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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茫之樗公傳》第52章 軍官
  多年後,當江十一回到樗地時,這裡流傳著一個惡龍攜殺神降世濟民,斬魔除妖的傳說,樗地民眾對太陽台上的江十一與陳泌一廂情願的神化得到了延續。

  洪京將軍的攻城沒有遭遇太大抵抗,信仰破碎並且群龍無首的籍壅軍民在短短幾個時辰內就宣布投降,這大概是這座古老的堅城被突破的最輕易的一次,洪京將軍也因此一戰成名。

  除了樸實而愚昧的百姓,誰也不會去在乎曾經在籍壅城裡發生的事,而真正的事實,要麽被官方淡化,要麽被民間神化,兩邊都在拚命悖離事實,所以實際上聊勝於無。

  好在,這次戴矮子終於如願以償,他真的連升數級,被封大都統。連同江十一與陳泌也跟著沾了光,他們倆都成了小都統,隸屬於戴矮子。這並非多大的官,撐死只能算是底層軍官,但好歹是個官,也算從此正式開啟了仕途。

  此外,他們各自獲得了自己的盔甲,這不單單是榮耀的證明,更是他們今後的軍旅生涯死亡率驟減的證明,前者令戴矮子欣喜若狂,後者令江十一欣喜若狂。可是第一時間穿上盔甲的只有江十一,由於太過特殊的身高,陳泌和戴矮子的盔甲都需要特製。

  江十一便也因此率先獲得官威,新官上任三把火,他首先利用職權在自己治下的五百人眾裡找到一個真正認字的人,只是為了給三座墳正兒八經地上墓碑。

  自稱真正認字的人名叫霍堂玉,一聽這名字江十一便沒有多加懷疑,且不說名字的含義,至少能證明他爹識的字比江十一本人還多。很難想象霍堂玉是遭遇了怎樣的家道中落才會墮入行伍間混口飯吃,那就是個小白臉,乾淨而白皙的手指已經充分說明了他的上半生與底層的髒亂差無緣,即便如今成日跟一幫五大三粗的漢子扎堆混,他也並未徹底放棄自己的形象,這在行伍間顯得格格不入。

  那三座墳總共需要寫八個字:於、肥、馮、老、黑、公、羊、賢。

  霍堂玉一一點頭,沒有多加一絲多余的思考,只是霍堂玉還插嘴多問了逝者的生年、逝年、籍貫、男女以及墓志銘。這可難倒了江十一,除了男女毋庸置疑,其他的信息江十一不甚了解,他第一次發現與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原來如此陌生,倒是其中的一個曾經的仇人可以為其填補上墓志銘。

  “大家不過都是為了一條活路,對一切的恩怨我選擇理解與包容,只是我仍要做出正確決策。”

  江十一念出了公羊賢的人生哲學,公羊賢這個名字或許無法代表真實的他,他講的一切話語的真實性全都有待商榷,只有這句不痛不癢而富有哲理的話卻貨真價實。江十一選擇與這個死人和解,倒不是因為仇人的死大快人心,而是因為那樣的你死我活已經太過無奈,就不必再抱著仇恨徒增煩惱。

  墓志銘延續了公羊賢生前的考究,如果他泉下有知的話,或許生死兩相隔的這對冤家真能成為朋友。

  一旁的孟紅女哭成了淚人,馮老黑這樣的好人值得女孩為他哭泣,只是好人往往只能在其死後方才令人緬懷,生前他的好會被視作叨絮與懦弱。戴矮子今天格外沉默,他一直看著馮老黑的墳,對他那樣的人來說,沉默已經是最高規格的悲傷。

  與偉岸的身軀相比,陳泌的心思細膩得像個姑娘,他特地為馮老黑準備了一塊生薑為其送行,想必如果馮老黑沒走遠的話,一定會因為自己的興趣得以推廣而呵呵笑著。

  倒是於肥的墳顯得孤寂,

他不夠馮老黑那麽好,也不如公羊賢那麽壞,生前他傻裡傻氣,死後也將默默無聞。眾人中與於肥交集最多的當屬江十一了,盡管那樣的交集多半是屬於智商碾壓式的調侃與逗趣,江十一走到於肥墳前,說道:  “你教我寫你的名字,我學會了,結果你真死在我前面了。你解脫啦,一路走好。”

  再沒有人去提及那段短暫的背叛,真正的叛徒或許活著,或許已經死了,草芥們並沒有像公羊賢說的那樣非得再找個人去懷疑,去恨。其實公羊賢並沒有說錯,只是他忘了人是會成長的,而此次江十一的成長正是拜他所賜,誰能想到他們之間的孽緣最後會以這樣的相互饋贈而宣告結束。

