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不見?”
“看不見。”
“真的看不見?”
“真的看不見。”
“哼哼,行,你去忙吧,我練功了。”
一處澄澈的湖泊旁邊,芳草萋萋。綠柳之下,朱有才再三跟托尼確認,等後者滿頭問號地走了,朱有才扭頭瞧向湖裡,雙蹄一攤道:“傑尼,我沒騙你吧,真的只有我們幾個看得到你。”
說話間,忽然發覺,贔屭泡過水後,背甲似乎變紫了不少。
“我叫贔屭。”
贔屭浮出湖面,大聲更正。他不明白聊了幾句後,對方為什麽這麽叫自己。望著螳螂怪托尼遠去的背影,他鼻子一酸,再一次淚流滿面,哽咽著說:“嗚嗚,會不會,會不會是因為看不到我,爹娘和哥哥他們,才扔下我離開的。”
朱有才低頭假裝沉思,實際上是在偷偷品嘗湖水,嗯,鹹味被稀釋了,不如之前那麽給力,相當於注水豬肉,湊合著喝吧。
等一側假裝游泳的兄弟們,也喝夠了這天然游泳池裡的“流食”,並且將隨身攜帶的巨果水囊都裝滿了,朱有才立即沉思完畢,耐心地安慰道:“傑尼你不要想太多。放心吧,我一定會幫你找到家人的。哼哼,不過,你現在也確認了,確實只有我們能幫到你。所以,你就留在我身邊,等我神功大成,就立即帶你去油田那裡找……”
意識到自己差點說走了嘴,急忙哼哼兩聲掩飾過去,改口道:“我是說,總有一天會帶你去找你的家人。可如今還不是時候,乾坤早就換了主人,已是那些人族的天下啦,咱們妖族凡事都要小心點。”
說到最後,又想起贔屭提過的黑色海洋,不出意外,指的應該是地下油田,心裡泛起了嘀咕。
西遊原著中,除了火焰山的“油田大火”,沒聽說別的山也被焚的。贔屭卻聲稱石油很快就會噴出來,這要麽就是小孩子愛誇張,要麽就是他身為一隻龍龜,口中的“很快”兩字,所用的時間比例尺太大,總之,幾百年內,福陵山應都無礙……吧?
不管事實如何,這麽一想,朱有才輕松不少。過去這一年,他經歷了太多太多的事,早已心力憔悴,現在只求能安安穩穩熬到西遊主線劇情開始,然後將一切交給那隻猴子來扛,自己跟在後頭慢慢混就行了。
實在經不起別的折騰了。
不過,猴子沒來之前,就先讓你替我扛會兒吧,不長,三百年而已。朱有才又上下打量起贔屭,卻見對方怒目圓睜,咬牙切齒道:“無恥人族,騙我在前,竊居乾坤在後,我饒不了你們!”
前身猛地高高抬起,重重向下一砸,“轟隆——”一道透明的水龍濺出湖面,直射天際,正好有一個煉氣士禦劍從遠處疾馳而來,看到水龍時,已不及躲閃,瞬間被潑成了落湯雞,飛劍也失去了控制,噗通一聲,栽入湖中。
“誰?是誰偷襲你道爺?”
人族煉氣士驚慌失措的聲音,在湖底響起,緊跟著,一堆黃色的符紙破水而出,在湖面形成連環爆炸,攪得水浪滔天,宛若一堵堵透明的牆壁。
那人抓住時機,一飛衝天,卻不敢逗留,禦劍便走。可他人去留聲,腔調格外氣急敗壞:“無恥妖孽,有種別走,給道爺我等著!”狠話沒撂完,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朱有才被罵懵了,半響才回過神,接著撒腿就跑,不跑難道等那煉氣士搖人回來找自己算帳嗎!
不用問,這筆帳肯定會算在自己頭上。
這傑尼龜是不是保鏢,還有待觀察,但他絕逼是個惹禍精!
很快朱有才又發現,贔屭不僅會惹禍,還特別纏人。想想也能理解,一隻小海龜,沒招誰,沒惹誰,偷偷躲在海溝裡喝酒,等醒了酒,已然滄海桑田,幾萬年都過去了,家人全都消失不見,何其慘也!
