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有話直說便是。”妙音看著老鴇，平靜道。

“好女兒，前幾日長信侯多次來訪，想要替你贖身，不知道你有沒有什麽想法?或者其他名門之後貴族公子，你要有看上的，盡管告訴媽媽，我也能替你參謀一二。”

老鴇聲音輕柔，眼角眉梢都流露著關切之情。

妙音卻面色一變，心中發緊。

長信侯此人她自然了解，也曾來過青樓不少次，出手闊綽，為人也謙遜有禮，算是很不錯的恩客了。

而且，此人在大夏權貴中，權勢也算數得著的。

他乃是老夏人出身，爵位是世襲而來，雖然已經多次降等，但依然屬於關內侯一級。

現在大夏磨刀霍霍向異族，明眼人都看得到戰事未歇，北擊白羽只是個開始。

武將出身的文信侯年齡也不大，未來很有機會重回徹侯之位。

雖然如今官爵分離，有爵位不意味著有實權，但文信侯屬於武將體系，這方面受的影響本就不大。

事實上對武將來說，爵位才是一切。

況且，每一個侯爵，背後都隱藏著巨大的政治能量。

即使這些人不在朝中做官，影響力依然極為不凡。

畢竟，文官集團掌握著權力，但終究有離開朝堂的一天。

而爵位不同。只要不觸犯什麽大錯，這輩子起碼衣食無憂。

雖然不掌實權，但在這個圈子裡總能說得上話。

文官封爵難度很高，很多官員總要為以後不在位時謀個出路，也因此，相互勾連之事並不少見。

對於此事，即使秦昭也不是很好管，只要別做的太過火，他也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妙音心中雖然百轉千回，回答時卻沒什麽猶豫，直接低聲道:“女兒沒有什麽想法。”

“額……”老鴇面色一滯。

她猜到了妙音不會這麽容易就范，但沒想到會這麽直接堅定，似乎連想都沒有想一下。

說實話長信侯的條件已經非常不錯了。

若非最近“天下第一花魁”的風頭，人家也未必樂意娶一個風塵女子過門。

再怎麽說也是貴族出身，做這種事是要被別人嘲笑的。

沒錯，長信侯並非要買初夜，而是真真切切準備娶回妙音。

雖然只是最低等的妾室，但也足夠表明誠意了。

事實上，如果不是現在妙音才女之名傳揚天下，他娶個妓子做妾絕對會丟盡顏面。

老鴇並未放棄，繼續對妙音說道:“那你看許家公子許昌如何?他是四朝元老，一品大員，曾經三公之一，禦史大夫許岩的孫子。身世不凡，才學品行亦是極好，身世背景比起曾經的大都督也差不多少，未來必成大器。”

“比起大都督?”妙音聞言險些笑出聲來，面露異色地打量著老鴇，“媽媽，你不要跟我開這種玩笑。”

大都督是何許人也，先皇在時已經屯兵三十萬北據異族，如今更是登臨絕頂，官居當朝一品。

讓許昌他爺爺比都未必趕得上，更不用說這家族後輩了。

不誇張的說，現在的大夏，也就兩三個人有機會達成晏青君的成就，但其中絕不包括這個許昌。

“咳……”老鴇也覺得自己吹得有點過了頭，連忙揭過這個話題。

繼續羅列起了別的人選:“那白家公子相當不錯，乃是白家嫡系，現在已經積累了不少軍功。還有禮部尚書秦宇之子秦寬——”

卻沒想話還沒有說完，便被妙音給打斷了，“媽媽不必說了，女兒現在還沒有許人的想法。”

老鴇面色先是微微一變，隨即強笑道:“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

其實媽媽真的很羨慕你。以這些人的身世背景，願意為你贖身，迎娶你過門，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你總不會想找個無權無勢的人嫁了吧?”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變得有些詫異。

妙音搖了搖頭，她自然不會有那麽天真的想法。

雖然這些年裡她在妙音閣也賺了不少錢，足夠為自己贖身了。

但以她的名氣美色，若是所嫁之人沒什麽身份地位，根本不可能保得住她。

恰恰相反，一旦脫離了妙音閣的庇護，別人動起手來反而更加無所顧忌。

若不是因為這一點，以她的才學心性，又怎麽會甘願日日以色侍人。

老鴇一時間也有些沉默下來，心裡卻在想著前兩日大老板蔣青的交代。

當時蔣青說的，正是關於妙音的安排。

“當日陛下來了妙音閣，關於妙音，可有什麽其他說法?”

