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歡迎光臨XX高速。”
一條看不見盡頭的大道上佇立著簡簡單單的收費站台,幾盞大瓦率的探照燈把這條道路中為數不多的休息點照得亮如白晝。
余暉微笑著接過代表自己公司的卡片,視線短暫離開顧客,片刻後抬頭想要報出一串數字。
然而還未開口,一張紅色的老人頭紙卷就停在他的眼前,讓他開口的話語一變。
“謝謝,祝您一路平安。”
紅色跑車飛馳而過,路費剛好一百,不需要找零,司機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有落下過一次。
余暉始終保持著微笑目送紅色跑車離開,回頭後,熱情的笑容才緩緩收斂。
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臉頰,長時間保持一個表情會讓他的臉部顯得僵硬,笑容不複自然。
這時,一個手提著裝滿錢的袋子,身上穿著余暉同款的藍色製服的人來到窗口前。
“喂,余暉,要不你先去通道裡睡會,你今早下班後還得去趕車吧。”
“沒事,反正也最後一天了,明天就放松了,我可以在車上睡覺。”
沒錯,我們的主角並不是想要升職加薪而保持著最完美的狀態,相反,今天是他離開的日子,今晚也是他最後一個班。
一個月前就遞交了辭職報告的他,就連離開時也遵守著公司的規定。
“好吧,隨便你,也祝你找到一個更好的工作。”
已經年過50的老班長送出了自己最誠摯的祝福,這份收費員的工作說實話稱不上多好,工資低,任務重,沒有升職空間,紀律上卻標榜一流,要不是包吃包住,他這種就住在旁邊農村的本地人都不會做這種工作。
當初他就覺得不過21、2的余暉做不了多久,果然隻堅持了半年,也就沒有過多挽留。
不過他也佩服余暉,從業期間,沒有犯過任何錯誤,包括漏找零以及收假幣這種幾乎不可能逃避的小事。
投訴倒是接過幾次,走這條高速的人各式各樣的人都有,遇到不講道理的也是難免。
“嗯,謝謝。”
余暉宛然一笑接下祝福,把視線重新回到前方道路的盡頭,出現車輛時,那是第一時間可以看見的地方。
雙手自然的擺放在桌上,工作時,不允許做任何與工作無關的事,房間裡正對著面部的監控會記錄下一切。
至於什麽事與工作有關?自然是收費。
沒車怎麽辦?
等!
僅此而已。
老班長抽口煙,身為班長的他自由很多,收費亭下有一條沒有任何監控的地下通道,這是他們上下班的路,他過得還算輕松。
進入通道前,老班長回頭看了一眼余暉,半年下來,他總感覺這個面容普通的年輕人和他生活的不是同一個世界,盡管余暉待人非常熱情禮貌,但依舊感覺隔的很遠,就像有一層屏障分開彼此。
再次抽口煙,老班長搖了搖頭,走下通道。
留下余暉帶著微笑……帶著仿佛失去意識般的笑容坐在收費亭內,只是沒有任何人能發現。
“這已經是第七份工作了吧,開始還可以,現在又開始無聊了啊。”
老班長離開後,余暉這才小聲說起自己辭職的真正原因,而不是離職申請表上那幾句隨便寫的抱怨。
高中畢業後的四年來,他進過廠、掃過地,甚至做過一段時間的配音以及電影群演。
放在普通人身上恐怕就過去半輩子了。
可余暉如今只有21歲而已,還沒滿22。
也就是說去掉找工作的時間,每個工作的持續時間只有短短的幾個月,實習期過沒過都不知道。
實際上,高速公路這份工作也的確是他做得最長的一份工作了。
之前的工作都不到四個月就辭了。
並不是余暉沒有認真對待每份工作,相反,七份工作他都做到了盡職盡責這四個字。
然而辭職的原因都是一樣——無聊。
余暉挽了挽頭髮,他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得了什麽身體上的病還是精神有問題。
一旦他徹底了解了某種物品或者事件,他就會無比的厭惡它。
或許有些人會說無所謂,大不了無聊就扔了,或者換一種玩法。
但——厭惡周圍的一切呢?
有一次他嘗試做了兩個月的家裡蹲,每天玩不同的遊戲,然而他出去買菜再次打開家門,看著兩個月來朝夕相處的環境,他的感官一次次的重複一個詞——
無聊!
無聊!!
無聊!!!
情緒瞬間沉重到幾乎把他壓垮,無聊到恐慌、空虛,仿佛有一雙無形的大手捏緊你的喉嚨,讓你不能呼吸,他記得自己是哭著跑出家門的。
於是為了擺脫這種感覺,他從嘗試坐最刺激的過山車開始,隨後參加各種極限運動,但除了換來一身健康的體魄以及幾個星期的新奇與快樂外一無所獲。
直到後來他發現工作好像效果更好也就開始了每隔一段時間就換一個工作的旅程。
余暉並不缺錢,過早離世的爸媽留下的遺產存在銀行就足夠他實現經濟自由。
不過這種疾病帶來的無聊與空虛,讓余暉不得不很認真的對待每一份工作,因為這樣才能堅持得更久。
他再也不想體會那種感覺。
可就算這樣,最多也就兩、三個月,余暉就會開始無聊,然後逐漸加重到厭煩、恐慌,高速公路上自己能堅持半年已經非常出乎他的意料了。
“人生啊……就是一場無聊的旅途。”
這是他的真實寫照。
車燈的光芒進入眼簾,余暉坐好準備開始工作,這條高速的規定的是十秒鍾內完成一台車,加上發卡收費,就算是他也得認真不分神。
盡管同事都很隨便就是了,而余暉把這當做趣味,是滿足自己的手段。
“您好,歡迎光臨XX高速!”
