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商場出來，我已經開始後悔不已，又想轉身回去，又沒有勇氣。我永遠都是個矛盾的人，隱藏心跡多於敞開心扉，只剩一聲歎息。

　　我漫無目的遊蕩在冬日的小城，陽光是柔和的，空氣中滿是生活氣息，街邊的柳樹每年冬天都要經歷一次修整，就像是被利刃砍掉了胳膊的巨人，齊齊整整。飯店門口永遠都是掛著刀削面，鹵面，餃子的招牌，有的牌面上滿是灰塵。拖家帶口的人們進進出出於街邊的商店飯店，人們的相貌都是飽經風霜，卻又飽含對生活的熱情。貧窮並不會阻礙生命的綻放，一代有一代人就這樣生存在這片山區，怡然自得。

　　每次當我在遠方懷念故鄉，總是熱淚盈眶，而當我身處故鄉，又像是一個外鄉人一樣。我在過去和現在之間不停地轉換自己的角色，過去的我，現在的我都是一個過客。我迷失在大城市的街角，同樣也迷失在故鄉的街角，我還是我嗎?

　　這時，身旁隱隱約約有人叫我，我還以為是幻聽，但側身一看，大熊正站在旁邊飯店的門口，傻傻地衝我喊。不知為何，這時，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我是一個故鄉的人，不是迷失的幽靈。

　　“大宇，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怎不通知兄弟一聲。”大熊一邊說著，一邊走到了我面前。大熊穿著黑皮夾克，頭髮梳得的油亮，一臉幸福的模樣。

　　“剛回來的，今天來縣城逛逛。”

　　“至從你家搬到鎮上，我們真是見面更少了。來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大熊招呼後面的一個女孩過來。

　　女孩也穿著皮衣，頭髮長長的，打扮得挺時髦。

　　“這是我老婆，這個是大宇，我們兄弟最有出息的一個。”

　　我趕忙打招呼，叫了聲嫂子。臉上滿是疑惑，不知大熊啥時候就結婚了。

　　“你好，一直聽大熊說起你，有出息。”

　　大熊看出來我的疑問。解釋道:“過幾天就結婚啊，想著你不在家，就還沒敢通知你。”

　　確實，在北方農村，大家都喜歡年前結婚，一來平時都在外地打工，過年才能回家;二來是因為冬天吃的東西不容易壞，方便籌辦婚禮。

　　“我這不來了嘛，一定去出席你的婚禮啊。”

　　“那是，你必須去啊。你敢不來，我可就敢不認你這個兄弟。”大熊的老婆站在旁邊，這時搭話道:“你肯定得來。來了我們臉上也有榮光啊。”

　　有時候我會想到為什麽我和家鄉的距離越來越遠，和家鄉的親朋也原來越疏遠?其實正是這份高看的榮光，讓我承受不起。我只是一個窮學生，擁有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

　　“你下邊要去哪裡?”

　　“哦，我就閑逛逛。”

　　“那就跟我們一起吃飯唄，剛好我們要去吃飯。”說著，大熊把我攬著就往飯店走去。

　　我們一起走進去街邊的飯店，裡面簡陋的吧台，幾張桌子，門口一個小火爐，頗為擁擠。

　　“有雅座嗎?老板?”大熊吼著嗓子說道。

　　“有的，有的，去二樓吧。”

　　我們一起上了二樓的包間，坐下來，大熊點了幾個家常菜，又要了一瓶二鍋頭。

　　我本意不想喝酒，更不擅長抽煙，但我又耗不過大熊的好意。大熊的老婆也是一直笑眯眯地，非常客氣，讓我內心頗為難。

　　我不得不放下清高，點燃了一支煙，倒上一杯酒，和大熊對飲起來。酒精的力量瞬間讓大家的興致提升起來，開始的距離感也漸漸消散。

　　“大宇，我不是說你，你真不夠意思，不夠朋友。我們雖然沒讀過書，人世間的道理還是懂的。你每天高高在上，不和我們聯系，看不起我們這些沒文化的人，這個我也理解。但我們畢竟不一樣對不對?我們從穿著開襠褲就在一起玩的，對於你，我能不懂嗎?對不對?”

