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頂大雨傾盆,朱有才站在自己一手製造的活死人墓上,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剛才親自出手偷襲,幾乎用光了所有真氣,以及勇氣,現在想想仍有些後怕。還好老天保佑,大雨讓泥土變得松軟,六頭小豬一起用饕餮真氣挖掘,方才製造了這一場塌方,活埋了強敵。
不知這些煉氣士修煉出來的“氣”,味道如何?
腦中驀地閃現出這個念頭,朱有才隻想了一下,便立刻止住。
自己終究是人,不是妖,吸食妖氣可以接受,然若吸收“人氣”,不就和這兩個拿人魂魄煉丹的煉氣士一樣邪惡了嗎?
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朱有才準備帶著群豬離開。盡管體內真氣所剩無幾,可總算替老花報仇雪恨,了卻一樁心事。這麽一想,頓時無比輕松,走路也輕快了不少。
然而沒走幾步,耳朵驀地動了動。朱有才緩緩回頭,雙眸閃閃發光,眼前的一幕,令他如遭雷擊,身體狂顫。
只見,一個漆黑的葫蘆,竟從墓頂泥漿中詭異地鑽出,緊跟著,是一條根莖般的手臂,滿是泥濘的腦袋,以及半個身子。
只有半個身子!
疾雨迅速將那“怪物”的頭部衝刷乾淨,朱有才瞳孔驟縮,險些叫出聲。
這怎麽可能!
馬行天劇烈咳嗽著,幾乎連肺葉都咳出來,接著,竟如半身雕像般緩緩飛起。朱有才初時不知他是怎麽做到的,須臾才驚悚瞧見,馬行天的腹部下邊,赫然有柄長劍托著!
大雨之夜,一個披頭散發,高位截肢的人,在半空中慢慢騰騰地飛行,這畫面何其詭異恐怖!
內心受到的驚嚇,比夜雨還要大,朱有才轉身就想逃,卻無意瞥見地上有一個包袱,裡面裝的,正是自己從高老莊順出來的食物。
他愣了愣,又朝馬行天望去,發現對方懷中那個黑色葫蘆的表面猶在不斷蠕動,宛若有無數冤魂被困在裡面,生不如死。
倘若讓他逃了,很多高老莊的村民都得變成傻子和呆子!
驀地想起馬行天親口說過的話,一時間,朱有才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罷了,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吃了高老莊這麽多食物,不幫他們一把,實在說不過去!
幫了!
可是,話好說,事難做。那飛劍的速度雖慢,卻已離地二三十米,難以靠近。朱有才左右望了望,驀地瞧見,原本垂在山洞外面的藤蔓,全都如同死蛇一般浸泡在雨水裡,靈機一動,計上心來。
半空中,馬行天有氣無力地呻吟著,他的下半身被巨石擠得稀爛,只能忍住劇痛用劍割掉,再施展宗門秘術封住創口,將所有能吃的丹藥塞進嘴裡,止血續命。再憑借半吊子的土遁術,勉強鑽出坍塌的山洞,禦劍起飛。他當然明白,禦劍的速度太慢,容易成為敵人的活靶子,可此刻也顧不得許多了。
我馬行天今夜若是大難不死,定會稟明宗主和諸位長老,讓你們天蓬宗給我師弟抵命!
在砍斷師弟手臂的那一刻,他已打定主意,要將所有罪名全都推到什麽狗屁天蓬宗身上。
丹藥固然能夠續命,可馬行天所要承受的痛苦,常人難以想象,此時此刻,他的神智愈發不清,除了徹骨的恨意,隻想著早點離開福陵山,趕緊回宗門重塑肉身。
只可惜,命運對他另有打算。
嗖的一聲,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抽在了他的臉上,馬行天雖感覺不到疼痛,卻一下子清醒過來。
呸了一口,吐出一些植物碎渣。正在琢磨是不是狂風刮過來的草沫兒,又一個黑影罩頭飛來,他這次看清了,那赫然是一個草繩圈子!脖子奮力一歪,躲了過去。 敵人還沒走,正擱這玩套圈呢!
他大驚失色,拚盡全力催動飛劍,希望能夠飛得更高些,更快些。然而為時已晚,絞索般的草繩圈子接連飛至,猶如死神揮舞鐮刀一般,抽得空氣嗚嗚作響。
幾個彈指後,馬行天隻覺脖子一緊,被勒了個正著,頓時跟拍動畫片似的,大眼珠子凸出眼眶。與此同時,腹下的飛劍卻因受到他道炁的催激,離弦之箭般飛了出去,而他則像死狗一樣,被吊在了半空!
得手了!
一棵巨樹的頂端,朱有才大喜,他用雙蹄拽緊用藤蔓做成的套馬圈,使出吃奶的勁兒揮舞。藤蔓粗重無比,而且又濕又滑,上面還有密密麻麻的倒刺,縱然將饕餮真氣附著在上面,揮動起來也絕不是一件輕松的工作。
不過,甩人總比被甩強。另一頭的馬行天已毫無還手之力,鏈子球似的,不斷圍繞樹尖做圓周運動。他不時會撞到山石或者樹乾,與腰腹等寬的創口,很快再次迸開,身體成了沒底的口袋,裡面肮髒的貨物——狼心狗肺,全都被震出來,甩得到處都是,場面血腥無比。
最終,隨著馬行天頸部被勒斷,喉管裡驀地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身體轉瞬消失在風雨之中。
朱有才卻怕他還沒有死透,不敢立即靠近。這個世界裡,什麽見鬼的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朱有才運起天眼秘術,謹慎地觀察了一會兒,忽想起大圓腦袋煉氣士曾吐槽過,這矮個子煉氣士才學會禦劍沒多久,據此推斷,應離金丹元嬰那種層次還很遠,不可能都變成蛇皮口袋了,還能攻擊自己。
他信心大增,從樹上跳下,先找到一顆爛梨似的頭顱,舌頭吐得老長,眼眶裡空空洞洞,眼珠子也不知被甩到了哪裡。
見這個惡徒死得如此痛苦,朱有才感覺舒服多了。
煉魂葫蘆就丟在不遠處。
噓唏著高老莊村民的不幸遭遇,朱有才正要過去撿,驀地產生一種不祥之感,連忙就地翻滾,只聽“嘭嘭”一陣響動,幾道金光在眼前一閃既沒,緊跟著,被擊中的樹乾轟然折斷,倒插在松軟的泥土之中,宛若一群樹妖在拿大頂。
“大膽妖孽,還不束手就擒!”