“並未說過什麽，只是寫了一首詞，說是日後再來聽。”

“恩，此事你之前已經對我說過了，還有其他的嗎?”

老鴇仔細想了一下，確認當時兩人並沒有過絲毫私下接觸，搖頭道:“沒了。”

“那這些時日，陛下又來過妙音閣沒有?或者派人來接觸她。”

“沒有，我一直有注意此事。”

蔣青聞言微微頷首。

其實他也有些無奈。

雖然現在賣了妙音確實能賺一大筆，但他是在乎錢的人嗎?他根本不在乎錢，他有的是錢。

這一點卻是妙音那邊想差了，蔣青要她出去接客，根本與錢財無關。

事實上，開這個青樓，對蔣青來說都算不得什麽，盈利比起其他產業來根本不值一提。

這個地方的主要作用還是收集情報以及擴大影響力。

隨著妙音名氣愈盛，自然來的權貴也就越多。

對於蔣青這個剛剛步入貴族階級的新人來說，好處很大。但現在妙音名氣實在是太大了，天下第一花魁，這是什麽分量?

憑蔣青的身份，已經有些壓製不住了。

高官子弟，世襲權貴，連侯爵都有動心的，蔣青現在哪有實力跟這些人對抗。

至於夏皇的名頭，那是他能隨便說的嗎?

現在對蔣青來說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盡量去權衡利弊。

是堅決的頂著這些壓力，還是放開個口子疏導。

目前來看，賣個妙音，就算夏皇不高興，那也沒什麽罪過，反正妙音的賣身契還在閣裡。

要是猜錯了夏皇心思，拿著皇帝名頭狐假虎威，那才是自尋死路。

“既然如此，你找個機會探探口風吧，讓她選一家從了。”蔣青想了想，還是做出決定。

接著又眼含深意地補充道:“你可別告訴我，這點小事都做不到……”

老鴇從回憶中回過神來，有些暗自發愁。

她當然明白大老板的意思，實在不行，只能到時候用點小手段讓妙音就范。

往屋子裡一塞，事都辦完了還能怎麽樣?等到過後，該乾的都幹了，她還不是任由妙音閣隨便拿捏。

蔣青當然不會直說這種辦法，只不過這種事一向是一級級向下施壓的，老鴇能領悟其中的意思。

就算最後事發，老鴇也稱不上什麽錯處。

雖然掌管著一家偌大的青樓，但到底不過是個打工人，堂堂夏皇之尊還能跟她一般見識不成?

再說現在的妓子本就沒什麽人權，用的到的時候當然對你千依百順，等沒有價值了又算得了什麽。

秦昭可能因為此事對蔣青不滿，但絕對怪不到她一個區區老鴇，那太掉價了。

想了想，老鴇再度開口了，這次聲音卻變得強硬了許多。

“既然你知道不可能找人贖身，為何還不接受這些俊傑呢?到時候人家逼迫下來，你覺得自己扛得住?現在同意，起碼還能留個體面，硬撐著，小心到時候人財兩空。”

聽到這話，妙音臉色微微一變，一雙妙目緊盯著老鴇，問道:“媽媽的意思是，準備跟我來硬的嗎?”

“唉，倒不是這個意思。”老鴇聲音又柔和下來。

她當然不會傻到直說後面準備下藥關門之類的事，而且不到萬不得已，她也實在不想用這種手段，畢竟不太光彩。

日後鬧到蔣青那裡也不好看，反而說明她的能力不足。

到時候就算蔣青不因為此事說她什麽，也會因此而看輕了她，實在是職場大忌。

“不過妙音啊，我們開青樓的到底只是生意人，比起都城權貴，只是螞蟻比大象罷了。那些人強硬起來，我們也沒什麽辦法啊。妙音閣能護佑你一時，還能庇佑你一世不成?”

