刺破夏日靜謐的時空。
到了窯上村,爸爸很快卸完鹽,辦好手續,我們就開車回家。我坐在幾十個編織袋折起來的墊子上,竟然睡著了。我做夢自己變成了孫悟空,一個跟頭翻了十萬八千裡,到了花果山,又一個筋鬥到了凌霄寶殿,又嗖嗖嗖地去了蟠桃園。我感到自己無所不能,興奮至極。直到聽見父親把我搖醒的同時還在和母親說:“這孩子居然在路上能睡著。”
是啊,這算得了什麽,我曾經在課桌上睡午覺,掉到地上了,都沒有醒過來,臉都摔腫了。
那天的西瓜,甜甜的,汁多水多,真是夏日裡最美味的享受,而我的心也已經學會了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