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的十萬大山深處,白氏貉族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的造訪。
“貴客緣何來訪啊?”一位人身貉面的族中長老朝來客拱手,問道。
“在下雨寒蟬,是王都的一位大妖指點我來此地,說是有一份可以讓我傳承樂道的機緣。”
雨寒蟬從背上取下一個高三尺的修長木匣,解開纏繞在上面的破布,揭開木匣,示意那位貉族長老一觀。
那長老卻並沒有細看木匣中的樂器,而是再拱手,問道:“據老朽所知,咱們妖族的王都只有一個雨氏家族,那就是大名鼎鼎的符妖家族,敢問閣下可是此族中人?”
那雨寒蟬生的其貌不揚,暗黃的面色上隱隱有灰敗之氣,貉族長老在一番暗中觀察之下實在是沒能把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符妖世家,跟眼前這個富有流浪漢氣質的人形小妖聯系起來。
雨寒蟬微微一笑,把匣中樂器取出抱在懷中。
他雙手並未撫弦,隻催動妖力,那琴弦一動,貉族長老立覺心神動蕩,驚覺自己竟然無法調動妖丹中的妖力相抗。
貉族長老手腳發軟,妖力亂竄,半攤在椅子上差點現出原形,腹誹道:
“果然王都來的妖沒一個好惹的,我寒山貉族大長老今天怕是要認栽嘍。”
雨寒蟬也不作理會,隻向外望那飄雪的茫茫大山。
大長老也隨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門外的台階上立著一個貉族少年,漫天細密的雪片因為一聲琴音漸漸凝聚成一頭數十丈高的飄渺狼影。
少年與雪中狼影就這麽靜靜的對視著。
雨寒蟬側頭,似乎很有興趣的打量著這個半人形的少年,少年卻報之以冷漠的回視。
長老心裡那個汗啊,這位祖宗怎麽來了。
這倆人可千萬不能看對眼,他貉族就這麽一個天資聰穎的小子,要是被符妖家族的撈進王都去,寒山貉族可要後繼無人了。
於是他連忙出聲:“小子不可無禮,這是王都來的符妖大人,還不上前拜見。”
大長老本是想耍個心眼的。
他知道這個少年的古怪脾氣,往常他每每這麽教訓少年時,少年立馬轉頭就走,絲毫不把自己放在眼裡。
只要他出手攔住雨寒蟬,諒他也不敢在他貉族的寒山上傷人。
今天還真是見了鬼了,大長老心想。
少年無視了那老貉一張老臉擠眉弄眼的搞笑表情,抬腳慢悠悠的邁進大廳。
“你就是寒山貉家的老五吧。”雨寒蟬用相當和氣的聲音說道。
大長老心下暗道不好,對方果然已經把自己族裡情況摸的門兒清了。
“閣下初到寒門,老朽下去準備準備,白五,好生招待客人。”
雨寒蟬沒有阻止大長老借機溜出去叫人的做法,任他一溜煙跑了。
白五接過大長老拋來的眼色,一撩衣擺大咧咧的坐在雨寒蟬對面。
“小子,好久不見,這次,跟我走吧?”
“……”白五沉吟半晌,沒說話。
“十年前見面,我就知道這區區寒山困不住你,我既然有辦法名正言順的把你帶走,你有什麽理由還在這裡蹉跎光陰。”
雨寒蟬面露不悅。
“你動什麽氣。”白五終於開口,面對修為高深的雨寒蟬絲毫不露懼意,隻歎一口氣道。
“你琴修的傳承是傳承,我寒山貉的傳承就不是傳承了嗎?”