一聲嬌叱傳來的同時,數道金光閃爍不定,朱有才看清楚了,那似乎是一種長著巨大翅膀的金色昆蟲,以針管狀口器為刃,離自己越來越近。一名女煉氣士翩若驚鴻,輕輕落於一根樹枝上,道炁一動,將地上的煉魂葫蘆抄在手中。
這女煉氣士是被剛才的爆炸聲引來的,她顯然是個高手,輕輕一掂,便知道葫蘆裡是什麽,又看到地上有一顆摔爛的人頭,登時出離憤怒,厲喝道:“竟敢殺人煉魂,留你不得!”
“哼哼,不是我,是他——”
朱有才鬱悶無比,忍不住大聲辯解了一句,可話未講完,金色昆蟲又至,只能閉上嘴巴,玩命狂奔。好在雙目能在夜間視物,跑了半響,倒真把金色昆蟲全都甩掉,連其振翅時發出的瘮人聲音都聽不到了。
躲在一棵樹後,他急忙用心電感應通知兄弟們前來匯合,同時不斷自我安慰。自己什麽壞事都沒做,問心無愧,而煉魂葫蘆落在那女煉氣士手中,未必是件壞事,她應該有法子,將魂魄放回高老莊無辜的村民體內吧。
正在胡思亂想,身後光芒大盛,朱有才扭頭一瞧,目眥欲裂。那些火團般的金色昆蟲竟又追至!並在幾十米外迅速靠攏,彼此首尾相連,薄翼相疊,竟變成一柄金劍,猛地凌空斬下,“哢擦嚓——”直接將朱有才身邊的參天大樹,如豆腐般從中剖成兩半!
“妖孽,看你往哪裡逃!”
宛若神魔般的聲音再次出現,朱有才幾近絕望,但在求生欲的支撐下,繼續發足狂奔。
那柄怪異的金劍時而分開,時而合體,無論朱有才如何躲閃,最終都能被其找到,然後一劍斬下,開碑碎石,散發出來的能量波動,讓朱有才根本不敢回頭拚死一搏。
就這樣,一口氣跑了四五個小時,天色漸亮,朱有才的四蹄越發沉重,就在此時,前方水聲澎湃,壓住了風雨的呼嘯,他跑到近處一瞧,白森森的寒氣從下方騰騰升起,這裡乃是一道大水瀑,懸掛在斷崖之上。
嗡嗡聲再次傳入耳畔,令人頭皮發麻,朱有才不敢回頭,一咬牙,化身成龍大哥,直接從懸崖上跳了下去!
“想從水中逃出金蟬劍的追蹤,白日做夢!”
女煉氣士的身影出現在崖巔,她身著青袍,腰間系著撿來的煉魂葫蘆,螓首上挽著道髻,水霧湧面,黑發飛舞,卻拂不去籠在清麗臉龐上的怖人殺氣。一雙寒眸瞥了瞥瀑下,抬手喝道:“去!”
環繞在身邊的金蟬劍,再度分解成二十八隻金屬飛蟬,沿著瀑布流向繼續搜尋。而女煉氣士則踩著一柄黑劍,緊隨其後。以她金丹二階的實力,能夠輕易分析出,這豬妖小小年紀,便能口吐人言,且凶殘暴虐至極,今日不除,將來必成禍患,故起了除魔衛道之心。
又過了十余分鍾,奔騰不息的瀑布後面,一頭小豬鬼鬼祟祟地露出腦袋,警惕地打量著四周,直到確定沒有危險,才哼了一聲,抓住瀑布邊的藤蔓,翻身回到崖上,然後是第二頭,第三頭……直至朱有才也爬上崖頂。他渾身脫力,一上來便癱倒在地,心中卻無比慶幸。
選擇雨夜出來覓食的另一原因,便是多留一條後路。萬一真的遇到強敵,就往漲水的山澗湖泊裡鑽,勝算不敢奢望,可多少能提高一點兒活命率。至於發現瀑布,純粹是撞了通天大運。
在逃命途中,朱有才生出急智,通過心電感應,安排兄弟們像撈月的猴子那樣,匿於瀑後,當他躍下時,剛好被最下方的豬七戒拉住,一並縮了進去,而非初時設想的那樣順水潛行。如此反覆隨機應變,終於靠這一手險而又險的“燈下黑”,甩掉了陰魂不散的女煉氣士。
都說女煉氣士是神魔世界之中最稀缺的戰略資源,卻不知這小娘皮長得啥樣,但可以肯定,她肯定比豬還蠢,因為,小爺我就是一頭豬!
劫後余生,朱有才又自鳴得意起來,卻未發覺,瀑布右側斜出的一棵小樹輕輕晃動著,小小的樹冠之中,宛若藏著一雙似用線條勾勒出來的眸子,眼神之中,滿是深深的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