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皇山下,發覺山頂異變的羽林軍們,心中都有些不安。
她們是知道如今夏皇本人正在山頂上的。
羽林軍首領花梨此時也在,稍一思忖便下令道:“先驅散遊客再說。”
此山對於人族來說意義不凡,過往的神話傳說不計其數。
雖然現在在秦昭的命令下,已經廢除了對神明的祭祀,但此山作為封禪之地,地位非但未曾削弱,反而更加獨一無二。
不過,正因為它對於人族的意義,所以並未劃定為皇室領地。
除了山頂不允許常人踏足以外,尋常百姓依然可以在其他地方趕山祈福。
而今天本來也並非重大節日,只是秦昭臨時決定要過來,所以並沒有封道,山上還有不少百姓。
隨著羽林軍有序勸離,山上人流開始漸漸稀少。
這個時代的百姓可是老實的很,講究“官不與民鬥”。
事實上別說是那些尋常百姓了,連某些達官貴人,一看對方身穿羽林軍的製式軍服,都不敢多說一句便默默離去了。
如果說,現如今的大夏哪個軍隊威勢最重,絕不是作為王牌精銳的玄甲軍,而是這些作為皇庭禁衛的羽林軍!
何謂“羽林”?取的便是“為國羽翼,如林之盛”的意思。
前者雖然實力更強軍功更甚,但相比之下,明顯還是距離皇帝更近的羽林軍在人們心中地位更高。
......
此時的泰皇山頂,已經被一片赤色光芒籠罩,神秘空間之中,原本彼此糾纏的神魂與殘魄逐漸分離開來。
化作兩道身影,距離數十米遙遙對望著。
其中一人正是秦昭,身穿玄黑色龍袍,頭戴平天冠,一身皇帝打扮。
在他對面,乃是一個人面龍身的形象,身形和他一般大小,不過那面目,赫然與他本人一模一樣!
“你是什麽?!”秦昭看著對面身影,心中泛起驚濤駭浪,有些驚疑不定。
剛剛的一連串影像,到現在還沒有消去影響。
宛若一片巨大的深淵,不斷地吞噬著他殘存的理智,拉著他向暗處滑落。
“我就是你。”龍身人面的身影淡然道,語音漠然,卻又好似包含著莫大的威嚴。
“你在胡說什麽!”秦昭忽然暴怒,“我就是我,怎麽會有你這種模樣!”
“是嗎?”對方沒有反駁,聲音依舊平淡如初,波瀾不驚。
一點點金光開始在它身上顯現,愈發顯得威嚴浩大。
與此同時,點滴墨色開始浸染著秦昭身穿龍袍的身影。
這種墨色,與他龍袍的玄黑色不同,而是一片宛若深淵深不見底的黑暗。
秦昭見狀微微皺眉,暗中思考著對策。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為什麽會突然處於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態。
不過好在還有氣運在身,還有氣運金榜在手,有萬民之氣護佑,應該能夠保證自身安全。
想到這裡,他開始默默調動起了身上的氣運——他已經對這種特殊力量有了些感悟,能夠真正利用它們了。
然而,隨著他的動作,眉頭卻皺的更緊。
他根本感知不到自身氣運所在!
按理說這是不可能的。
即便在穿越到風陽大陸之時,他都能夠感受到自己那磅礴的氣運,這些力量是深藏在神魂深處的,即使沒有肉體存在,也不應該感應不到。
隨即,他又馬上召喚起了氣運金榜。
結果不出所料,再次失敗了——
“你在找這個嗎?”
就在秦昭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隨著那人面龍身的身影開口,一張金榜顯化於兩人之間。
正是氣運金榜!
“怎麽可能……”如今自己的依仗,卻變成了對方的手段,他的臉色都變得有些呆滯起來。
“不敢承認自己的軟弱?不敢直面自己的不足?”