十年前,剛剛脫離幼年期的白五被母親帶著到山下小妖聚落裡玩耍時,
就曾見過遊歷妖族十萬大山的雨寒蟬了。 那時,雨寒蟬就有意收他作關門弟子,奈何白五的母親堅決拒絕,白五自己也沒有話語權,只能分道揚鑣。
十年過去了,十萬大山風雲變幻,不變的好像只有雨寒蟬依然沒有收到徒弟,而白五依然沒有走出過寒山。
寒山地處偏僻,貉族又與世無爭,任大妖們殺的你來我往血流成河,好像也不能驚動這寒山上的一片落雪。
寒山貉族子嗣不算艱難,白五這一輩有兄弟姐妹八個,這在普遍生不出來的大妖家族裡算是相當不錯的戰績了。
“不是我逼你,實在是我時日無多了。”
“這怎麽會,你不是——”少年老成無波的表情上終於露出一絲訝異的神色。
雨寒蟬抬手阻止他繼續往下說,“我知道,你母親去世後,你兄長想要與你爭奪族長之位,你也別婆媽,寒山貉族多少年的大家族了,少你一個天才完蛋不了。”
少年沉默垂首。
“行,我服了你了,你拿著這個上王都,自有妖會找上你,你把這封信給他,能保你寒山貉起碼三十年的太平安寧。”
白五看著雨寒蟬從衣袖裡掏出早已經準備好的書信和一看就不凡的玉符,鄙夷地冷笑一聲。
原來套路早在這兒備好了等他鑽。
雨寒蟬也回以一個彼此彼此的笑容。
沒點真東西哪兒能說動這個老奸巨猾的小子,只怕這小子剛剛的什麽猶疑啊什麽對家族的擔心啊都是裝的,不逼他主動亮出底牌絕不松口。
與人交涉就像高手互搏,誰先耐不出,誰就輸了。
“你叔伯要來了,”雨寒蟬拿下巴點點寂靜的庭院,“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今晚子時你上寒山山巔,我傳你此物。”
雨寒蟬抬手摸了摸裝著琴的木匣,面上的哀傷一閃而過。
…
大長老把亭子裡煮茶賞雪的二長老、房子裡呼呼大睡的三長老、帳房裡揮舞著帳冊罵人的三長老以及在書房裡滿面嚴肅地看書的四長老一塊拎了出來。
四個愁眉苦臉的老頭子紛紛顯出真身,幾隻老貉從後院直奔雨寒蟬而來,一致不願意讓白五下山。
只有當事人白五本人面無表情地聳了聳肩,理都沒理就溜回房去收拾行李了。
也不知道雨寒蟬在午飯的桌子上動了什麽手段,下午幾個位高權重的貉族頭頭們愁雲慘淡的回去了,似乎拿這位大有來頭的貴客一點辦法也沒有。
…
暮色四合,白五靜靜的凝望著落日余暉的消散。
夜幕裹挾著濃墨浸染著十萬大山的每一個角落,雲收雪停,月色孤冷。
白五坐在山亭上向貉族群落望去,其實那好似通明的燈火根本抵擋不了席卷而來的黑幕,偌大的寒山上貉族家宅的燈火就像脆弱而美麗的鳥兒。
他必須作出選擇了。
他的娘親已經去世四年了,隨著年歲日漲, 白五愈發擔心起寒山的日後的處境來。
族中人心雖不至於飄搖,但以族長為首的老一輩安居一隅不思進取,而小一輩正處在冒進的邊緣。
而他多次借機在山腳集落的茶館酒肆裡廝混,也了解了當下妖族王庭不穩,人心思變的局勢。
佐證就是集中在近兩年族中增多的訪客上。
多半是拉攏的說客,只是被大長老那個老油條推脫的乾淨罷了。
白五拍拍額頭,發愁的倒在山亭的頂上,看著變化莫測的雲流和黯淡的星河。
一支灰毛老貉從小亭頂尖後竄出來,抖了抖灰白的長毛,蹲坐在薄雪之上。
“二長老?”白五起身,他和這位詩酒風流的二長老沒有有過什麽親厚的來往。
老貉默然不語,良久,緩緩道:“走吧,出去看看。”
白五愣了愣,明白了上頭算是松口了,然後難得順從地點點頭。
白五多年來編織的冷漠、無禮、桀驁不馴的面具終於在這一刻脫下了,娘親去世後,他就對族人愈發疏遠起來,也拒絕承擔任何職務。
他深知以一己之力並不能扛起貉族的大梁,即使他的妖力已經遠遠超過幾位兄長。
為了不至於手足相殘,他也表現的無意於俗物,每天只是修煉妖力、看看寒山的春花秋月以及下山去喝喝酒。
從十年前見到雨寒蟬起,一切就都是為了離開,本就什麽好猶豫的。
去看那遠方的山河,去迎接莫測的未來。
少年毫無形象得衝二長老呲牙一笑,轉身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