……
幾個小時緩緩過去,初生的太陽給天空帶去光明,收費站旁的探照燈立刻關閉。
余暉緩緩伸了個懶腰,活動一晚上久坐僵硬的身體,他已經開始厭煩這一成不變的環境了,不過還控制得住。
一次次經歷下來總該有點成長不是?
“再晚一天自己就怕是要崩潰了,幸好發現得早啊,真棒。”
余暉用自娛自樂的態度抑製著內心的空虛。
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時間,這是上班後被告知上班不能帶手機後第一時間去最近的城市購買的。
收費站處於兩省交界處,最近的城市也有60公裡。
“7點43,嗯,快下班了。”
12點上班,8點上班,每天8小時工作製,有多少個周六日就有多少天假,這家公司至少還是遵守國家規定的。
他看見前方駛來的貨車,再次坐好,交班一般會提前,所以不出意外這是最後一台車了。
“您好,歡迎光臨……”
“綠通!”
一張卡片被扔到桌上,讓余暉抬頭與司機短暫對視,隨後提起手邊的機器走出收費亭,綠通車檢查過後是可以免費的。
余暉用力抓住發抖的左手,這輛車的司機經常跑這條高速,然而回憶卻都不是特別美好,簡而言之,他忍不住犯病了。
用力發泄般打開後車廂箱門,其實這件事應該要由司機來做的,不過在離開前,他不想毀掉在這的一切美好。
“你怎麽幫我打開了,唉,算了快點檢查吧,每次都慢慢吞吞的。”
司機走下車,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果然,余暉聞到了濃厚的榴蓮味道,只不過全部被小心的塞到了車廂的最中心,肉眼完全看不到,而小高速又沒有專門的檢查設備,根本無法確認。
而按照公司規定,是不能免費的。
“抱歉,您的車不能免費。”
“憑什麽不能免費!”
司機當場就開口大罵,唾沫幾乎噴到余暉臉上。
“你裝了榴蓮。”余暉冷靜的解釋道。
“我tm按照規定隻裝了百分之二十,憑什麽不能免費。”
“抱歉,您故意藏在了最裡面,我看不到,不能確認是否只有百分之二十。”
“誰tm故意藏起來了,批發商裝的貨我怎麽知道,反正我按照規定了!你們看不到就說我裝多了?”
余暉的手掌已經幾乎摳出血來,半年來關於這個司機的一次次不愉快在他心中重複,一樣的說辭,一樣的不講道理,讓他的病情越來越重。
他深吸一口氣,平靜的重複道:“按照規定,如果不能確定的話,不予免費。”
“國家哪條規定寫了!反正我沒裝超過百分之二十,你們不給我免費我就不走了!”
這時,余暉緩緩抬頭,冰冷的眼神注視司機,讓原本玩無賴囂張的司機嚇得忍不住後退一步。
“我最後重複一遍,不予免費!”
司機反應過來自己居然被一個21、2的年輕人嚇到了, 頓時更加生氣。
“你……你居然敢威脅我,我要投訴你!”
事實上,這種投訴不嚴重的話,對個人是幾乎沒有懲罰的,畢竟制度都如此嚴格了,再過分的話會真的招不到員工的,更何況余暉已經辭職了,但這種否定讓他已經不穩定的情緒更加搖搖欲墜。
雙手虛握,止不住的顫抖。
“你……你想幹什麽,我可告訴你,打人是犯法的。”
司機這是真被嚇到了,他這種人隻敢平時耍耍無賴,真動手立馬就慫了。
幸好這時,老班長走上前來,接過染血的綠通拍照機器。
“余暉,你先收拾下錢,下去接班吧,這裡我來。”
余暉頓時清醒過來,深吸一口氣走向收費亭。
“喂,我說我要舉報他你們聽不見嗎!”
司機見余暉不敢真的動手,以為和以前一樣再次選擇了懦弱,再次不依不饒的叫囂起來,只不過余暉已經沒心思理睬了,他知道,他能待在這片地方的時間已經到達極限了,這種事不值得他上心。
“沒事吧。”
收拾好東西,交班的人是和余暉一批進來的,關系還算不錯,看見他流血的手掌關心的問道。
“沒事,在車上刮了一下而已。”
余暉露出和平常一樣平易近人的笑容。
“小心點啊。”
“知道了。”
擺了擺手,去往財務部交班。
交完班,就得離開這片地方了,下一站在哪……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