她這話倒是有些誇張了，現在蔣青雖然算不上頂尖那一撮人物，但在權貴中也有幾分面子。

畢竟，財能通神可不僅僅是說說而已。

他如果硬頂，還是很大幾率能頂得住的，只是區區一個妙音不值得他這樣做罷了。

這也是性格使然，萬事求穩，權衡利弊。若非如此，他堂堂曾經的地盟盟主，也不會如今爵位還不如一介女流之輩周揚了。

不過妙音畢竟只是混跡在風月場所的藝人，雖然消息靈通遠超常人，但對於這些頂層變化還是所知不多。因而並未懷疑老鴇話裡的真假，一時間也有些惶然。

老鴇一看有戲，心中微喜，面上卻沒什麽變化，就準備軟硬兼施一番，看看能不能直接說服這個“天下第一花魁”。

結果就在這時，忽然有小廝敲門進來，低聲對她耳語了幾句。

“什麽?”聽到匯報的老鴇臉色刷白，趕忙站起身來跟著走了出去。

都沒有回頭再跟妙音打個招呼。

等她離開之後，妙音再也不複之前的強勢堅決，一下子像是被抽掉了全身骨頭，癱軟在了椅子上。

雙目無神地看向門口方向，臉色蒼白，宛如一個沒有生氣的精致人偶。

都沒心思去細想老鴇剛剛為何急匆匆便離去了，臉色還那麽難看。

很快，侍女小魚走回屋子裡。看到妙音此時的狀態，神色頓時緊張起來，連忙走上前去輕聲問道:“小姐，你沒事吧?”

“啊?哦，沒事。”妙音喃喃道，隨口又問了一句，“媽媽出去做什麽了?”

“聽說是皇帝陛下的羽林軍將軍親自來了，不知道所為何事。”小魚有些莫名其妙，沒太明白為什麽皇帝專屬的皇城禁衛會親自來他們這座青樓。

現在誰人不知羽林軍之名?

在這都城之中，有兩大特權機構幾乎可以橫著走。

連朝堂百官，對上這些人都要小心一二。

其一是羽林軍禁衛，拱衛皇宮;其二是京情府成員，監察百官。

都是只聽命於夏皇的內官。

“什，什麽?”妙音聞言，卻頓時一愣。

心中不自覺地浮現出一個想法，又趕快掐滅掉。

她有些不敢相信，感覺自己太過妄想了，但又忍不住去幻想……

就這樣心懷忐忑地過了一刻多時間，老鴇終於去而複返。

剛一進門便直接說道:“妙音，剛剛說的那些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只是提議而已，一切決定權都在你自己，完全不用勉強。放心，以後妙音閣這邊，也會全力支持你的！”

一番話說下來，語氣柔和神色鄭重，態度不知比先前好了多少倍。

不知道的， 還以為妙音才是這座青樓的幕後大老板。

而發生著一切的原因，就在於她剛剛出去的時候，羽林軍東衙將軍顧詠親自到來，隻對她簡單說了一句話:“你們這裡的花魁妙音，陛下很是看中，你們不可勉強她。”

這番話說下來連詔書都沒有，只是口述，老鴇卻不敢有絲毫怠慢。

連聲保證後，恭敬送走了這位羽林軍將軍。

此時見妙音神色恍惚，老鴇心中低歎一聲，也不再多說，轉身離去。

她怎麽也沒想明白，為什麽堂堂夏皇會專門派人來。

看上這姑娘了?也不應該啊，何況從新年過後，陛下根本沒有再來過一次。

反倒是那些朝堂大員，官爵權貴經常到此處消遣放縱。

以她的見識，做做生意攬客還行，自然不會明白新三榜以及詩詞一道在秦昭未來規劃中的重要意義。

與此同時，妙音的閨閣之中——

“小姐，你怎麽哭了?”侍女小魚有些慌亂的幫她擦拭著眼淚。

“沒，我，我只是高興……”她又哭又笑著，情緒激動，有些難以自製。

很多感情，在她心中已經壓抑了太久……

得到詞作時的驚喜與感動，日思夜想的深厚沉澱，默默譜曲不斷修改的堅持與努力，每天翹首以盼等待著夏皇來此聽上一曲……

但可惜的是，秦昭從那日之後，卻從未再來過。

直到今日，她才知道自己並沒有被忘記，才有機會將情緒一次性宣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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