秦昭沉默下來,墨色加速浸染著他的衣袍。
轉眼之間,腰部以下已經盡是一片漆黑,宛若置身於深不見底的泥沼之中。
“認輸了嗎?知道自己的缺點了嗎?”那個身影的面容終於出現些許變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也對,一路走來。你都是依靠運氣、依靠氣運金榜的幫助才得以走到今天這一步。其實本人也不過只是個普通人罷了。僥幸得天之助,到了現在,你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頓了頓,它繼續說道:“你的缺點太多了。手段過於柔和,殺戮不夠激進,秩序缺乏嚴謹,禦下不夠嚴厲。以後就由我來代替你,重建這個國度。”
金光繼續蔓延著,它的大半龍身已經由赤色轉變為金色。
秦昭卻沒有看對方的身形變化,甚至沒有仔細聽剛剛那段話,他在思考之前對方說的那些。
的確,這都是他曾經不願意去面對的,心中缺乏稍許底氣的根源。
換句話說,這便是“心魔”。
但是,真的是如此嗎?
“呵呵……”秦昭忽然笑了,看向對面那個長著與他一般無二面孔的身影,“我知道你是什麽了。”
對方皺起眉頭,身上的金光增長速度慢了下來。
“你說的沒錯,你就是我!”秦昭先是承認了它先前所說的話,“不過,你只是我心中神性的一面,代表著絕對的理智,卻沒有人性存在。因為燭龍殘魄,得以顯化而出。至於這所謂的‘金榜’,也只是個幻象吧?”
他緩步向前走出,朝著那個人面龍身的身影靠攏過去,一黑一金兩個身影漸漸靠近。
“你說的沒錯,我只是個普通人,我應該認識到這一點的,也謝謝你提醒我。”
一邊說著,他一邊緩緩身出右手。
“但人總要成長,總會成長。多少次生死危機,多少次朝堂博弈,我能一步步走過來,便不僅僅是靠著這些身外之物。子民們信任我,臣子們依賴我,這既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力量。”
終於,他將右手平舉,立於身前,默默等待著身前的另一個“他”。
“若是沒有了人性,還能稱之為人嗎?”
他在心中想起了曾經見到的人族百姓播種時期待的眼神,收獲時喜悅的眼神,戰鬥時堅毅的眼神……
他從未忽視過人心的力量。
半晌之後,另一個“秦昭”冷硬的面孔上似乎也有一絲異色,隨後伸出手來,跟他的手握在了一起。
任何人在修行過程中,都難免會遇到各式各樣的“心魔”。
這些“心魔”本質上不過是自己心靈另一面的投影罷了。
但若是處理不好,一不小心便會釀成大禍,甚至有可能從此修為止步,乃至走火入魔變成另一個人,或者變成精神病都有可能。
因此所有修行法中,對此類事件的應對手段都只有一個,斬心魔!
二者只能存活其一。
謂之——渡劫。
然而秦昭卻選擇了另一種處理方式,直面內心,與自我和解。
當兩人握手之時,神魂中,波瀾起伏,瓊樓境瞬間圓滿,到了隨時便可以突破的臨界點。
也就是在這時,夏陽宮中人皇印璽金光射出,轉瞬映照到此處,講空間染成金燦燦一片。
而隨著心魔消失,那道龍身人面的身影卻並未消失,反而氣息變得愈發浩大起來。
但這種威勢卻並不壓人。
就如同人在面對一片宇宙星空,只會感受到無限的高邈,無窮的壯闊。
無論你自身是何等存在,地位高低,實力強弱,在祂面前都無絲毫區別。
只是面孔不再是秦昭模樣,而是一片模糊,似乎可以是任何一個人,又好像並非人的面孔!
燭龍殘魄!
秦昭心中暗凜,知道事情還沒有結束,連忙向後退去。
而那“燭龍”卻沒有太多變化,身形還是保持在原來的大小。
“人類?”燭龍並沒有在意他的動作,轉首看了過來。
似乎從胸腹之中發出了一道晦澀難明的腔調,但秦昭卻瞬間理解了祂聲音所表達的意義。
“你知道?”秦昭眉梢輕挑,有些驚訝。
他此時反而沒什麽恐懼了。
眼前這等存在,可跟之前的心魔截然不同,這一縷殘魄,想乾掉自己恐怕真的不費吹灰之力。
他之前已經感受過了那股力量。
“唔……曾經的一種設想,沒想到真的出現了。”
燭龍好像沒什麽架子,平易近人到秦昭都有些驚訝。
他這個人皇,比之創世神明來說,地位差距可太大了。
“不必小瞧自己。嗯……作為後天生靈,你還是不錯的。”似乎察覺到了他心中的想法,燭龍緩慢地說道。
秦昭沒有在意對方這不知真心還是安慰的話語,試探道:“不知你現在是什麽狀態?”