  九十九名草芥只剩如今的三位幸運兒,一將功成萬骨枯,只是他們仍尚未功成,他們的生命隨時要為某個真正功成的幸運兒做鋪墊。涼平將軍或許很有可能會成為那樣的幸運兒,他是戴矮子的直屬上司,此次大勝他再次官升一級,為正牙將,可謂根正苗紅,前途無量。

  只是,涼平的儒雅與氣度讓人嫉妒不起來,他有著與這個年紀完全不符的沉穩,甚至已經開始展露出了老成的將軍才有的大將之風。在這點上戴矮子相形見絀,或許在武鬥與衝鋒陷陣上依舊是戴矮子略勝一籌,但是戴矮子身上的那股特有戾氣讓他與涼平的氣度高下立判。

  涼平在籍壅城之戰休整後開展了第一次軍官會議,這也是戴矮子等人第一次有機會參與這樣的會議,盡管只是底層軍官會議,但對於他們以往二三十年的人生來說,這可謂是首次榮登大雅之堂。

  會議總共有二十個人參加,分別是大小都統以及正偏將,能夠從行伍間混到這裡的人都起碼有一兩把刷子,戴矮子照例在會議伊始便成了焦點,所有人都對他的身高抱以疑問與蔑視,或許戴矮子應當向江十一去學學怎麽去習以為常。

  上頭的涼平把底下的竊竊私語看在眼裡,並沒有對此發表任何觀點,人情冷暖從來不屬於軍官的管理范疇,他目視著前方自顧自地發表講話。

  “此番大勝,我部戰損近半,亟需休整。很快就要入冬了,我們將要在籍壅城過冬,來年再戰。所以將士們應在此間做好人員休整,日常的練兵不能落下,還有傷兵盡快安頓,如果軍醫不夠的話,可在籍壅城本地征用郎中。武器裝備有損壞的,盡快上報。”

  一位大都統作揖發言:

  “稟告將軍,我部傷亡過多,如今只剩五百七十六人,其中還有一百六十六個傷員,恐怕至少有一半過不了冬,開春都剩不下五百人。屬下請命,在籍壅城募得新兵以補齊編制。”

  “我部也是。”

  “俺也一樣!”

  隨之有好幾個都統站出來表示複議,涼平答道:

  “募兵工作將由洪京將軍統一安排,到時候募得的新兵再由上面下派填補空缺,你們把戰損名單提交上來。”

  “喏!”

  又有一位軍官站出來發言:

  “稟告將軍,我認為練兵應當加入一些陣法的實際操練,與我軍其他部隊進行實戰演練。”

  “嗯,待商榷。”

  與他們那些正兒八經的戰場磨出來的軍官不同,江十一關注的點對他們來說可謂奇特,身為一腔熱血的好男兒,江十一卻提出了一個近乎柴米油鹽的問題。他弱弱地站出來,並不熟練地作了個揖,有些婆婆媽媽地發言道:

  “稟告將軍,那個什麽,呃,馬上過冬了,樗地的冬天很冷,每年都要凍死很多人。我覺得,我提議應當提前想辦法考慮禦寒的問題,現在這邊打著仗,商人不敢來,棉花稀缺得很,衣服被褥很貴,死貴,並且有錢也買不到多少過冬的衣服。應當趁現在還不夠冷,提前從甫州那邊多運一些禦寒的東西來。 ”

  會議現場霎時間安靜了,軍官們對這樣的問題始料未及,倒不是說他們對這個問題本身始料未及,而是他們對提出這個問題的人始料未及。這樣的安靜讓江十一倍感緊張,他保持著僵硬的作揖左右亂撇,突然有人忍不住發出笑聲,隨即笑聲迅速蔓延。

  江十一不敢回頭看,所以他唯一能確定沒笑的是上面的涼平。涼平面不改色,仿佛沒聽進去,他靜靜地等待那陣笑聲過後,才不置可否地說道:

  “好問題,但這不是你該考慮的問題。”

  “是。”

  江十一趕忙退下了,他低頭盯著地板,想著能不能從那片地板上盯出一道地縫,鑽進去,至此隱居山林。相比之下,戴矮子接下來提出的問題則更具有屬於軍人的血性,他大步走出來作揖,這立馬引起軍官們的一陣騷動,戴矮子的身高永遠要成為人群中不懷好意的焦點。

  “稟告將軍!”戴矮子故意報復性地扯高了嗓音,擲地有聲地說道:“我,看到了敵軍在腰間掛著很多首級,那是士兵戰功的標志,以此來論功行賞可以極大地提升軍隊的戰鬥力。我提議,我軍也用這樣的方式來論功行賞!”

  涼平依舊是面無表情,不置可否,稍侯了片刻才說道:

  “好提議,待商榷。”

  這時,有一個士兵突然急匆匆地闖進會議現場,略過諸位軍官,直奔涼平身旁,輕聲報道:

  “洪京將軍有急令。”

  “講。”

  “越中出現大量敵軍,請即刻準備前往馳援。”

  “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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