　　我無言以對。每次面對這種時刻都是尷尬的笑一笑。但當天喝了酒，又剛好因為妞妞的事，鬱悶難受，就也放開了說，放開了喝。

　　“兄弟的情誼，我怎麽會忘呢?你們都冤枉我啊?但我又有什麽本事，只是上個大學而已嘛?在老家你們當我是個人才，在外面我又算得了什麽?我的心酸你有能懂嗎?你這年紀輕輕都要結婚了，而我呢，在學校就是個貧困生，誰能看得上我啊，連女生的手都沒摸過。你又怎麽能理解?”

　　大熊沒想到我能敞開心扉，倒有點被我嚇住了。大熊的老婆忙搭話道:“哎呀，找個女朋友還不容易，我給你介紹我們村最漂亮的，今天見面，保證明天就能住你家不走了，你願不願意?”

　　“是啊，大宇，你還是要求高啊。”大熊幫腔道。

　　我長長抽了一口煙。這難道就是生活的真相嗎?退一步海闊天空?可我還有退路嗎?從家人送我上學的那天起，就被推上了這條不歸路，我還回得去嗎?在外面要飯也得堅持下去啊?

　　老板娘端上了一盤涼拌豬頭肉，一盤花生米，一個酸辣土豆絲，一個大盤燉豆腐，聞著很香，吃起來也合胃口。

　　“你知道妞妞回來了嗎?就在商場上班呢?”

　　“我知道，剛剛見過面了。”

　　“我說呢，原來還是記掛著妞妞啊。”大熊恍然大悟一般，哈哈地笑了。

　　“沒有的事，怎麽可能嘛。”

　　“你也別嘴硬，就怕妞妞不敢高攀。你倆本來還是青梅竹馬一對，只可惜現在階級差別太大。”

　　“淨瞎說。”我感覺臉都是火辣辣的，幸好酒精做了掩飾。

　　“不過我可提醒你，二蛋追妞妞追的很緊，你要當心點。”

　　“二蛋也回來了?”

　　“退伍了，好像要去煤礦上班。”

　　我哦了一聲，思緒萬千。我其實何嘗不知道二蛋也喜歡妞妞， 只是沒想到他那麽堅持，哪像我只會獨自喝悶酒。

　　“聽說那小子還去河南找過妞妞，還給妞妞打過錢，是不是很執著?”

　　“他們是挺般配的。”我不知為何，來了這麽一句。

　　“不過，妞妞肯定也喜歡你，這我敢肯定，只是你們倆恐怕是難以逾越現實的鴻溝啊?”

　　“這種事，想明白了就行，哪有那麽多糾結啊?喜歡就在一起，不喜歡就分開，很簡單的。”大熊老婆插話道。

　　“你以為都像你啊，臉皮厚，打都打不離。”大熊在老婆面前，也是威風凜凜。

　　“你看你那副臭德行，老娘能看上你，還不是你像個癩皮狗一樣。”大熊老婆也是當然不讓，一下子那股潑辣勁兒就上來了。

　　“哼！”大熊瞪著眼睛，似乎要發飆，看見老婆暴怒的神情，就認慫了，笑著拍了拍她老婆的腦袋。兩個人眉來眼去，一下子就又合好了。

　　“我跟你說，還是學習重要，我們都是沒前途，早點找個依靠，怕越往後越難找。你可不一樣，越往後越吃香。不著急。”大熊老婆像個大姐姐一樣，安慰我。

　　“去去去，你懂個屁啊，你知道男人想啥啊?”

　　“你以為都跟你一樣，畜生啊，牲口啊，就懂那點破事。”

　　“你們不用吵，我知道後面怎麽辦。”我趕忙阻止他們吵架，實在受不了。

　　“記住了，臘月二十五，就三五天了，一定要去。”大熊強調他的大婚日子。

　　我連連點頭，說完兩個人碰了下杯，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