關鍵是還隱形了,只有幾頭豬看得見自己,那不纏著他們,還能纏著誰。
所幸朱有才來自文學大爆炸的時代,肚子裡的故事講不完,一時倒也能應付贔屭。不過他很雞賊,隔三岔五總要講一些悲情戲,引得贔屭泣不成聲,他則和兄弟們趁機飽餐一頓,算是對方聽自己講故事給的打賞了。
朱有才有一種猜測,或許,贔屭的眼淚中含有某種微量元素,正是自己身體所缺乏的,所以才這麽管飽。
時間如白駒過隙,一晃大半個月過去了。
這一日,豬之隊跟往常一樣,弄來一大堆水果,堆得山洞滿滿當當,然後豬二戒打開一個“巨果儲淚囊”,嫻熟地將贔屭的眼淚灑在果堆上,一道特製版水果沙拉就做好了。
托尼正在給其它豬妖理發,忙裡偷閑嘗了嘗,呸的一聲,吐了出來,滿臉嫌棄道:“什麽玩意這是,味道實在……”瞧見豬之隊都怒目而視,急忙改口,“實在是妙不可言,就是我吃不來,吃不來。”
朱有才更加確定贔屭的眼淚隻對自己管用。
正吃著,外面傳來一個焦急的聲音:“刀螂大叔,你在下面嗎?快逃吧,我爹來了!”
“是小黑!”托尼的三角臉嚇得更綠了,渾身哆嗦著說道,“花熊老大怎會找來這裡?咱們可是在懸崖峭壁上。”
“哼哼,去瞧瞧。”朱有才一聲令下,豬之隊全都離開山洞,順藤而上,等來到崖頂,立刻看到一個雪白雪白的小北極熊,朱有才啞然失笑:“小黑?”
“刀螂大叔呢?”花熊小黑認得朱有才,急忙問道。
“在這呢。”托尼也翻了上來,見小黑依舊一身白,愁眉苦臉地問,“你怎還沒換毛?”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爹快氣瘋了,喝了不少酒。”小黑一臉無奈,又催促道,“快跑吧,我爹馬上就到了。有人把你們的地址寫在我家洞門口。”
“誰這麽缺德?”托尼罵了一句,轉身就跑。
“狗樹妖,我饒不了你!”朱有才一下子反應過來,氣得太陽穴突突的,一時卻也無計可施,只能跟著朝一側逃,而花熊老大那壯碩的身形,轉瞬已出現在數百米開外。
“朝湖邊跑!”跑了一段山路,朱有才靈機一動,想起花熊老大似乎怕水,江河湖泊正是他的克星,而且,自己還有一個保鏢住在那兒呢。
等氣喘籲籲跑到湖邊,豬之隊秒變跳水隊,齊刷刷跳入湖中。可螳螂怪托尼卻站在岸邊,急得直跳腳:“八哥,我怎辦啊?我也怕水!”
等朱有才聽到他的求救,已經晚了。“刀螂,看你這次往哪裡逃!”花熊老大終於追上來,怒吼一聲,四肢朝地面猛一頓,巨大的身形如巡航導彈一般,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朝托尼頭上重重砸去。
托尼把心一橫,準備跳入湖中逃生。豈料,只聽“咣當”一聲,接著又傳來花熊老大的悶哼。托尼愕然回望,只見花熊老大跟按了倒放鍵似的,怎麽飛過來的,又怎麽飛了回去!
“怎麽回事?”