“一縷殘魄罷了,還能是什麽。不過過了這麽多年,世間的變化還真大。”
祂微微抬頭,目光似乎穿過了這片神秘空間,看到了無垠星空,看到了更高的界域,看到了更遙遠的時空,乃至於過去發生的一切……
總之,那是如今的秦昭絕對無法觸及的領域。
“您,準備複生重回世間嗎?需要我幫您做些什麽?”他不自覺的用上了敬語。
“複生?”燭龍的語氣似乎有些驚訝,隨即啞然。
“後天生靈何其孱弱。十年可見春去冬來,百年可證生老病死,千年可歎王朝更替……生死這種事情,只有你們才會在意。”
祂的聲音中並無蔑視,只是略微有些感歎,在敘述著在平常不過的道理。
祂並沒有複生的執念,若是有這種執念,憑借祂的能力早就能夠重返世間了。
秦昭這次真的驚訝了,“你難道沒有什麽未完成的心願?對世間沒有絲毫留戀?”
“心願?”
“我的意思是說,繼續活下去的意義。”
“呵呵,真是有意思的後天生靈。”
燭龍歎息道:“吾等生來便是道的化身,又何必去找尋什麽意義?我們的存在,本就是一種意義,而消泯,亦是同樣如此。”
“生來便是一種意義……”秦昭聞言微微有些失神。
是啊,以人族之卑微渺弱,如何能理解先天神明的浩瀚偉力。
“那你的存在所代表的是?”
“秩序!”
這兩個字一出,仿佛口含天憲,整個空間瞬間都發生了變化。
似乎在規則層面都被更改了。
“秩序……”秦昭默默重複道,旋即感覺到了一陣戰栗。
這簡單的兩個字,承載的重量卻是他難以想象的。
“這麽說來,玖皇道體所代表的就是……”他忽然心中一動。
聽到“玖皇道體”四個字的時候,燭龍一直以來的淡定忽然變化,滿天殺氣席卷而出。
一瞬之間,秦昭感到自己的神魂仿佛立於寒風中的燭火,生命氣息仿佛降至冰點,隨時有身死之厄。
僅僅是不經意的殺氣釋放,便有如此威能!
何謂“視為晝,暝為夜,吹為冬,呼為夏”,他現在才能稍稍理解一二。
“抱歉。”察覺到他的狀態,燭龍頓時收斂氣息,甚至還很有禮貌地道了個歉。
“萬星之母……代表的是——‘自由’。”
許久之後,秦昭才緩過神來。
聽到祂的回答,頓時恍然,感歎道:“絕對的‘秩序’與絕對的‘自由’,還真是難以共存啊。”
燭龍聞言,卻很是不屑地嗤笑一聲,“小子,不要妄自揣測,你不懂。”
絲毫沒有留情面的意思。
他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卻又無話可說。
凡人生來不過百年生命,即便修行有成,能多活千年萬載,在近乎永生的神明面前也和夏蟲沒什麽區別。
即使算上人類存在的總時長,文明經歷的總和來算,對於這些先天神也只是彈指間罷了。
時間衡量尺度的不同, 就已然決定了雙方對生命態度的不同,對規則理解的不同。
他在這裡發表評論,確實顯得有些淺薄和自以為是了。
不過,他又有些疑惑。
為什麽這等存在,居然會和人皇之氣共存?這裡面是什麽道理。
而且,氣運金榜又是何等級別,居然能將祂的殘魄召來。
還有,燭龍之前所說關於“人類”的設想又是什麽?總覺得裡面大有隱秘。
就在他心中轉念之時,燭龍再度出聲了——
“不過,吾既然降臨一次,也要驗驗成色才可以,你該不會以為此事這麽容易便過去了吧?”
秦昭聞言,神色頓時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