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地球後,它告訴我,我的肉身已經被我家人帶回了老家,此刻正在老家一家醫院的監護室裡,大家都以為我突然收到了什麽刺激,變成了植物人。
還好我父母堅持,醫生才沒有將我安樂死,不然這會兒,估計我墳上的野草都老高了。
在監護室裡躺了快六年了,高昂的醫療費用,不但把我之前給我父母的那點錢都耗光了,他們自己半輩子積攢的一點積蓄也填進去了,原本只希望有一天我能醒來,可日複一日,等來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他們已經不堪重負了。
這六年,王嵐來看過我三次,最後一次是在一年前,她對著我的昏迷的身體一陣哭訴,她說她堅持不到我醒來了。
自那天后,她就沒有再來看過我,或許是她畢業後工作越來越忙走不開,或許是她已經開始了她自己新的生活,或許她已經打算把我忘了。
親戚們都勸我父母,六年了,他們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也做到了為人父母的義務和責任,是時候放下了。
當我的意識回到身體裡,我聽到我的父親,對那些前來好心勸說他放棄的親友說,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哪怕就是帶回家裡繼續像花一樣養著,也比從此失去這個兒子強。
這會我十分後悔,後悔當初沒有留更多的錢給他們,後悔當初不打一聲招呼就突然離開。我應該在臨走前跟他們說清楚的,即便他們認為我在發神經,即便他們認為我瘋了,我也應該告訴他們,如此,就能免去他們日後為我悲痛傷心。
我母親拿著毛巾為我清理身體,六年不見,她整個瘦了一圈,也老了一圈,都說兒女是父母的心頭肉,歲月無情,卻無法真正令他們老去,真正能讓他們老去的是日夜為兒女的擔憂。
看到母親那蒼老的面容,佝僂的身影,頭上的白發,還有她顫抖的手,淚水刹那淹沒了我的雙眸。
我睜開了雙眼,突然抱住她,無聲地抽泣起來。
那一刻,母親愣住了,她不敢相信地看著我,她害怕這又是那每一次帶給她希望又帶給她失望的夢境,她怕了,怕這樣的夢在她剛要露出笑容的時候又破滅了。
她用手用力地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卻發現這一次不是夢,她頓時變得無比得激動,激動得有些慌張,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著我,一言不發,那雙乾涸的眼睛裡,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渾濁的淚水打濕了她爬滿了皺紋的臉,那也曾經是一張年輕漂亮的臉,如今卻被我折磨得只剩一層皮了。
片刻之後,她又突然嚎啕大哭了起來,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腸寸斷,哭得攝人心魂。
“終於醒了!”
我父親瞬間老淚橫流,他是那麽堅強的一個人,從小到大,我甚至沒有見他紅過眼睛,這一次,他竟然哭了。
這個世界,如果有什麽情感會永恆不變,那一定是父母對子女的愛。
我們開心地出院了,醫生也覺得我能醒來是一個奇跡,他們開心地為我祝賀。
回到家後,家裡的親戚朋友聽說我醒了,都趕過來祝賀,但我的母親,看到這些人,臉上卻不高興,她是個耿直的女人,心裡有什麽都掛在臉上。
後來聽父親說了,我才知道,在我昏迷的這段時間,因為家裡光景不如從前,很多親戚都不願跟家裡往來,我媽去找他們借錢,他們也多是推脫不肯。
人情冷暖,世態炎涼,花好月圓的時候,
人都願意幫忙,一旦落難了,反而沒人肯伸手拉你一把,親或不親,從來都不是血緣那麽簡單。 這世界上的人,誰對真心實意,誰對我虛情假意,我心裡早就有一杆秤,我之所以不願意和這些人前人後嘴臉不一的人翻臉,是因為我覺得他們並沒對不起我,所以我沒必要去記恨些什麽。
人活一世,但憑良心,那些對我不曾用過半分良心的人,日後自然也不會在我心上。
我打電話讓我弟把我的車開回來,然後我開著車去城裡,給我父母取了一筆錢,一來給他們還債,二來給他們頤養天年,他們為我受了這麽多的苦難,我真的不希望他們再在錢的事情上犯難。
我有錢,有很多錢,如果可以,我願意用我所有的財富,換回六年前的他們。
處理完家裡的事情,我回到了學校,畢業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我隻想看看這裡,因為這裡有我最美好的回憶。
從學校出來後,我聯系了陳晨,他畢業後沒有回山東老家,還在重慶發展,如之前一樣,他在荒唐過一陣後,與楊琴結了婚。
陳晨聽到我的聲音,嚇了一跳,他說他拿起手機看到我的號碼,心裡還以為鬧鬼了,他也實在沒想到,昏迷了六年的我還能醒來,聽同學們議論說,我可能會被安樂死,他當時很震驚,但也無可奈何。
我問陳晨大學同學的情況,陳晨看我旁敲側擊,冷笑了一聲,取笑道,“你不就想問王嵐嗎?還在我面前裝什麽假正經,你小子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麽屎!”