不僅托尼大吃一驚,花熊老大自己也懵了,剛才的感覺,就像是撞到一堵隱形的牆壁,自己非但被反彈回來,還被震得氣血翻騰,異常難受。
可花熊老大以彪悍著稱,又見渾身白毛的兒子也趕了過來,怎肯在後者面前丟臉,暴喝一聲,又朝托尼撲去。下一瞬,居然又被反彈,落在地上時,轉了幾個圈兒,險些栽入一個泥坑。
再撲,依舊如此。饒是皮糙肉厚,花熊老大也感覺頭疼欲裂,身體都被撞酥了,醉酒似的晃了幾下,接著“哇”的一聲,吐了一地。
“爹,你沒事吧?”小黑撲上來,等看清父親的模樣,嚇了一跳。只見花熊老大已經鼻青臉腫,腦門上的白毛也被染紅了。
“什,什麽情況啊?”花熊老大的腦瓜裡嗡嗡的,他一臉茫然,紅著眼望向湖邊,只見那兒居然出現了三四個綠色的螳螂怪,也不知是真的有那麽多,還是自己看重影了。
“以為你們人多,我,我就怕了嗎?”
花熊老大打了個嗝,腥臭的酒氣四溢,他搖搖晃晃站起,還想去抓托尼,花熊小黑攔住他,大聲製止道:“爹,今天就算了,你喝大了,等酒醒再來吧!”
說話間,一隻熊掌伸在背後不停擺動,托尼哪能不解其意,趁著花熊老大的視線被擋住,他沿著湖畔撒丫子就跑,很快沒了蹤影。
“別,別跑,再來大戰三百回合!”花熊老大開始胡言亂語,最後一頭栽倒,保持著撅著屁股,腦袋插在草地裡的姿勢,呼呼大睡起來。
小黑連連歎氣,拽起親爹的尾巴,使出渾身解數往遠處拖,須臾消失在密林深處。
“這小子,倒是天生神力!”
湖中,朱有才看到這幅畫面,一邊遊,一邊點評。
“酒,是酒味兒!”
湖邊,被朱有才支使著做了隱形盾牌的贔屭,抬起龜首貪婪地嗅著,隨即,竟朝花熊老大吐出的那堆穢物迅速爬去。
“別吃別吃,我給你找酒!”朱有才忍著惡心,遊向岸邊,大聲阻止。
乾活拿錢,天經地義。既然剛才讓贔屭保護托尼,自己當然得負責他的飲食。而且羊毛出在羊身上,自己的食物也要靠對方負責呢。
“我現在就要喝酒!”贔屭嘴一扁,扯著嗓子嚷嚷。他當年出事,便是因為偷酒喝,如今被埋在地底數萬年,心情鬱悶至極,更需要借酒來消愁。
朱有才這下犯難了,難不成,自己要去高老莊一趟,偷點酒來?
花熊老大的酒,莫非也是去人族村子裡偷的?又或者,另有出處?
正想著,空中傳來陣陣異響,朱有才還以為又有煉氣士經過,條件反射般朝湖泊奔去,隨時準備跳水隱蔽。可片刻之後,空中並無飛劍蹤影,只出現了一個巨大無比的墨綠色葫蘆。葫蘆的速度不快,軌跡卻很穩定,宛若一截正在鐵軌上行駛的綠皮火車。
“酒,是酒!”贔屭的鼻子迅速抽動,兩眼放光,驚喜地喊道,“葫蘆裡是酒!”說著就要跳起,將那巨大的酒葫蘆直接打下來。
“不能打!絕對不能打,也打不過!”
朱有才快他一步,慌忙跳到龜甲上,大聲阻止他的莽撞行徑。
“為什麽,又沒人能看到我!”
防禦住了花熊老大的幾輪進攻,讓贔屭找回了自信。長了本事,自然就敢跟朱有才頂嘴了。
“對,你父母也看不到你。”朱有才一句話就製止住了他,“你翅膀,哼哼,龜甲硬了,不需要我幫忙了是吧?”
像是被對方捏住了軟肋,贔屭的腦袋往殼裡縮了縮,不敢亂動了,他可憐兮兮地望著朱有才,卻見後者一臉激動之色,雙眸黃光閃爍,久久凝視著上空。
原來,朱有才早已運起天眼秘術,看清那綠色葫蘆上,坐著一隻奇怪的猴子,猴子的肩上,扛著一面金色大旗,旗面歪歪扭扭寫著兩列大字,兩列令他血脈僨張的黑色大字:
花果山猴兒酒
齊天大聖親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