我聽了,笑著回應道,“你小子怎麽結婚了也沒見你的嘴巴乾淨點,打個比喻還這麽惡心!”
陳晨沒有直接告訴我,而是大白天地拉著我去喝酒,我們來到一家飯店,點了幾個家常小菜和幾瓶啤酒,一邊喝酒,一邊聊天。
陳晨告訴我,我那天在教室突然昏倒,然後就一覺不醒,大家都嚇壞了,尤其是王嵐,她那時候剛懷孕,或許那時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那段時間,她一直在醫院陪著我,每次陳晨去醫院看我,見她都是淚眼婆娑的,她那麽可愛漂亮的一個小女生,竟然為了在醫院守著我,幾天幾夜不吃不喝,活生生地把自己折磨成了一個老婦人的模樣。
我的父母和同學見她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便通知了她的父母,她父母來到醫院看到她的樣子,也是傷心得死去活來,他們強行把她綁了起來,才把她帶回家。
後來她就沒再回學校,聽吳爺的媳婦樊配玲說,她懷孕了,大家才知道她不來學校的原因。可能她也不願再來學校更是因為我吧,一回來這裡她便會想起我們的點點滴滴,睹物思人,她又如何能從我的陰影走出來呢?
我想,她現在一定很後悔當初同意做我女朋友吧,如若不是這樣,她的人生應該很完美,就像陽光一樣燦爛。
和陳晨喝完酒,我來到了大學城的公寓,那是我六年前給王嵐買的房子,連我父母都不知道,不知她是否已經賣了。
我乘坐電梯來到五樓520,敲門後並沒有人開門,我記得之前我們都把鑰匙放在門前的鞋墊下面,於是我伸手去摸,竟然鑰匙還在。
我打開門,裡面空無一人,桌子沙發都沒有變,而且都還很新很乾淨,一定是有人來經常打掃。
我想這人一定是王嵐, 她之所以不住在這裡還經常來做清潔,可能是想保留我們在這裡的美好記憶吧!
如此看來,她並沒有打算把我徹底忘了,那一刻,我突然很想見她,想看看如今的她變成了什麽樣子,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於是,我又急匆匆地開車去了王嵐的老家巫山。
王嵐的父母正在客廳吃飯,我突然衝了進去,他們見了我就像見了鬼一樣吃驚,手裡夾著菜,足足愣了半分鍾。
我急忙問他們王嵐在哪裡,他們反應過來後,對著我破口大罵,問我到底是人是鬼。
我當然是人,活生生的人,但我卻差點把他們的女兒害成了鬼,年紀輕輕就懷孕了,而我那時又突然出事,她一個女孩子,面對著當時的局面,幾乎沒有了活下去的信念。
王嵐的母親對我說,那段時間王嵐整天不吃不喝,情緒消沉低落,每天坐在床上,以淚洗面,後來甚至又哭又笑,像瘋了一樣,若不是醫院告訴她,她懷孕了,怕她就真的瘋了。
我問他們,王嵐在哪裡,他們不肯告訴我,因為他們害怕我再次令王嵐陷入那種絕望和痛苦之中。更重要的是,她現在好不容易走出來了,而且也肯接受別的男人了,他們勸我就不要再糾纏他們家女兒了。
“我求你,放過她吧,你們可能真的沒有緣分!”這是王嵐的母親最後對我說得話。
也許是沒有緣分,因為現在這點緣分也是強求得來的,而為了一點緣分,我已經讓她受了這麽多罪,我實在不敢想象,若我繼續強求下去,會把她害成什麽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